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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章 后来她才知 ...

  •   铁算盘

      似乎平生以来没一个人让阿云如此失望。
      阿云咬着一支笔站在树边看着小憩的那人。阿云从七岁认识他至今,还未见过他让她感到景仰的时刻。
      “丫头,少发呆,算帐去。我不想到洛阳去的时候我们要喝西北风。”那人忽地出声,阿云吓了一跳开始奋笔疾书。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想起几年前两人盘缠用光时候在某个小镇某个小客栈洗碗洗到吐的场景。她捧着原先细皮嫩肉如今千疮百孔的手声泪俱下地控诉他的恶行,他看了一眼后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修行。
      当下阿云险些气绝身亡。明明母亲说过这人曾经为博她一笑施展过堪称天下第一的妙手空空之技,如今关乎二人是否饿死异乡他却宁可在这样的小店洗碗。
      这人真是枉负母亲交托。
      阿云兀自忿忿地在算帐的纸张上狠狠地划来划去,将早前她好玩画下来的他的画像上又添胡子又加皱纹。他真是不负他手中那具天下排名三十五的铁算盘。难道兵器也会影响主人习性?
      阿云没有看见树下的人微睁开的眼,看着她泛着暖和的笑意。

      阿云还清晰地记得七岁时候正值朝廷清翦某个乱党的党羽,毕竟那时候她还养在深闺,下人即使谈论也不敢让她知晓。
      可是她那素来清廉正直的父亲如何被牵涉其中了?
      阿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一夜,如狼似虎的官差闯进来,父亲的书房被扫荡一空以外,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顺手牵羊。甚至最后,有人顺手打翻了放在她小小闺房里那盏琉璃灯,风一起火势汹汹而来,她站在火焰中间既哭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跑,一直僵僵地看着火焰无情吞噬着她所有心爱的东西,甚至连那池她最爱的白荷,也被飞溅的火星缓缓地点燃。
      母亲一直想冲过来救她,却被老管家狠狠地拉在那方动也动不得。她似乎还听见老管家森冷的声音——小姐死了就死了,夫人保重自己要紧。说着一心只想把母亲拉离火场。
      那是什么理由。怎么会有这样的忠仆,因为父亲交代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母亲有闪失,就宁可牺牲她这个小姐。
      就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武林高手。那个人抱着她带她出了火场,待到站定她有力气打量他,才发觉他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火星。
      她不知道他跟母亲究竟做了什么交易,母亲终于点头同意让他把她带走。他俯下身把她背在肩上,他的背宽而暖。只是他背上的布包却略微透着凉意。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背包里就是兵器谱里排名第三十五的铁算盘。
      可是他的名字,他却始终不肯告诉她。而沿路修行遇见的江湖人,和他算有几分交情的,最多也只是知道他姓张。
      阿云便叫他阿张,他也没有反对过。
      倒是他叫她从此不要用云黛这个名字。她反对说自父亲入天牢家里被抄,那夜纵火之后,云黛这个人已经名正言顺地一命归天,她用这个名字也无人会疑。他嘿嘿笑着说当时怕她母亲的丫鬟跟他要安家的银子所以没有随便推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娃做替死鬼,人家死不见尸自是会疑的。

      你父亲是灭九族的大罪难道你也想跟着送命?
      你既然知道是灭九族的大罪你又只救我一人?阿云愤愤不平。
      那时京城正好传来父亲母亲均已自尽明志的消息。他们刚歇下脚就听村人议论纷纷,阿云当即扯着他白衣的领口质问。
      你娘给的代价只值我出手救一个人。他怔了一怔然后迅捷地拉着她转回客栈里,才低声地说。阿云悲痛欲绝无从注意他轻轻扬起的眉。
      小小的阿云怒极反笑,倔强地看着他清瘦苍白的脸。你不如连我也不救,死要钱的铁算盘公子。
      因为太过气愤怨恨,当三天后二人到另一个小镇落脚的时候,阿云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也只是学着她眼中那个见死不救的冷血男子般,喝了一口茶,云淡风清地笑着。不过她只是模仿自然有些闪失——他的笑意更浓,浓得甚至有点诡异。

