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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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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钟荡漾开去,无数白鸟飞上寰宇。祝姬坐在榆阴下,好像生来就坐在那里。
执画笔的少年冲她瞪眼:“你到底会不会笑?”
祝姬龇牙咧嘴,比哭更难看。
少年黑着脸不说话,她却不耐烦了。
“你还要多久?”
“再几笔就好。”
为了这个再几笔,祝姬在榆树下坐了三天。
烟紫色的朝阳,如同层叠的木槿。
翌日夤夜,大地发出一声低吼。
土砾沙石从梦中惊醒,战栗着狂跳,一路飞奔入水。
少年没有停笔,祝姬也没有整理耳边垂落的发丝。地动山摇很快停止。
“刚刚好像地震了。”
“好像是。”
这就是他们三天里的全部对话。
少年搁笔的那一刻,她重获自由。
“来看看画吧。”他说。
祝姬直眉楞眼地摇头,不看。
一瘸一拐地走了。
没几步遇上个咋咋呼呼的长眉毛白胡子老人,老人一见她眼珠子就蹦到头顶上:
“你和怀秀不要命了!一连几天不来上课,还夜不归宿。老丘扬言要办你呐——哎,你听见没?你往哪儿去!”
西园亭。
四面绿蕉,睡觉的好地方。
晌午醒来,一群人盯着她笑:“美人春睡乱芭蕉,怀秀应当取这个景才好。”
数十张嘴开开合合,吵的人耳朵疼。
祝姬避开他们要走,被人强拉住:“还跑,真不想在虚牖待了?快给丘柯君赔个不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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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半个月,丘柯君看她如看一棵被虫蛀烂的白菜。
这位先生的资历很高,如今专授仙道史论,算挂个闲职。
他有一方专用来擦汗的水红色帕子,日日傍晚在衍溪畔洗净,晾在竹窗前,晨起叠好放入怀中。
先生颇记仇,课上三番五次发问,问题刁钻,指名让“缺席了三日整的祝姬”回答。
祝姬一问三不知。
丘柯君笑笑,轻飘飘一砸课本:“还以为阁下多大能耐呢。”
她不吭声,回去把仙史背得滚瓜烂熟,顶着一对绿眼睛答先生的问,总算说得上个子丑寅卯了。
丘柯君却只是一撇嘴:“鹦鹉学舌而已。”
她低着头坐下。
此后祝姬日日捧着一卷《九垓》,吃饭也不搁下,半个时辰只动了九次筷。
大家笑说这是疯魔了,请老医仙来看看罢。
老医仙看了也笑,没治了没治了,疯到骨子里了。
病入膏肓的祝姬仍在应对无处不在的提问。
直到有一天,丘柯君在听完昭若的回答后,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丝帕,却发现自己忘记将它从窗前收回。
他沉默地示意她坐下。
晚上他提着酒去找虚牖的创建者希夷。月亮高高地悬在中空。
他叹息:“我们已经老了。”
丘柯君从此不再提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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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祝姬除了啃史论,还要应付一群传声筒。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水车,一筒一筒地将她的耐心舀尽。
金枝是最锲而不舍的一位。
她气势如虹地来,身上的六幺铃叮当响,噼里啪啦抢过昭若手中的书,问:“你为什么不看怀秀的画?”
祝姬一声不响地翻开另一本。
“我在跟你说话!”金枝小姐顶受不了人家忽视她。
“这个问题我已经答过很多遍。”
金枝涨红了脸:“可那根本不叫回答啊。”
怀秀是个了不起的画师,金枝说。
最初众人还没有意识到这幅画的特别之处,直到他们在午夜梦回时坐起,发觉自己脑海里满是画卷的残影,如同着魔。
他们恳求重新品鉴的机会。怀秀将画像挂在房间,每次只容一人得偿所愿。
虚牖掀起了一阵狂热。人们走入怀秀的屋舍,出来时都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人声称自己爱上了这幅画,但和那个冷冰冰的祝姬没有关系。
她是死的,画是活的。
十日后,怀秀将画像用九把古铜锁封存于箱底。
人们惊恐地追问原由,得到的答复是:
除非祝姬愿意看他的画,否则一切毫无意义。
染上画瘾的人开始涌向冷漠寡言的、正饱受历史年鉴摧残的紫衣姑娘,而她一听见来意,就斩钉截铁地说:“不看。”
怀秀从头到尾只出现在第三者的复述之中。
同样三日不曾出勤,却在丘柯君的前三次提问中,用悟性化解了敌视。
他让整个虚牖在梦中都想着一个问题,祝姬为什么不去看一眼呢?
