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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寿无疆 ...
一
王佳倩不喜欢他的名字。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名字不好,是上小学的时候。
当时,一部关于陀螺的儿童电视机风靡全国,王佳倩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儿们几乎人手一个塑料陀螺。
每一个陀螺都有华丽的名字。这些名字在大人眼里都显得幼稚无聊,在小孩儿眼里却极其尊贵。
小潘的陀螺是蓝色的,叫“冰极凤凰”,邋遢鬼小顾的陀螺是金黄色的,叫“雷霆守卫”,王佳倩的陀螺是红色的。
他很喜欢他的陀螺,在底层灰色的金属陀尖上,是红色的陀身,红色陀身上镶嵌着金色的雕花,几片火焰环绕着金色雕花,看上去像尊贵的皇帝。他的陀螺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赤炎龙骑”。
每一次,当他用陀螺和其他陀螺对抗时,他都会满怀虔诚的念出陀螺的名字,“上吧,赤炎龙骑!”然后对着发条用力一拉,一团红色的火焰便冲出去。
他能看到随着陀螺的旋转,在那红色旋风的上方,有一条龙正在烈焰中缓缓腾起,骄傲的昂起头颅,用金色的眼睛蔑视着对手。
他的赤炎龙骑从没输过。
其他人不服气。
都是陀螺,都是用力的拉发条,凭什么王佳倩的陀螺能一直赢?
只有王佳倩知道,因为龙的灵魂寄居在陀螺里。它是骄傲的王,所以它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每节课下课,王佳倩都和其他小男孩儿冲到教室外,蹲在走廊,取出自己的战士一决胜负。
玩儿陀螺的规则很简单,陀螺与陀螺互相碰撞,谁的陀螺先停下,谁就输了。
男孩儿挥舞着手臂,“赤炎龙骑,上啊,上啊!”
这次的对手是胖子的地狱狼。胖子紫色的陀螺,带着锯齿形的边缘。陀螺在碰撞,摩擦,一次次的维持平衡,然后撞击。
第一次撞击,是地狱狼主动发起的。它带锯齿的边缘非常阴险的勾住了赤炎龙骑的陀身,赤炎龙骑明显的摇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稳定。
两个陀螺相安无事,又在原地各自旋转,似乎在寻找时机。
第二次,赤炎龙骑缓慢的向地狱狼靠近,地狱狼挥舞着它的獠牙,随时准备再勾一次对手。但赤炎龙骑没有给它机会,它依靠旋转防御住了锯齿的攻击,并且步步逼近。
“上,上啊!”王佳倩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唾沫从他嘴里溅出,阳光映射进他的眼睛,让他的瞳孔变成金色。
一双灰色的破球鞋映入眼帘,一步,两步,轻轻一踢。
正在旋转的陀螺被偷袭后,踉跄着飞出去,贴有火焰贴纸的陀螺在地上转,陀螺与水泥地摩擦,发出一种刺啦刺啦的声音,最后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课间的嘈杂突然消失了。
在几秒诡异的沉默后,突然爆裂出一声巨响:“赤炎龙骑——!!”
男孩儿的声音因为稚嫩而变得尖锐,他悲愤的抬头,看向破球鞋的主人——是学校的小霸王吴勇。
吴勇双手插兜,挑衅的看着他:“陀螺是男生玩的东西,你还是跟安安她们去玩儿皮筋吧!”
他转身想去捡陀螺,陀螺已经被吴勇捡起来。
吴勇的手里正抛着他心爱的赤炎龙骑。
“瞪什么瞪?王佳倩,你是个娘娘腔,你配不上这么好的陀螺,还是别玩儿了。”
周围哄笑一片,没有人斥责吴勇的行为,几双眼睛好奇的看着走廊。
刚才和王佳倩比赛的胖子,听到娘娘腔的时候,很夸张的笑出了声,似乎是为了找回比赛时丢掉的面子。
王佳倩瞪着吴勇,睚眦欲裂,“你凭什么说我娘娘腔,你才娘娘腔!把我的陀螺还给我!”
吴勇手上依然拿着他的陀螺,咧嘴笑:“你不是娘娘腔,你怎么会叫一个小姑娘的名字呢?王佳倩是女生的名字,你就是娘娘腔,是小女孩儿!”
