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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此之后,山高路远 ...

  •   离京远嫁

      一夜北风紧,风雪掩京都。

      庆幸的是,近五更时,风雪渐渐停了。甚至在那扇沉重的宫门“吱呀”着打开之时,还能见着些许阳光。

      一袭红衣的公主裹着大氅,在几位宫人的簇拥下登上了花轿。

      花轿沿着纵横的街道缓慢行进着,公主微微掀开帘子的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曾经热闹的街道、曾经喧哗的人家。处处皆是苍茫一片,可她的面庞比雪更苍白,微肿的双眼记录了昨夜的悲怆。

      但她此时尤为平静——她已无泪可流。

      花轿在城门口停住了。

      礼官翻身下马,回身施礼道:“启禀公主,吉时已到,请移步胡地之舆。”

      前头,四个精壮的胡儿坐在高头大马上,沉默而冷酷地平视着前方,仿若铁铸成的一般。陪侍的胡女立在一旁,用同样严肃的神色等候着。几丈之外还有一队中原的士兵,那是派来护送和亲队伍的。

      公主点了点头,强忍住卷土重来的泪意,举步踏上胡地派来的马车。她在心中默念:“父皇,别了!京城,永别了!”当她下定决心正式告别时,却又踌躇了。

      她推开丫鬟搀扶的手,猛然回转身子,重重地跪倒在地,向着巍峨的皇宫所在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当她再度起身时,泛起的泪水如汪洋一般淹没了眼前之景。

      她好似浑身脱了力一般,几乎是挣扎着上了马车。

      只听一声吆喝,马车辘辘地驶向远方,消失在雪白的天际。

      出宫

      她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宿命——和亲。

      西边的战事正紧,男儿摐金伐鼓,奋勇向前,却依旧不敌胡人的弓刀。中原已危如累卵。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燕歌行》的悲剧又一次在今朝重演,深宫中的公主对此虽知之甚少,却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不少有关和亲的风声,也大略知晓边地的近况,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

      比起自身的遭际,她更担心那个远在天边的知心人。

      每每思及此处,公主总会闭上眼睛,任记忆回溯到初见之时——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秋日虽不比春日温暖明媚,甚至有些悲凉过头了,却消磨不了公主对宫外的向往之心。

      在天明之时,她穿上男装,在晨雾的掩护下溜出宫去。

      京城仿若刚刚从梦中悠悠转醒似的,在氤氲的雾霭中不疾不徐地舒展开来。

      街上的人们也随之多了起来,万籁俱静之中渐渐生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待日光姗姗来迟之时,京城之中已十分热闹了。

      然而公主的心思并不在市井之中,她匆匆地赶着马车,将一排排楼屋远远地甩在身后。

      她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也从未到过离宫门五里之外的任何一处。然而,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渺远的声音指引着她,鼓励她逃离那个富丽堂皇却冰冷压抑的地方。

      显然,这般辛苦的路程于她而言是不适宜的。尽管心中的兴致抵御了大半的疲乏,但出了城没多久,她的手臂再也无力抬起挥一挥缰绳了。

      靠近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之时,她决定在这片竹林之中歇歇脚。

      虽然已是深秋,两旁的修竹依然青翠不减。时有萧瑟的秋风掠过,蜿蜒的小道两旁便是万顷碧波起伏。

      “果然是凤尾森森,龙吟阵阵!”公主不觉赞叹道。

      她见过春日御花园中的姹紫嫣红,亦在月圆之夜赏过宫墙之上斑驳的桂影;她也曾在危楼之上咏过“落日熔金”,亦欢喜独倚小窗看帘外的无边丝雨。

      然而眼前的壮美之景,此生却是初次见到。

      金风玉露一相逢

      正当她陶醉于眼前的景色之时,忽然听见身后有异样的响动。

      “莫不是什么贼人?”公主惊恐万分,她想驾车狂奔,可是铺天盖地的恐惧让她提不起一点儿劲来,只得绝望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声源的方向,等待厄运的到来。

