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暗杀 ...
-
炎夏的上午已经热得不行。
军医总部的高层会议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橡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兵。
今日是军医总部下一季度高层闭门会,会后将确认重点项目和资源分配。
奥尔布里希中将站在门外,穿着全套军礼服,手里捏着那份格特鲁德花了半个多月反复修改的试点推广方案。
“缪杰尔中校,”他压低声音,用一种上战场前确认弹药储备的语气说:“你确定数据都没问题?那几个老头子不好糊弄,上次有个上校汇报边境医疗站改革方案,被问了整整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制服都湿透了。我——我可不是怕他们,我就是觉得准备要充分。”
格特鲁德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拎着装有全套汇报资料的公文包,表情镇定:“您先介绍总体框架,数据部分我来说。”
“对对对,数据你来说,你来说。”奥尔布里希中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军医总部一把手坐在主位,头发花白,面容削瘦,眼神锐利。两侧依次排开的是各处处长、几位资深医疗舰队司令官,以及两名来自军务省的观察员。
格特鲁德的目光在长桌末端停了一瞬——施利希特也在,正低头翻看面前的议程表,没有抬头看她。
奥尔布里希中将走到汇报席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的紧张嗓音开始介绍试点方案的总体框架。
他说了大概不到五分钟,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那些专业术语和技术参数加剧了他的紧张。
格特鲁德适时接过话头,翻开数据板,从白色港湾分诊流程改革说起,讲到收容所康复实验区的设备回收再利用模式,再讲到边境医疗港应用技术实验室的初步构想。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数据张口就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辞。
“……预计在试点运行十个月后,重伤员术后康复周期可以缩短大约四分之一,医疗物资综合成本降低接近三成。以上数据基于白色港湾应用技术实验室和收容所康复实验区两个项目的实际运行记录,全部原始档案可供核查。”
她合上数据板,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浪费资源。”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的一名中年准将开口了。他肩膀宽厚,眉骨突出,制服袖口绣着军医系统的金色蛇杖徽记,但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贵族家徽。
“前线医疗港的首要任务是让伤员尽快归队,不是搞什么‘应用技术实验’。你这些数据都是后方收容所和舰队试点的,根本不能代表前线实战环境。”他靠回椅背,用一种已经做出最终判决的语气补充道:“奥尔布里希,你们的方案看上去不错,但拿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来浪费经费,不合适。”
奥尔布里希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又有两个处长附和了几句,大意是方案虽然详细但风险太大、推广时机不成熟云云。
奥尔布里希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红,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滚到了眉毛上。
格特鲁德正要开口,奥尔布里希中将忽然猛地拍桌而起。
“浪费资源?你们管这叫浪费资源?!”他的声音大得连门口卫兵都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收容所那些老兵怎么活下来的你们去看过吗?前线医疗港的分诊流程是谁写的你们知道吗?试点数据都摆在这里了还嫌不够——你们在座的哪一位,在前线医疗港和收容所待过一天?”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那个姓冯·克劳斯的准将眉头皱了起来,但奥尔布里希根本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去年第七医疗舰队上报的药品损耗,有将近三成根本不是用在伤员身上——而是被你们的‘自己人’拿去报销了私人诊所的采购单!还有某位子爵家的公子哥,拿着前线军医补贴报销的,居然是他在奥丁娱乐街区的嫖|资!”他一拍桌子,“嫖|资!你们嫌这个试点方案浪费资源——到底谁在浪费资源!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全场死寂。
冯·克劳斯的准将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微张,显然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时在走廊里碰到都要给他让路的奥尔布里希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种事捅出来。
另外两个刚才附和的人也闭嘴了,目光在奥尔布里希和冯·克劳斯之间来回游移。
施利希特搁在议程表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奥尔布里希骂完最后一个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种极其强硬的、不容置疑的镇定。
格特鲁德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端倪——很显然刚才那一瞬间对政绩的渴望战胜了恐惧,输出完毕后立刻怂了,看上去镇定只是无法调节脸部肌肉而已。
哈……
格特鲁德微微垂下头,控制上扬的嘴角。
坐在主位的军医总部一把手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的目光在奥尔布里希中将脸上停留了很久——比看任何一份汇报材料都要久。
然后他转向长桌两侧,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同时转向了他。
“表决吧。”
最终,方案获得通过。
散会后奥尔布里希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同僚祝贺,而是用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语气低声说:“快走快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刚才是不是骂了冯·克劳斯?完了完了,他外甥女婿在军务省当次官——走走走,赶紧走——”
格特鲁德被迫跟着他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皮靴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奥尔布里希中将一屁股瘫进椅子里,用一种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语气开始大吐苦水。
“那个克劳斯,今天他在会上被压了一头,回头肯定要去找军务省的靠山告状!”