吴勇比王佳倩高,比班上的所有男生都高。他把手抬起来,像逗小猫一样拿着王佳倩的陀螺,王佳倩不论怎么跳,怎么抓,都够不到他的陀螺。
吴勇一边逗他,一边在嘴里喊:“王佳倩,娘娘腔!王佳倩,娘娘腔!不要再玩陀螺了,快去跟女生玩芭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发出一阵笑声,让王佳倩头晕目眩。
他看到陀螺在吴勇手里哀鸣,那条龙被困在吴勇的两指之间,在向他求救。
王佳倩突然大喊一声,像一头疯牛一样朝吴勇俯冲过去。吴勇措不及防,被他撞倒在地。
王佳倩喘着粗气,已经捡起陀螺,死死的攥在手里。
吴勇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很快变成阴鸷,豁的起身,咧嘴笑了笑,“长本事了。”
吴勇步步向前,王佳倩攥紧陀螺,步步后退,嘴里小声嘀咕:“我不是娘娘腔……”
“你说什么?”吴勇一个箭步逼上来,猛的掐住王佳倩的脖子。
王佳倩一直被他抵到墙边。
他喉咙因为挤压而说不出话,胸腔剧烈的起伏,手依然紧紧的攥着陀螺。
他感觉到吴勇在扣他的手,他想抢走他的陀螺。
王佳倩紧紧攥着陀螺,冰冷的边缘刮痛他的手。因为窒息,生理泪水从眼睛里流下来,他攥得更紧了。
几个女生大喊“老师”,在一片惊恐的声音里,王佳倩感到脖子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他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二
吴勇的妈妈押着吴勇上门道歉。
他的妈妈皮肤油腻黝黑,体格宽大壮硕,是一个带袖套、穿着一身油腻工服的中年女人。吴勇在学校横行霸道,现在却像一只小鸡,被吴秀莲拎起来。
吴秀莲油腻的脸上,露出一种讨好的笑容,一遍遍押着吴勇鞠躬道歉,直到她作势下跪,李梅芳拦住她。
李梅芳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你的孩子不懂事也不能掐人脖子啊!万一闹出人命,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吴秀莲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希望。她一遍遍道歉,边为自己的孩子辩解,“其实吴勇这孩子也不是想害人,他就想要个陀螺,怪我没给他买。”
李梅芳不满,“想要陀螺就掐我家孩子?”
吴勇突然说:“不是!是我问他借,他不肯!他打死都不肯!”
“啪”的一声,吴秀莲扇了儿子一耳光,又转向李梅芳,低下头蹲着身子,“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一定好好教育。”她又转头看向王佳倩,王佳倩低着头,一言不发。
吴秀莲觉得事情还是得从王佳倩身上找突破口,她把陀螺递给王佳倩,“还给你,阿姨以后还给你买其他陀螺,你就原谅我们吴勇吧。”
陀螺。
王佳倩猛的抬头,红色的陀螺正躺在吴秀莲手里,奄奄一息。他刚伸手想接,横伸出一只手,猛的打掉了陀螺。“谁稀罕一个陀螺,拿走拿走,这事儿没完!”
吴勇母子被李梅芳赶了出去。
赤炎龙骑毫无生机的躺在垃圾桶里,哀怨的看着王佳倩。
吴勇妈妈刚走,李梅芳就扇了儿子一耳光。
“不就是一个陀螺吗?”
脸上火辣辣的疼,王佳倩咬牙,“他骂我娘炮!”
“他骂你,你就不要命了?”
眼泪突然从眼眶里涌出来,“都怪你,都怪你给我取这种名字!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要改名!”
提到名字,李梅芳的神情缓和下来, “吴勇那个小流氓是不好,你碰到这种事情告老师不就好啦,干嘛跟他打?”
“都怪你,他骂我娘炮!他骂我娘炮!”