      放下笔,阿云看着这几日沿路而来的花用忍不住又要叹气。如果再照他这般省吃俭用下去一路挨到洛阳,没准她真要没气了。他这么爱钱省钱到底为着什么,若是想救济穷苦人民不如去打劫那些达官贵人中素行污劣的——不过说起来他也根本几乎从未救济过穷苦人民,偶一行之而已。就她跟他八年来他这般俭省下的身家应当可观,为什么当徒弟兼书童侍女厨子的她连半点工薪也拿不到?
      有时候真是忍不住想,若是当初去救她的不是他而是另个性行高尚的侠士,说不定她现在不会如此落魄?
      可是谁又说得准哪。
      回头看看他还在小憩,树叶透下光线衬得清瘦的脸愈发苍白。阿云小声得意地冷笑,谁叫他亏待自己。
      拿了笔正想往他脸上画上几笔,例如乌龟王八之类,或者就画个算盘?阿云认真地考虑着却听见树林那边传来马蹄响亮的声响,有节律有韵致的响声煞是好听。甚至不时传来的呵斥指令都清越嘹亮。阿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狠狠抱入阿张怀中。他一手扣着她一边叫她噤声。
      如果你不闭嘴到洛阳的时候连客栈都没得住。他轻描淡写地说。
      阿云彻底无话。正想着既然有人抱着那么小憩也无妨要闭上眼睛,他又严厉地在她耳边警告,不准睡!
      她还想抗议,他伸手拍了她几处穴道竟然长身而出,一个纵身正好落在策马而来的一行人马前。马惊。
      她哀怨地头对着树听着那边的声响,他要起来也应该记得把她放个舒服又有好戏看的位置,如她现在这样头抵树要想得知现场状况只好练听声辨器。还好这几年跟着他,倒是不自觉地学会了他能听见十里开外铜板响声的绝技。
      这么几年多少听说了江湖人对于他的传闻。轻功和听声辨器的功夫据说堪称天下第一,连传闻中堪称武功天下第一的文老大也不只一次亲口赞叹过他这两项功夫。
      “如果比试起来他想跑的话只怕我也追不上。”
      江湖人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地传诵着这句话,阿云亲眼看见他第一次听见时候只是淡笑,背后转过身来,很有些抑郁地说,“称赞一斤几块钱?不如干脆给我银子。”
      阿云习以为常地拍拍当她师父的他的肩膀。
      她满八岁那年终于在他的威逼利诱下答应拜他当师父。她勉为其难地点下头的时候他喜滋滋地拿来一张纸要她按下手印。她虽然识字总归因为家变流落江湖而没有继续学完,看也不看那张纸就按下手印。他脸上笑意更盛拿起来就念给她听。包括当厨子书童丫鬟等等念得她只惨叫出声,从此下尽苦功识字念书。偶尔画了画让他拿到街边卖竟然也有足够两人饱食一顿的机会。
      阿云竖起耳朵倾听那边的声响。竟然清晰如在耳边。他们距她距离并不近。
      阿云这才知道她这几年跟着他所谓的被亏待其实多少也是对她武艺的磨练。
      她听见他淡淡地说,别来无恙?
      又听见马上的人的冷冷的声音,说,无恙。托张公子的福。在下还想把命留到跟你对决那日。
      还听见皮鞭狠狠甩在人体上的声音。鞭鞭响亮。却不听有人哀号。想是性烈的人。
      阿洛你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忽地低沉许多。
      你又何尝变过?那人的声音冷冷地挑了高,在阿云听来竟然是属于女子的清越。
      放了这个人吧,他快要死了。——阿云相信这是她认识他以来听到的他最悲天悯人的口气。
      那我就成全他。皮鞭狠狠地甩下去,破风而去,但是并没有打到人身上。
      阿洛,算了吧。
      好。地上的,你滚。你记得了,你欠了这个人一份情,看清楚他是谁。以后要谢他就搬十万两银子到他府上就行了。如果要报仇,那就来找我。
      那人似乎是咬着牙说着这样的话。阿云忽然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女子。
      她暗暗运着功想冲破被他点中的穴道。
      悉悉索索了好一阵。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略有些迟缓,大概伤势过重。
      我卖你这个面子,不过他不一定活得出这个林子。你都看见他被我打得多重。那人冷笑着。
      阿洛,那人又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阿云听出他是耐着性子在说这番话。
      他是当今圣上的弟弟。
      王爷?他倒抽一口冷气。
      正是。有人出十万两银子要我取他的人头。大概可以对付我兄弟半个月的花用我才接这单子。
      十万两?阿云猜测他眼睛一定发光。
      张公子若是缺钱用也可以反悔的。那人在冷笑。
      阿洛,我只是不想看你杀人。
      那是我的爱好。何况我要维持我们兄弟们的生活。干脆利落。
      阿洛你毕竟是女孩子。
      这回是那人身后的人倒吸一口冷气。议论纷纷。“老大是女人?”
      胡说八道。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阿云清楚地听见手起刀落的声音。一二三四五,五个人头落地。
      这是阿云第一次亲见杀人。听见。
      那女人莫不是要连他都杀了吧?——阿云心里忽然浮起这个念头。想着想着运功加快,拼命想冲开穴道出去救他。他虽然荼毒她八年之久终究救她免于一死。