      只听得不远处铮然作响,霎时,面前的竹林倏然分开,凌厉的剑气裹挟着地上的落叶沙石扑面袭来。预料之中的袭击并没有出现,然而异响并未停止,反而在其中隐隐有琴声传出。

      公主担心为剑气所伤,急忙跳下车,狼狈地躲至一块山石之后,可她仍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时不时探出头向竹林之中偷眼望去。

      透过那密密的竹林,公主不由地看呆了。这一幕她今生今世都不会忘。

      一名男子正立于一张琴旁边,剑招随着双手的舞动迅疾地变换着,翩飞的白衣更为这精妙绝伦的剑术添了一丝潇洒。不过这些在公主眼中不足为奇,真正令她目瞪口呆的是另一种奇术——

      只见那双剑时而如白练疾舞,凌空一击;时而如银蛇交缠,从琴上掠过,一曲悠悠的《广陵散》于弦上流出。只听得“巨石奔崖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散音清越,按音宛转,泛音空灵。力道亦恰到好处,既未毁琴断弦,也不至于过于虚浮。激昂处恰如雷电劈开山陵,低回处恍若云烟缱绻林间。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确信世上竟有这般能不近琴身却能鼓琴的奇人呢?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男子一挽剑花,将双剑收入鞘中。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如墨鬓发,徐徐地转过头来,朝着公主躲藏的方向一瞥,道:“石头后面的君子,出来吧!莫非阁下是专程前来欣赏在下的薄技?”

      公主一惊,她自认为躲藏得天衣无缝,谁料那人早就觉察到了她的存在。

      公主想要逃走,但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尽力以最体面的姿态走上前去。

      她向男子抱拳施礼,那男子也略显矜持地还了礼。

      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公主这才看清这个神奇的男子的面容。两道浓密的剑眉之下,秋日的阳光散落在星目之中,望着那双眸子,便会不觉忘却秋风的凛冽。他的面庞上宛如敷了粉一般,两颊似乎映着红霞,却并无半点脂粉气;高而直的鼻梁之下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但却并不因此显得刻薄。

      “好相貌!”公主心中暗忖,“书中的白袍小将也不过如此。”想到此处,不觉面上一热。

      交付真心

      不等公主开口,那男子先开口了:“不知阁下光临寒舍有何贵干?”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了剑上,眼中蓦地染上了疏离的神色,似乎在提防着暗处的埋伏。

      公主担心一开口彻底暴露自己的女身,但更害怕对方因误会而对自己不利,正欲开口,谁料男子的口气缓和了下来:“方才是在下无礼,多有得罪。不必害怕,习武之人素来警觉,现在确信了你只是路过此地。只是,姑娘,江湖之人皆能一眼看穿你的乔装,你可知江湖险恶,为何要只身独闯?”

      听着男子彬彬有礼的话语,公主先是惊魂未定,待听得他点破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面上不觉又是一红。

      “小女子本是路过,闻得琴音渺渺,是以驻足,不想惊扰公子,还请恕罪。”见男子并未责怪自己,公主反倒为自己的唐突过意不去了,但身体的疲乏让她不得不再次叨扰男子,“小女子姓周,敢问公子贵姓?能否容我稍作休憩?”

      听闻这话,男子的目中似有喜色闪过:“姑娘也知音律?免贵姓梁,周姑娘,请吧!”他领着公主走入那间简陋的竹屋,为公主斟上茶。

      这茶自然比不得进贡到宫里的,但品起来清香回甘,亦非下品。

      “方才听闻梁公子弹奏《广陵散》,可知梁公子有长风破浪之志,兼得山林之野趣,故而剑招刚中有柔,琴声可裂金石却又独有几分超脱于世外的闲情。然琴音之中又时时透着怀才不遇之伤感,莫非公子正为入世与否而举棋不定?”

      梁公子的目光黯淡了。但他突然抚掌大笑,道:“姑娘果真是吾之知音!山林之乐自是弥足珍贵,然大丈夫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今北方的胡人正觊觎中原,边地百姓不得安身,梁某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却匿身于山林之中偷安,实乃惭愧!”