“啪”的一声,又是一记耳光。
李梅芳看着儿子红肿的脸颊,后悔去摸儿子的脸,摸到的只有眼泪,“妈妈不是故意凶你,妈妈是担心。命只有一次,你知道吗?其他的都不重要,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佳倩哭得凶了,不听她说,只是一遍遍的嘀咕,“我要改名,我要改名……”
三
王佳倩原本不叫王佳倩,叫王佳明。
李梅芳难产。
他出生以后,比所有的孩子都瘦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李梅芳夫妇每天忧心忡忡,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待在家里还多。
别的小孩的童年在幼儿园挥发精力,王佳倩的童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别的小孩儿在春游秋游,王佳倩在医院里挂吊针。
医院里所有的护士都认识他,就算不认识他,也认识他的手:他的左手右手都布满针孔。来不及痊愈,又添上新的。
儿子弱柳扶风,看上去比林黛玉还虚弱,李梅芳夫妇病急乱投医,找到一个算命的大师。
大师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王佳倩的嘴角右下方有一颗痣,大师说,问题就出在这颗痣上,这是一颗短命痣。
李梅芳夫妇大惊失色,大师摆手,倒也不是无法可解,改一个名字即可。
李梅芳夫妇花大价钱,为儿子改了一个名字。
大师说,男人的名字太硬,王佳明压不住这个名字,女人的名字软,可以让那颗短命痣变成长寿痣。
从此,王佳明变成了王佳倩,短命痣变成了长寿痣。
说来也怪,王佳倩改名以后,身体真的渐渐好转了。
他不再经常住院了,也不再咳得撕心裂肺。
李梅芳高兴坏了,她逢人便说,这是名字的功劳,改名字以后,那颗痣变成长寿痣啦。
四
王佳倩的痣会说话。
赤炎龙骑被丢进垃圾桶以后,王佳倩第一次听到了他的痣说话。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个个分子,比灰尘还要小,像五线谱一样排列,飘进王佳倩的耳朵里。
一天,李梅芳回家,发现她的儿子在吹一只已经瘪下去的游泳圈。
李梅芳觉得奇怪,现在不是夏天,也不游泳,吹游泳圈做什么?“
王佳倩说:“等洪水来了再吹,就来不及了。”
李梅芳好笑道:“那妈妈帮你用打气筒。”
游泳圈里很快鼓满了气,李梅芳帮他用塑料塞子塞住,塑料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王佳倩抱紧游泳圈,郑重的把它放在床底。
以后,每隔一段时间,王佳倩都要检查游泳圈里有没有气。
李梅芳以为那是小男孩的某种奇怪癖好。
她不知道,王佳倩听到了痣的指示:如果洪水来了,你们都会淹死的,早做准备,早做准备。
教室的角落有一张没人用的课桌,抵着墙,无人在意。
王佳倩总是盯着那张课桌。
课桌底下有一块金属的挡板,如果房子塌了,金属挡板可以挡住掉下来的巨石,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有一天,小潘放学忘拿东西,折返回教室,看见蜷缩在课桌底下的王佳倩,大惊失色,“艹你干嘛,吓死我了!”
王佳倩默默从课桌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小潘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嘴里忍不住嘀咕:“神经病,有病吧……”
他不知道,王佳倩听到了痣的指示:如果地震来了,可以躲在那里,那里很安全,那里很安全。
很多人都发现了王佳倩微妙的变化。
尽管他们听不到痣的声音,但他们都发现了王佳倩的变化。
吴勇就是其中一员。
他发现王佳倩对于他的挑衅,变得无动于衷。
起初,他故意捡走王佳倩的橡皮,可王佳倩抬头朝他笑了笑,“送给你了。”
后来,他故意一脚踩上王佳倩的新鞋。王佳倩只是哀怨的看了他一眼,飞快的离开。
他绕着吴勇走,吴勇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一下好没劲。
五
吴勇是个混蛋。
他欺负人,因为他穷,因为他可怜。王佳倩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灰扑扑的鞋印子,正嚣张的扒在他的新鞋上,像吴勇咧开的笑脸。
小潘来替吴勇传话,“吴勇让你买一个新陀螺。”
王佳倩的手默默攥紧,“别人也有陀螺。”
小潘一双眼窝很深的眼睛在锥子脸上闪烁,“是啊,吴勇就是看不惯你,他故意搞你呢!”
