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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仁硕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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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硕醒来时,发现自己背靠大树,坐在雪地上。他想起了昨晚被打的事,连帽子也没来得及脱就快速在脑袋上摸索了起来。奇怪,不仅没有破皮,连稍微痛感的地方都没有。他甚至以为自己死了,把帽子脱了下来,十根手指再次在脑袋瓜上游走一番,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又在自己的脸上重重的掐了下去。可真疼阿!确定自己还活着!
仁硕直怔怔的看着周围,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身处荒谷的常绿阔叶林里。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还是第二次站来到这个地方。
仁硕确定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想来昨晚的一切才是个梦。可能昨天找着找着就到了这里,太累,然后睡着了。但为什么会没有印象呢?
然而,他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衣物都是干的,起码全身上下没有被冻的痕迹,就连露在外面的手也十分灵活。显然,这不是在雪地里呆了一晚上所应该表现出来的!
然他心里害怕的要命,生怕又像八年前那样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仁硕九岁那年的冬天,在想念母亲的情感催使下,瞒着奶奶和父亲偷偷的跑到荒谷西边的常绿阔叶林,去看望自己的母亲。
然回去的路上,可能遇上了鬼打墙,仁硕兜兜转转,怎么也走不出去。夜色朦胧时,在他前方的石头上好像有什么黑色的影子,仁硕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东西既然轮廓清晰了起来,也与夜色愈来愈变得分明。不久之后,仁硕算是实实在在的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看似类人的东西,隐约中还能分清它有一头杂乱肮脏的毛。低着头,弓着背,坐在石头上正背对着自己。
仁硕当然听过荒谷闹鬼的事,更知道村民因此不待见他,可是他从未真正的认为自己会招邪。
他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却依然想弄清楚使自己受了这么多苦难的东西是否真的存在,或是说他不太相信有鬼。屏着气息,一步一步的就向那东西靠近……
走到那东西身后咫尺的距离,仁硕伸出颤抖的手,正要去触碰那东西的肩膀时。突然一只手却先抓住了他的肩膀,仁硕“哇”的一声整个身体都猛地转了过来。却见一个比自己高出很多很多的男孩子正面无表情的打量着自己。
仁硕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里,他无法判断这个大冬天穿着银灰色薄上衣,却一脸清秀善良的大哥哥是人是鬼。
仁硕:“那个……你……”
“小孩儿,你大晚上的在这儿干嘛?快回家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说完,见仁硕直怔怔的盯着自己,他又将右手轻轻的放在仁硕的后脑勺上示意他快走。
见眼前之人并未要加害自己意思,仁硕却并未照办,顺势就抓起少年的右手转身道:“这儿……哪里去了?”仁硕疑惑的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石头,“刚刚这里有个人的!这会儿就不……!”
“你看错了,小鬼!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走,哥哥带你出去。”没等仁硕说完,少年就拉着仁硕走出了小树林。这速度,仁硕也是傻眼了。
从那以后仁硕开始相信荒谷的异常,至少他信了那个自称哥哥的少年绝非普通。而自己之后也从未踏入过那里。如今想来,那个“哥哥”是除了父母和奶奶之外,唯一对自己善良过的人。
没等仁硕思虑多久,他便想起父亲在家里等了自己一晚上。立马就往家里赶。
回家的路上,仁硕静悄悄地穿过有人居住的地方,但也免不了遇到几个。
可是他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人们都难以置信的看着他,有时依稀还听到“被狼掳走”等言语。甚至遇到了一个参与昨晚事件的男孩,吓得男孩把挑着的水桶都打翻了,也顾不得拿就落花而逃了。难道昨晚真的不是一个梦?
仁硕心中疑惑,但没有停下回家的脚步。
家门口,大伯全一站在那里。
仁硕晓得又要挨一顿打,低着头,双手攒着两边的衣角,数着步子走了过去。
全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仁硕。
“他不是被狼叼走了吗?这也不像被狼撕扯过的样子!”全一疑惑的脸渐渐变得厌恶。
“你昨晚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你咋不陪你那神经病爹一起死啊!”全一越说越恶心起来!
屋内。仁硕瘫跪在父亲的遗体前,脸埋进了父亲的胸膛。
他无声,却泪注两行,额头上爆起的青筋痛苦蜿蜒,此刻,他的依托骤然倒塌。
那晚除夕夜。全二看不到仁硕,就跑出家门去找儿子。在路过水沟旁时,不慎失足掉入沟渠之中,溺水身亡。
仁硕为父亲守了三天的灵,第四天独自给父亲下葬。
独轮车上。仁硕给父亲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垫了几层褥子也盖了棉被。
这是1998年1月31日正月初四。留村晴空万里,幽谷之中雪还没有完全融尽,人们沉浸在新年的欢乐之中。他全仁硕却要拉着唯一的亲人去往下葬的路上。
仁硕拉着父亲,累得满脸通红,本就柔弱的身体,加上两天的不吃不喝更是软弱无力。
对于仁硕来说,今天的路程畅通无阻。没有风言风语的大妈,没有猥琐的光棍男,更没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可能他们对自己有了丝怜悯,或是将自己更加妖魔化而感到害怕?
一路上石头坑洼遍布,仁硕拉着独轮车十分缓慢。
荒谷因常年无人而显得十分自然优雅。虽说是谷,却也有多处平地,平地北面是连绵的布满树木的山,平地东面与南面是各种开花类草本植物和木本植物混长的山坡,而平地的西面是一片常绿阔叶林。
若从荒谷离开,没走完常绿阔叶林就能到狐狸湖,再过个不到半个钟头才能到达村民耕种的地方。
仁硕三岁之前就同父母住在荒谷的土房子里。那时房子周边围了一圈篱笆,仁硕的母亲喜欢植物,他们就在院子里种上了很多从山上移来的花草。
院外,一条小溪常年汩汩,蜿蜒着流向西边的狐狸湖。小溪边是一棵古老而繁茂的苦莲。苦莲,春而冒芽;夏而生花;秋而炳叶;冬而挂果。而仁硕喜爱它的紫云弥漫,暗香盈袖;怜它同自己,都被视为不祥之物。
然如今,土房早已倒塌破损,篱笆也腐烂入泥。惟有院外的苦莲年复一年的盛开。
常绿阔叶林里,树林阴翳。
仁硕将父亲埋在母亲的旁边,没有装饰也没有祭品,只有一个土堆和一个刚做好的木牌。
他蜷伏在父亲的坟旁,双眸微闭,呼吸微弱。手上的泥土也隐隐掩盖了食指被划破的伤口。一动不动,如一片焉掉的花瓣,软软瘫瘫,柔弱无骨。
太阳落山,几只知更鸟飞来,落在一棵枯树上,叽叽喳喳。
仁硕趴在父亲的坟上睡着了。他没有力气醒来,也不想醒来,只希望今晚下一场大雪,将自己永远的留在这片树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