奥尔布里希两手用力拍在自己脸颊上,悲嚎着:“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这下好了,得罪人了,还是个记仇的!”
格特鲁德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带着十二分敬意的语气说:“阁下,方案能通过,靠的是您刚才在会上的魄力。如果不是您拍桌子把冯·克劳斯准将的气势压下去,他们不会这么快表决。以后试点出了成果,您就是军医系统里第一个把应用技术实验室从前线医疗港推广到全军的负责人。冯·克劳斯准将在军务省有多少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手里有数据,有成果,有政绩。有了这些,您以后可以更硬气一些。”
“政绩……”奥尔布里希中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的慌张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某种信心的、逐渐恢复焦距的光:“对对对,你说得对——这个方案通过了就是我牵头的,以后出了成果也是我的政绩——那个冯·克劳斯再告状也不能把我的政绩告没了。”
“对。他告状只能说明我们的方案有效果。如果您觉得还不够安全,我们可以把试点阶段数据加密,向总部直接汇报。这样一来,冯·克劳斯准将就算想找茬,也拿不到第一手数据。”
奥尔布里希中将端起茶杯,用一种比刚才拍桌子时更坚定的表情说:“好,就这么办!你赶紧去安排数据加密——对了,加密文件密码设复杂一点,别让人破解了。”
格特鲁德点头应下,转身推门出去,在走廊里碰到了守在门外的副官。
副官是个三十出头的上尉,姓费因斯,平时负责给奥尔布里希中将整理文件、安排日程、以及在每次中将闯祸之后帮忙收拾残局。
他跟着格特鲁德走到电梯口,感慨道:“中校,奥尔布里希阁下一直不太好相处——您知道的……”
格特鲁德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中将不懂业务,有点脱线,还容易紧张。
“他每次开会回来都要抱怨好几天。”费因斯苦笑:“但自从遇到您以后,阁下好像变得比以前有干劲多了,今天居然敢在高层会议上拍桌子骂人,我在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差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格特鲁德在电梯门前停下脚步,笑了笑说:“奥尔布里希中将有干劲,只是以前不知道往哪里使。作为下属,做好分内之事,帮他找到方向,一切就会好说。”
费因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按开电梯门送她下了楼。
新无忧宫大小无数的建筑物和庭园所构成的宫殿一角,一处奢华的居馆内,容颜依旧美丽的女性正在接受例行体检与保养。
这是曾经独占皇帝佛瑞德里希四世之宠爱的女性——培尼明迪侯爵夫人苏珊娜。
皇帝御医团之一员的医学博士格列瑟向她汇报了体检情况,那句“一切正常”并未让培尼明迪侯爵夫人开颜。
她打量着自己那以往被皇帝握在手中的白皙玉手,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听说安妮罗杰那个做军医的姐姐最近在军医总部出了点风头?”
格列瑟坐在她旁边调试理疗仪的电极,手上动作没有停顿,语气谨慎而含蓄。
“我对这位缪杰尔中校的具体事务了解不多,但医疗系统内部确实有她的方案在传。她之前做的分诊流程改革被军医总部采纳,抄送了不少部门。最近几个月又和施利希特合作发了几篇关于战创伤康复的论文,业内评价不错,确实是个能干的人。”
“能干?”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撑着躺椅扶手直起身来,原本慵懒的语调骤然变得尖锐:“你可知道皇帝陛下给她的基金捐了款!一个在收容所里捡破烂的女人——皇帝陛下为什么要给她捐款?还不是安妮罗杰那个贱人在陛下耳边吹的风!缪杰尔家的女人个个都是勾|引皇帝的下贱货色!”