痣说话了:你打不过他,不能硬抗,不能硬抗。
王佳倩的手重新松开,垂下头,“让他给我一点时间,我妈明天才给我发零花钱。”
小潘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你这样,他下次还要更多!”
小潘的目光在闪烁着,王佳倩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到里面潜藏着的某种阴谋与野心。
他听到小潘的嘴没有动,声音却飘出来,“咱们去揍他一顿吧。”
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躺在垃圾桶里奄奄一息的陀螺突然涌进脑海。那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他拼命挣扎,他喘不上气。
“你真他妈是个娘炮。”
脚上一阵剧痛,一个新印子扎在他的鞋上,小潘抓走他的新橡皮,扬长而去。
一股像醋一样的酸气涌在他的胸口,酸涩又疼痛。
小潘也是个混蛋。
王佳倩回家的时候,李梅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李梅芳总是喜欢边打毛线,边看一些哭哭啼啼的剧,里面每一个男人女人都哭得声嘶力竭。
她尤其喜欢看古装剧,里面的人说话都文绉绉的,王佳倩一点儿都没兴趣,他喜欢奥特曼,喜欢铠甲勇士,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应该看的电视。
今天,李梅芳又在看古装剧。
王佳倩照例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可是突然,屏幕里特写的一张脸,突然吸引了王佳倩的注意。
屏幕里,男人的嘴角有一颗痣。王佳倩一眼就看到
了,那颗痣在电视屏幕里散发着光芒,刺痛王佳倩的眼睛。很快,镜头切远了,王佳倩依然死死盯着屏幕。
那个男人身穿黄袍,头戴冕冠,不可一世的坐在高高的王座上。文武百官诚惶诚恐的匍匐在他脚下,齐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昂起头颅,蔑视着台下。
声音在皇宫里回荡,震颤着王佳倩的内心。
镜头一切,他再次看到了皇帝嘴角的痣。那颗痣让他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逃一样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口呼着气,声音却依然振聋发聩,在他耳边回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看到小潘和吴勇都匍匐在他的脚边。
胸口的酸涩之气渐渐消散了,王佳倩感觉到某种慰藉。
他无意识的张嘴,重复那句让他心潮澎湃的话语:“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那时起,王佳倩开始频繁的照镜子。
李梅芳觉得好笑,“真成小姑娘啦,怎么这么臭美?”
她不知道,王佳倩在看他嘴角那颗痣。
那颗痣在镜子里变得幽深,使他的衣服变成黄袍,冕冠从他的头上生长出来,渐渐,他的眉眼也变得威严。
那颗痣骄傲的闪烁着,仿佛在宣告它的地位。
六
桂花小区里有一条河,这条河流经桂花小区,还要流经更多的小区。
河并不宽广,却很深。河岸离河很远,水泥浇筑的河岸又直又陡就像悬崖,掉下去的人决不能靠自己爬上岸。
偏偏河岸只用两根横着的铁栏杆敷衍的拦着,中间留下比人头还大的空隙。
很多人掉进过这条河,最后被河里捞垃圾的船用肮脏的网兜捞上来。
王佳倩从不靠近那条河。
他一靠近,他嘴角的长寿痣就会尖叫。
有一天,不知道哪家养鸭的人没管好,一排鸭子浩浩荡荡从远处游来,顺着河流,一路游到桂花小区。
全小区的孩子都出动了。
他们或是扒在栏杆上,或是站在岸边,或是坐在爸爸的脖子上,伸着头观看鸭子搬家的奇景。
王佳倩听到了笑声,但他不去。
他在小区里漫无目的的游荡。
傻子,全是傻子。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正想着,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和他狭路相逢。
老头在他面前站定,他没好气的看了老头一眼,“干嘛,你也要看鸭子吗?”他下巴不满的往河边撇了撇,“鸭子在那边!”
老头缓缓摇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帽檐盖住了额头,只露出一双苍老的眼睛。
王佳倩突然有点害怕,“你想干嘛?”
“我会算命,让我给你算一卦。”
王佳倩眯眼,然后摇头,“我没钱,你去找别人吧。他们都在河边,他们都在看一群傻鸭子!”
老头说:“不要钱,让我给你算一卦吧。”
王佳倩将信将疑,“我怎么知道你准不准?”