      你再说一次连你都要人头落地。那人咬牙切齿。我为什么不屑当女子最清楚的人是你。
      是的,就是你。铁算盘公子。你宁可这几年带着那个女人的女儿流落江湖也不愿见我一面。每次见面又都破坏我的生意不准我杀人。我到底欠过你什么?
      阿洛……
      阿云听他的叹息忽地惊呼出声,才发现经过刚才那阵运功哑穴已经先行冲破。
      是谁?那人狠狠地扬起鞭子。尘土飞扬。
      阿云又觉得手脚一松,原来手脚的穴道均已冲破。她揉揉发麻的手脚站起来,“是我。”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暖暖投照下来洒在那边的他和她身上,阿云只看见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女子和她身穿单薄白衣的师父。身边鲜红鲜红的怕都是血,只看她站起来的刹那几个人头破空飞去,想是他怕她看见人头翻胃。
      与平素不同的,只是这次他手中居然拿着他常年背在布包里的铁算盘。黑幽幽的光泽半点不抢眼。
      原来那就是他藉以成名的兵器。连阿云今日也第一次看见。
      那个女子,呃,若是不知情还是会认为是男子的女子,正冷冷地盯着她。
      “原来就是她,不错,真的很像。”话音未落一鞭朝她卷来。
      “阿洛!”她听见他的惊叫随即一个白影向她飞来,她原想纵起终究还是停了一停让他捞到扔到一边。他停下来看着那女子,“不要对没有武功的人下手。”
      “哈,她可是铁算盘张公子的弟子。”那女子咬着下唇,忽地朗朗地笑了出来。“我记得十六年前那时我气急要抽李雪的那一鞭子也是被你这样挡掉。阿张,难道你是移情作用?”
      李雪?是娘的名字。阿云手心出汗。
      “我只是不想你把她衣服弄破我到洛阳还得另给她买一身。你知道洛阳那里物价不便宜。”他慢条斯理道来手指轻轻拨弄铁算盘上的算珠,阿云原以为他真如阿洛口中所说,这下险些站个不稳跌倒。
      他不说还好说起来她就郁闷,她现今包裹里只有一套可供换洗的衣服,早已日久天长磨洗发白。问他何时换新他总是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就连现在身上的绑腿护腕都是当年离家时她身上穿的衣物改装。她实在长高太多原来的衣服明显短小,他才心疼地摸着荷包去买了套最便宜又最耐磨的男装给她。那些衣物他还舍不得丢掉结果缝缝改改给她做成护腕绑腿。若不是这几年经年累月穿山过林,阿云定是一定要为如花年华被他埋葬在一身破旧男装中而愤怒不已了。
      阿洛的表情忽青忽白。“原来我这几年并没有听见假话。他们说你自从随李雪而去之后变得异常吝啬爱财,原来却是真的。多少人听说过去锦衣玉食出手大方的张公子变得一毛不拔之后捶胸顿足呢。”
      “什么?你说他有过出手大方的时候?”阿云大吃一惊脱口而出,阿洛看着小女孩惊诧的神情微笑点头,“你难道不知道你师父家财万贯,你们清廉的云府比起他的身家不知道算是什么。当年李雪执意要嫁去云家可是让人张口结舌的事情。”
      阿云听着偷觑他的表情,可是失望地看不到任何可供玩味的东西。
      “我说阿张你莫不是怀恨在心硬是亏待人家云小姑娘吧。”
      “当然不是。”他淡淡地笑着。“不过是她娘给了我足够把她带到十八岁成人的代价。”
      “你当真缺钱到这个地步?”说罢阿洛就跳下去翻那几个无头尸的身上,一连丢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子。足足有几十两。阿云第一次一次性看到这么多的银子眼睛都快要掉出来了。虽然那几具尸体异常恶心但是阿云眼睛里只有银子。
      “阿张我还要回去洛阳交差,这次这单生意做不成还要跟主顾解释去。还好有你铁算盘的名声罩着。这些银子你要也可以拿去,大概够三两天花用吧。”阿洛把银子丢过来,他眼明手快的全部抄到手心。
      三两天用几十两银子?阿云只觉得不可思议。
      “阿张你看你把人家知书达礼的小姑娘荼毒成这样。到洛阳的时候,小丫头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吃你师父不会让你吃的穿你师父不会让你穿的。”阿洛回过头朝阿云粲然一笑,随即鞭马而去。远远阿云还听见她清越的声音。
      她略有些神往地看着阿洛的背影。阿洛身上有她过往从未见过的东西。

      “丫头起来,把那几匹马牵了,带到洛阳还能卖个好价钱。”
      回过头她看见他慢条斯理地把算盘和那好几锭银子塞进布包。
      她好奇。“师父你当年究竟为什么选了这件兵器?”
      他伸了个懒腰。“这个啊,因为它天下排名第三十五。”
      “那是为什么排名三十五了?不双不整的。”阿云笑意灿灿。
      “那是因为我在家排名第三十五。名字就叫张三十五。所以兵器就排名三十五。”他似乎有点郁闷她问得太多。
      阿云再也不停歇地狂笑了出来。他继续臭着一张脸拈量着阿洛给的那几锭银子。
      “师父,明天开始我也要学你使算盘。”怎能放过学这样奇门兵器的机会。阿云一心只想在他身边一生一世跟下去。

      树的后边阳光更加耀眼。
      阿云竟然从他脸上看到灿烂明媚如春的笑意。
      风转水流,春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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