      话到此处,他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可惜世上伯乐不常有,昔日杜工部尚有无人知遇之时,更何况在下这般低微之人?然边地之战,一触即发,中原久未经战,只恐……若是天下已定,梁某定当继续隐居山林。”

      公主听得他将自己认作知己时先是一惊,继而心中一动,她急忙将脸转过去,不愿让他察觉自己的内心,担心他为了避嫌中止谈话。见他果真将自己当作知己表露心迹,不由地暗自称许:真乃高尚士也!

      她莫名地产生了试探的念头,于是她转向梁公子,道:“倘若朝廷与胡人讲和,将公主送去和亲,再予以金银安抚,或许可使中原免于战火……”

      梁公子正色道:“一再讲和,有损国威,且将助长胡人之嚣张气焰;至于和亲,此乃将社稷置于一人之身,天下志士又有何面目安享闲云野鹤的生活?”

      公主重又仔细地端详了他那英俊的面庞,在那双深邃的眸子之中,她见到了不掺半点虚假的赤诚,这几乎使她感动落泪。

      日头已过中天,她必须要赶在天黑前悄悄回去。于是她起身道谢,辞行时,她发自内心地笑道:“梁公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以您的武艺才情,何愁明珠蒙尘?”

      梁公子白玉般的脸颊变得绯红,他微笑地向公主道了谢。

      公主坐上了马车后,似是不经意地回头望去,只见梁公子仍伫立在路旁。当二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之后,又心照不宣地躲开了……

      此恨绵绵无绝期

      公主回到了宫中,内心空落落的。她时常登高远眺,望着那片竹林的方向。

      三千中原男儿已出征,听说其中有一位姓梁的京畿人士,武艺超群,谋略非凡,被封为前将军。

      刚开始,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到底得到了赏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却担心起来了,刀剑无眼,再高明的武者也难免在交战时为其所伤,梁公子是不是也会受伤?边地生活艰苦,许多兵士都成了瘟疫之下的鬼魂,梁公子是否依然无恙?

      她的担忧与日俱增,甚至化为了一腔悔恨。这种无可消解的思绪让她不住地责备自己,为何要点出他的怀才不遇?为何没能劝他留在竹林之中怡然自得?

      可她也深知,自己怎能留住那样一个坚毅之人?

      她生平头一次,体悟到了“悔教夫婿觅封侯”中那份噬心啮骨的无奈和幽怨……

      离京三个月后,公主终于抵达了草原。

      草地上的积雪还未消融,天气尚未回暖,但一条条小河之中已有涓涓细流,将无垠的草原纵横地分割开,数不尽的牛羊、骏马不时从眼前飞驰而过,春天已悄然而至。

      公主缓步走下马车,准备向护送她的将军道谢。

      可她看清马上之人的脸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那分明是多日未见的梁公子!

      连年的戎马生活已吸干了他的血肉,他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肉紧紧地贴在骨骼之上,泛起黄铜一般的颜色。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在他认出公主的一刹却立刻有了光芒,与公主内心深处的幻影合二为一。只可惜那光彩转瞬即逝,不多时便被惭愧所覆盖,就连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无迹可寻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如当日舞剑时一般敏捷,却多了几分木然。

      积压多日的情感在公主胸中翻腾着,似乎一张口就会有无数的话语喷涌而出:“你还好吗?你还把我当知己吗?……”

      可是她紧咬牙关,极力克制住了自己。待情绪稍平复了些,她忍着排山倒海的悲伤,颤抖着开口:“多谢梁将军护驾!”她还想说点什么,酝酿了好久,终于苦涩地轻声说了一句:“不必惭愧,您要记得书斋中的横渠四句啊!更要记得那句“江东子弟多才俊”啊!”

      她不由地哽住了。

      梁公子,现在该称作梁将军了,跪在公主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谢公主指点,卑职遵命!”待他起身时,他的眼眶中已蓄满了泪水。

      公主久久立在微寒的风中,任凭涕泪横流,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这次,他没有回头。

      自此之后,山高路远,唯愿寸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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