“准,我已经活了几万年了。”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让王佳倩感觉胸口发闷。
“那你算算,我能活多久?”
老头说:“你能一直活。”
王佳倩笑了,“那不成妖精了吗?”
老头不说话。
他的嘴角露出一种微妙的微笑,王佳倩突然看到了他嘴角的阴影。在他嘴唇下边,和他一模一样的位置,有一颗痣。
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那颗痣好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他想再仔细看清老头的容貌,可他晃神的时候,老头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阳光刺眼,灼烧着他的皮肤,一层冷汗细细的覆在他的皮肤上。头晕目眩的感觉还在,是中暑的前兆。
七
小升初开学的第一天,发生了一件令全校都为之耸动的人命案。
据当事人小潘回忆,那件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简直无迹可寻。
“是,吴勇平时是喜欢欺负王佳倩,但王佳倩从来不跟他正面起冲突的,他平时一直都是怂包。”小潘想到什么,改口道:“他平时一直都比较胆小…不是胆小,是脾气好,不喜欢惹事。那天真是怪了……
对了警官,那天他们两个打斗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哨子的声音,特别尖特别细,不知道这和案子有没有关系。”
年轻的警官深呼了口气,“小同学,能回忆一些重要的细节吗?比如,你记得吴勇打了王佳倩几拳吗?他们两个到底是谁先动的手?这对案子很重要。”
小潘挠头,“记不清啦,脸都打烂了,你说有几拳?王佳倩先动的手。”
一个女人突然闯进来,狠狠的瞪着小潘,“你胡说!怎么会是佳倩先动的手!你胡说,那个女人给你钱了是不是?!”
小潘被吓得一哆嗦,闪避开女人刀子一样的目光,“大概,大概是吴勇先惹他的。”
有人已经把李梅芳拉出去。
“是吴勇先惹他的,可…”小潘抬头,欲言又止。
小警察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有什么说什么。”
“可吴勇总是欺负王佳倩,王佳倩一直让着他。那天吴勇也没干什么,就是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小潘的声音越来越轻,突然抬头说:“警察叔叔,那些字都是吴勇写的,跟我没关系!”
小警察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肩,“和你没关系,那你看到写了什么吗?”
小潘迟疑了一下,点头,“看到了。 ”
“写了什么?”
小潘低头,目光不安的闪烁着,“我看到吴勇写的。他写的是王佳倩是娘娘腔。”
警察一个字一个字记录下来,笔尖摩擦纸面,手指与手指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觉得王佳倩被激怒,是因为这句话吗?”
小潘猛的抬头,“不可能!”
“为什么?”
小潘又一下子软了,默默低下头,“不可能,我们平时明明一直这样喊他,他从来不生气的。”
年轻的小警察还想再问什么,小潘却呜呜的哭起来。
“我又不是犯人,放我回家,放我回家!”
他们最终放走了小潘。
小潘离开警署的时候,是正午。
太阳很大,像一盏全世界最亮的聚光灯。
远远的,小警察看到小潘的小拇指外侧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八
那一天的太阳很刺眼,天气比今天还要热。
我已经死去啦,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冷热。
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说出那天的真相了。那将是桂花中学永远的谜题。但我决定悄悄告诉你,我的朋友。
小升初的第一天,我发现我和吴勇分在一个班。
当老师报出我的名字,他的名字就紧挨在我后面。他没来得及答“到”,因为他正在大声的嘲笑我,发出一种夸张的笑声。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嘲笑,习惯了忍受。
我一直恨他,可我更怕他。我怕他动一动手指,我就被他掐死,丢在垃圾桶里。
那天很热,明明已经秋天了,蚊子却更凶了。
蚊子让我心浮气躁,她走过来了。
她也许并没有走向我,她在我前面第三个座位坐下。我问小潘,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儿是谁。
小潘咯咯地笑,小潘说,你热傻了吧,哪儿来的白裙子,都是校服。
我问,那个齐刘海的女生是谁。
小潘说,她叫秦文静。
我热昏了头,我总觉得她应该穿一身白裙子,戴着浅紫色浅粉色的鲜花,甚至一双翅膀,一双天使的翅膀。
她很安静,每一次她转身,我都避开她的目光,我害怕她看见我。
我已经想好,我将每天在放学后站在教室的楼下等她,等到她走下楼梯,我便漫不经心的说一句:拜拜。
