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丑人作怪 小皇帝两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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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湉迈着小短腿，耀武扬威来到毓庆宫。天光渐明，一看这座宫殿，虽同是红墙黄瓦，但檐牙低垂，屋宇狭窄，比之慈禧鸠占鹊巢的养心殿显然寒酸一大截。阿湉翻过门槛，心下酸水直泛，握拳暗道，“老子早晚要组织还乡团杀回去啊啊啊——”
此话不提，食色，性也，“食”字当先，可见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是很有古据可考的。然而阿湉这一顿早饭吃得十分之……有趣，到了毓庆宫正殿上，勉强爬上软榻坐了。阿湉一看，周围宫娥内监稀稀落落，俱垂头呆立，瞪眼不满道，“早膳呢？”小皇帝这一发话，内监们方如梦初醒地张罗起来。只听得近旁小太监尖声道：“传膳——”
“传膳——”
“传……”
“……”如此一人传一人一声接一声喊下去，便有太监轻手轻脚抬来饭桌子，铺好桌布。接着四五内监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依次放于桌上，并碗、勺、箸排开，接着又一溜儿退出殿去，又有老太监一一掀开桌上盘盖。阿湉迫不及待准备观摩皇室用餐标准，视线所及者，不过馒头、包子、咸菜、稀粥几样耳，然而竟劳师动众至此，简直啼笑皆非。阿湉转念一想，这时节整个清朝摇摇欲坠，官贪民穷，赋税泰半填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海外赔款，而偌大宫廷旧制冗杂不变，且看这傀儡皇帝一顿早饭，实际并没有什么好吃的，排场倒不曾落下——该说尾大不掉，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阿湉这里大摇其头，而身边老太监仍煞有介事地以银箸验毒。小皇帝看在眼里，一阵心酸。
虽然有包子馒头稀粥，皇帝用膳却不可多吃，阿湉每样尝过几口，只觉胃里刚填了一小角，太监们便尽忠职守地撤离盘碗、桌子，又有端来茶杯漱口的，阿湉又困又饿，几欲抓狂。然而慈禧太后规定小皇帝须得发奋读书，此女威名远播后世，阿湉只得空着肚子踢踢踏踏往外蹭，至门槛处又险些跌倒——历经长途跋涉艰难险阻，终于到了西边书房。
学究翁同和正于八仙桌前翻看一部线状书册，闻得太监惊声尖叫，不紧不慢放下书册给小皇帝请安行礼。阿湉不自在地说道，“先生请起。”翁同和便起来，毫不客气道：
“皇上请先诵念这一篇文章。”
阿湉茫然接过书册，满书的字端方平和，只是这时的文字乃是繁体，笔画重叠犹如山川交错，使他如坠云里雾里，顿时只想泪流满面。而一旁那瞧不起“顽劣”皇室子弟的翁同和尚悠哉由哉、无耻围观，阿湉纵觉得窝囊，亦只好硬着头皮半猜半认地读起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原来是一部《千字文》，阿湉大喜，磕磕绊绊连蒙带混地读完交差。翁同和反诧异道：
“噫，皇上倒也识得几个字，为臣的始料未及呀——！”
学究此言一出，阿湉顿觉胸闷气短、眼前发黑，大受打击，腹诽道，“老子……朕、嗯，朕也知道你身上干净，屎尿未及！”
满人贵族少年多在六岁方正式进学，阿湉时年未满四周岁而能通读千字文，在翁同和看来确实大大出乎意料了。此时年幼的光绪帝与早死短命的“坏学生”同治相比，翁先生欣慰不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翁同和怜小皇帝瘦弱且早慧，只命阿湉将千字文誊抄下来加深记忆。午膳后仅拣了论语中浅显句子讲解而已。而阿湉一时想作皇帝吃不饱穿不暖的，一时想自己到了这处成了个一无所长的懵懂小孩，一时自怨现状一时自伤前途，翁翰林先生的话便只当了耳边风。
到了傍晚，太监便来传太后话，着小皇帝至养心殿陪同用晚膳。阿湉独自寻路，七绕八绕，路过一处墙根，耳边忽传来人语声。
“……臣以为，福建按察使郭嵩焘可担此任。”
阿湉一怔，正一面回忆一面思索，又有隐约谈话声传来：
“唔，李大人，这郭嵩焘是曾国藩曾大人的爱徒吧？”
“娘娘圣明。出使英吉利，重重险阻，非有韬略见地者不能当此任，以臣之愚见……”
……
阿湉呆立半晌，猛然醒悟：“自己”任职皇帝的光绪年间，清廷签订无数丧权辱国条约，其中《滇案条约》正是由李鸿章主持签订，委派郭嵩焘出使英国。他怔怔往养心殿行去，今日所见所闻使他大脑一时间像是有千丝万缕的思绪，又像是空荡荡地停止了运行。及至殿前，冷不防短腿又被门槛绊住，不及反应，直直朝下跌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脑门上又热又凉，想必出了血。
殿内慈禧听得门口响动，说道，“李莲英，外头出什么事儿啦？瞧这响的。”
“嗻，奴婢这就给您瞧瞧去。”这十分诡异的嗓音便是晚清第一权阉大太监李莲英了。他一扭一晃行至门前，见光绪一动不动扑倒在地，心下一惊。一来光绪虽无实权，但好歹慈禧此时并不讨厌这亲侄子，二来爱新觉罗载湉生得秀气可爱，于是李莲英作呼天抢地、莲步轻移地……飞奔上前，
“哎哟皇上，您这可千万当心龙体……”
阿湉闻那大太监李莲英婉转腔调，抬头只见一双玉臂一张菊花般的皱脸逼近，惊恐万状喝道：
“你是什么东西！！！”
李莲英玉面一僵，细声细气道，“奴婢不是东……奴婢是李莲英，万岁爷，奴婢抱您起来？”
李莲英！阿湉恨屋及乌，对这个晚清权阉无半分好感。此时他方意识到丧权辱国之痛，加之数次绊倒，气血上涌，厉声大喊：“丑人多作怪！”
此言一出，小皇帝心情激荡、悲苦万分，后世的国仇家恨、因晚清颓败带来的深重自卑铺天盖地而来，涕泗横流，呜呜咽咽，“老子不要你抱！”他越想越觉得苦大仇深，忍不住就地一滚嚎啕起来。
小皇帝含着两汪眼泪又悲又恨地注视着李莲英，梨花带雨，李莲英老脸一阵青白，进退两难。
正当阿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闻一人温声道：
“莫哭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丑人作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