哪怕一眼。
他们不知道这是一场交锋。
不知道祝姬在静止的三日里,看见他带有晚霞色的眼瞳。
那时她就明白,他是个麻烦。
祝姬把别人的爱当作麻烦。
她怕麻烦却不怕交锋。
倔强如铁的姑娘赢了丘柯君,自然也赢了怀秀。
金合欢开满山崖的第一天,雾状的花序四处飘荡,在颠沛流离中安身立命。
黄昏降临,钟声响起。
怀秀终于盯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不肯看我的画?”
“因为我可以照镜子。”祝姬冷淡地说。
少年当晚就将画像烧毁。
那位自称爱上画像的人把手伸进灼热的三昧火,抢救回一小块焦黑的残片,掌中永远地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说这样很好,因为今后他可以随时将他的爱情握在手心。
两百年后,此人在与魔族的对抗中失去握着爱情的左手,埋骨于五陵原。军医报告说他并非死于伤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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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虚牖被揉碎了。
外表白发苍苍的老人,实则年纪最小,顽劣张扬。
童子身量三尺,却是年高德劭的虚牖创始人。
祝姬在这里学会忘记自己所看见的表象,学会将时间看成一张网。只有她把虚牖当做学校。
对更多的人而言,虚牖是一段跳板。
创建者希夷君是自混沌以来,第一位天地公认的圣贤。
没成为圣贤的人未必比他差,但是安定和秩序需要典范,他恰好走霉运。
希夷君心下厌烦却无法推拒。他不过是个爱吃汤泡饭的老年人,长了十几万年也没高过四岁小孩,深以为耻。
在官方的宣传下,仰慕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狂热到了偷窥他出恭的地步。
他不堪烦扰,希望让出所谓的贤名,反被有心之人攻讦为故作姿态。
最后他意识到官方乐于把一切当作工具,而大众喜欢把工具当作玩具。
二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太把人当人。
后来希夷君避世归隐,人们找了他几千年,未明踪迹,还以为他已经羽化灰飞。
直到一个樵夫不慎跌入山谷,被神通广大的少女救下,这段劫后余生的传奇流传四海。
昔日幽静的山林被好奇的人们撕裂。
希夷君的女弟子祝姬,也就是樵夫的救命恩人,却只顾着折纸蜻蜓,对贸然闯入者视而不见。
天庭立刻将太子送入深山,拜希夷君为师。
据说为表诚意,太子殿下未施术法,带着两名侍卫从迦南之麓徒步走来,费时五年。
希夷君看着跪在竹屋前的太子殿下,叹了口气。
侍卫被遣返,天君的继承人留下挑水做饭,劈柴喂鸡。
大荒中各大家族纷纷效仿。
继承人们不远万里来到圣贤门前,带来的朝气和希望冲散了幽谷中的烟障。
希夷君知道这一切无可避免,便令他们建造竹舍三十六间。最大的长宽十丈许,高千寻。
屋舍落成的那日,凤凰自西天而来,仙乐飘飏,云上传来万众击鼓之声。白泽踏着凌霄花飞奔疾驰,狂风席卷。
瑞兽消失后有人发现竹楼中装满了书册,依次悬于空中,少说也有八千本。
那天希夷君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日,出来时山谷有了自己的名字。
学生们问其中的寓意,他摇摇头说没有。
沧海桑田变换,唐朝的一位诗人写:“寥落寒山对虚牖。”
如果希夷君还在世,或许会将他引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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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简陋竹屋的贵族子弟没有抱怨。
他们在虚牖闻鸡而起,枕书而眠,结交可称诚挚的朋友,浅尝为情所困的痛苦。最后得到金印,荣归故里,成为手握生杀的上位者。
在离开虚牖之前,谁也没猜到过未来的模样;而离开虚牖之后,过去就迅速贬值,应当同心慈手软一起丢掉。
只有读完《九垓》最后一卷的祝姬梦见旷野上蜿蜒的红色河流和枯木边逡巡不去的寒鸦。
这个景象,怀秀要在很多年后的西征之战中才会见到。
那时的他不再幼稚而执着地盼望一个姑娘来看他的画,手中沾染的是鲜血,而非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