然后自然地,默默跟在她身后。
没有人能想到,其实后来发生在桂花中学的事情,和秦文静有关。
因为关于她的所有证据,都只在我心里。
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我温顺的血管,那种骚动钻痛了我的皮肤,
那天下午,我趴在课桌上,因为我身体里骚动的血液而感到烦躁不安。吴勇三两步走到我面前,抢走了我的眼镜。
我的近视很严重,突然之间,我只能看到他们的人影,我的世界都变得模糊了。
我能听到笑声,听到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在笑,我知道他们八成在笑我,因为吴勇的举动,我像个瞎子一样到处乱摸。
但我并没有多愤怒,我对吴勇的惧怕和怨恨都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当某种情绪变成一种习惯的时候,他对一个人的影响将微乎其微。
我的痣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因为它知道,我学会了长寿的秘密。
我了解吴勇,他最近对我的欺负,近乎于一种出于职责的惯性,但他也厌倦了这种游戏。
果然,他把眼镜还给了我。
我戴上眼镜,正准备继续发呆,这时候,我看到了黑板。
你能想象吗?白色的粉笔占满了整个黑板,上面写的是:王佳倩是娘娘腔。
我的目光下意识的搜寻秦文静的身影,她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我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
耻辱和某些说不明的情绪顺着血液涌上我的大脑,我俯身朝吴勇扑过去,像小学那一次一样。
吴勇又惊又怒的看着我,“王佳倩,你发什么神经!不是还给你了吗!”
吴勇死死抓着我的手臂,他的掌心全是汗,濡湿了我的手臂,浸透我的血液。我朝他大吼:“你说谁是娘炮!”
他愣了一下,好像对我的问题感到好笑,他说:“你啊,你不是娘炮吗?”
我嘴角的痣在疯狂的尖叫,小潘没有听错,那种开水壶一样的声音,是我的痣在尖叫。
我任凭那个声音搔刮我的耳膜,我低下头,用我的头骨用力的朝吴勇的脸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短暂的寂静后,我听到吴勇发出一种像女人一样尖利的声音:“王佳倩我操你妈,你完了!!老子跟你没完!!”
血液在我身体里沸腾,愤怒在灼烧我少年的身体,痣在我嘴边尖叫,我感到无所畏惧。
我和他一起落到地上扭打起来。
我依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他也已经鼻青眼肿。
我看到他像一只猪头一样,把我骑在身下,喘着粗气。
我咧嘴笑了。
“你…你给我道歉!”
如果那时候,我道歉了。
没有如果。
我抓住他的手臂,我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皮就顺着血往外翻,一定很痛。
因为那一刻,吴勇的脸扭曲了。
他开始朝我的脸挥拳,每砸一下,都会骂一句“疯子”。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在吴勇的嘴边看到了一颗痣。
我感觉不到疼痛,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颗痣上。
我突然想起那个穿丧服的老头,他说我能一直活。我想起他脸上微妙的微笑,和他嘴角那颗神秘莫测的痣。
我的眼前越来越黑,吴勇渐渐变成了老头,再后来,老头和吴勇都不见了,只有那颗痣,在一片肉色里漂浮着。
我以为这是我的最终归宿了。
突然,画面却又明朗起来。
我看到了我妈。
妈在看电视,电视里是我。
我变成了皇帝,几个大臣的脸都变成那个算命老头的脸,他们滑稽的作揖拱手,轻轻对我说:“陛下万寿无疆。”
两个核心词:自尊 霸凌
少年的自尊心是一件很玄乎的事情,有时候父母爱你,却剥夺你的自尊,告诉你你不配。于是只能去别处寻找,迷茫,彷徨,压抑换来的是四处冲撞。吴佳倩不是死于打斗,而是死于被父母囚禁的自尊。少年自我认知往往受他人影响,于是有一个看上去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是谁?如果没有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答案,大概这种迷茫、痛苦、自卑将充斥着一个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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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万寿无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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