“总之也不过是个军医罢了……”格列瑟握着理疗仪的手微微一顿,小心翼翼的说。
“哼。”
培尼明迪侯爵夫人没有理他。
她靠在躺椅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上的软垫,指甲嵌进丝绒面料里。
安妮罗杰和莱茵哈特,一个在宫里她动不了,一个在前线她够不着。
现在这个军医在奥丁,在她的地盘上。
她决定要教训这个叫格特鲁德的女人,既然不能对安妮罗杰出手,莱因哈特那边又屡屡失手,对付一个军医总是小菜一碟,也能让那对以区区帝国骑士家世窃据皇帝宠爱的下贱姐弟难受一阵子。
这段时日,格特鲁德常在帝国医学院的实验室泡到深夜。
她走了特殊人才通道入学博士,所以她的毕业设计自然也偏向应用类。
博士的毕业设计向来不轻松,实验进度得随时盯着,实验数据需要反复核对,收容所的实习生埃里希·布瓦特每隔几天会给她送一次康复评估报告,通常约在实验室碰头。
埃里希是玛格丽特的小学弟,做事认真,话不多,每次送来报告就安静地坐在实验室角落等她看完签字。
那天晚上她看完数据签了字,埃里希却没有立刻走。
“中校,报告里有几个地方我想在路上再跟您讨论一下。”
“好,路上说。”
格特鲁德收拾好终端,和他并肩走出医学院大门。
路过一条巷子时,埃里希特意打开了便携光照。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来微凉的气息。
他们走在巷子里,讨论着评估报告里的几个异常值。
“中校,第三组数据样本量偏小,需不需要下周去收容所再做一轮补充采集?”
就在这时,一道光束从他们头顶越过,打在正前方的砖墙上,炸开一小片焦黑的碎屑。
格特鲁德只感觉到一阵灼热的风掠过,空气里骤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砖墙上的碎屑还没有完全落地。
埃里希的反应比她更快。
他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医学院学生,但他的手比大脑更快——在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之前,他整个人已经扑向她,用侧肋和手臂把她撞向墙角。
他张着嘴,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冲出来,第二道光束已经从巷子深处无声地贯穿了他的胸腔正中央的位置。
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力量猛地往后拽了一下,然后直直倒下。
第三道激光束击碎了巷口那巨大的电子屏幕。
大屏被激光烧灼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固定铁架在高温下变形、断裂,带着铁架和碎片从高处坠落,砸碎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
周围的楼栋窗户次第亮起,有人推开窗探出头,有人发出尖叫。
纷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巡逻车警灯的频率骤然加快,红蓝光交替扫过巷口。
格特鲁德知道刺客不会再逗留了。
她扑到埃里希身边查看伤势——他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焦黑孔洞,边缘还在冒着细丝般的青烟。
格特鲁德扶住他,按着他的胸腔,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肉在痉挛——一下,两下,然后骤然松弛。
激光直接烧灼了心脏,没有出血,生命体征在几秒内归零。
格特鲁德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终端,手指上沾着埃里希胸口的焦痕灰烬,打开紧急通讯频道:“帝国医学院东侧发生袭击。一人中枪,心脏贯穿伤。请立刻到场。”
宪兵队来得很快。
他们快速巡视了一遍现场,确认埃里希的瞳孔已经散开,然后对格特鲁德说:“请到宪兵队做详细笔录。今晚的事,我们会追查到底。”
格特鲁德从地上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年轻人的脸,他的眼镜被撞掉了,落在血渍边缘。她弯腰把那副眼镜捡起来,折好,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上了宪兵队的车。
笔录结束后,菲利克斯脸色惨白的赶到宪兵队接她。
“中校……”
“别说话。”格特鲁德抬手制止了他的追问:“让我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