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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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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日缓冲时间,本是给历劫的人提前告别做准备的。这话自然没错,毕竟历劫嘛……也的确是要做准备。
“殿下,如您所料。”
一身朝服的臣子在亭前微微躬身,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缘机仙子刚出紫方云宫的门,便被燎原君请走了。”
苍穹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几枝竹叶横斜其间。洛湘府前,白玉阶下,繁花似锦开得灿烂。养在水里的睡莲都冒了花苞,朵朵温和浅粉,阳光如沐,好像连风也变得清晰鲜活,惊起的细小叶片落下水面,激起一片涟漪。
亭台中,二人对弈,仿佛谁也没有听到臣子来禀报的话语,又仿佛早有预料,所以并不必抬眼多费功夫,任凭臣子在下等候许久。
这短短七日时间,缘机仙子的动向完全落在他们眼睛里。
半晌,反倒是萧炎先开口:“丹朱在栖梧宫?”
少有人意识到,掌握凡人命数,位卑而权重的仙人,除却缘机仙子,其实还有一个。
这倒是个没注意到的点。知晓这是殿下的未婚夫,不可不答,臣子低头思索,回忆起丹朱这些日子的行动轨迹,终于确定:“应当是在的,这些日子,月下仙人一直在火神殿下身边。”
“这样啊。”
萧炎慢条斯理的落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切开黑白二子中分之势,唇边笑意未散。
“锦觅,火神殿下对你可真是关心。”旭凤忙不迭的叫缘机仙子去,肯定是问锦觅的历劫命格,不然,总不能是关心他吧?
“……”被点名的锦觅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眼交错纵横的棋盘,“火神殿下对我关不关心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哥哥再不关心你的黑子,大龙就要被嫂子斩掉了。”
高深莫测的气氛营造起来需要半天,破坏起来只需要一瞬间。
萧炎惊慌失措,当场悔棋:“等等等,玉儿玉儿玉儿等等,这颗不算这颗不算你让我再想想……我可以的!你别下!你让我再想想!”
润玉拈着棋子,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锦觅仙子,观棋不语啊。”
历劫当日。
因果天机轮盘下,众人皆来为水神家的两个孩子下界历劫送行告别,复杂玄奥的轮盘仍在空中轮转,一如过去度过的千年万年,光波闪烁,将命理折转映入渺渺凡尘,红尘无垠。
临秀眼眸微红,洛霖握着她的手,与锦觅依依惜别,锦觅倒是神态淡定,不见异状;月下仙人与缘机仙子站在一起,不住将视线投过来看,你一句“机机”我一句“红红”不知窃窃私语些什么,手指上的红线是一圈绕了又一圈;保护大殿下的亲卫带兵器在身,规规矩矩站了一群,低眉顺眼侍立在旁,不听,不看,不闻。
众生百态,凝聚在寥寥数人。萧炎低笑了声,他与两个便宜父亲都没什么感情,洛霖不会自找没趣找他聊天,太微也不会在他历劫前的这种时候来探看,他将手肘压在润玉肩头,站的七扭八歪,毫无仪态,懒洋洋的打个哈欠:“煞是有趣。”
“站直。”润玉瞥他一眼。
“好嘛……”
心心念念着这件事的旭凤倒是没赶上来,不知道是不是被荼姚拘住了,好在这里也没人等他。缘机仙子打量着时候已至,撇开月下仙人,走上来催促:“误了时辰命数会差之千里,也会影响历劫的质量。”
她举目遥望天机轮盘,语气感慨:“人生苦短,转眼一瞬,入这因果天机轮盘转一转,眨眼的功夫就焕然一新回来了。云流仙上,锦觅仙子,是时候了。”
“多加保重。”洛霖低声宽慰孩子。
“小锦觅,你尽管放心。”丹朱看萧炎是百般不顺眼,但依旧把锦觅当自己的二侄媳妇看,也不落后于人,挤上来就亲亲密密的抓住了锦觅的手,把红线往她手里塞,“天后要越俎代庖,旭凤要自作主张……那都必不可能!这凡人命数里的姻缘,可归我管。有我在,我必然保你历劫顺利!你放心的去吧!”
锦觅被一把抓住,手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回来,立刻露出一个任谁来看都得说天真单纯的微笑:“是这样吗?那我要多谢狐狸仙啦。”
“不必不必,不用客气!”月下仙人双手叉腰,“你可是老夫带大的,老夫怎么会亏待你呢。这天界啊,我待你是最顶顶好的!”
萧炎抬眸,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有守卫从下而来,在润玉面前行礼禀报:“殿下,穗禾仙子想要过来,我们暂且还没有允她通行,是否……”
“不许。”润玉掸了掸衣袖,眼皮都没抬一下,“拦住她。”
锦觅乖巧的笑了笑,没有松开丹朱的手,甚至反手握紧了,不动声色的拉着少年仙人往前走了两步,立在天机轮盘前,语气轻快:“那可不是吗,我离开花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一直以来多亏狐狸仙照顾了,没有狐狸仙,就没有我的今天……”
“云流仙上……”缘机仙子再度提醒一声,生怕萧炎错过时间。
“我知道。”
萧炎应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也不看自己的未婚夫夜神殿下,任凭后者一直注视着他,缀在妹妹身后,很吊儿郎当的往前走了几步,快到因果天机轮盘了,他抬起头,长发被罡风卷动,露出隽秀的容颜,眉心火纹一闪隐没,被命运的神光笼罩,有种惊心动魄的气质。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加速上前两步,毫无征兆的飞起一脚,猛然用力踹在了丹朱背上!
这一脚用了大力气,丹朱本体只是个狐狸,修为不精,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稳,当即就是往前一个踉跄,他当然知道这面前是个什么东西,本能的克制自己往前的动作,摔到台阶末摇晃几下,险险稳住。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旁还有的那一个人就动手了。锦觅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兄长动脚的一瞬间,她突然松开了丹朱,任凭后者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直到这时,轻松且迅速的一伸手,掌心冰蓝色光芒亮起,抵在还未稳住平衡的丹朱背上,一个明显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法诀打入其中,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谁都能看见她脸色骤然白了几分,神色却不变,轻飘飘的补了一把往前的推力。
一声惨叫,红影往前坠下,便见掌管姻缘的仙人消失在了云烟弥漫的红尘之中。
因果天机轮盘仍然在悠悠的转动,光华流转,映着周遭一片,堪称鸦雀无声。
除却两个可称谋杀的当事人,在场之中,唯一面无异色的便是润玉。他平平静静的抬手做了个手势,周遭同样面带震惊的亲卫迅速反应过来,他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主上的命令下,悄无声息的分散开了。
而这个时候,其他目击者才刚刚反应过来。
“红红!”
“月下仙人!”
前者是睁大眼睛的缘机仙子,后者则是大惊失色的洛霖。
萧炎抬起一手放在额前,遥遥望了望,因果天机轮盘之下,红尘如烟如雾,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摇摇头,以一种近似于猫哭耗子的慈悲语气叹了声:“哎,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锦觅正缺一个顶历劫的替身呢。”
他重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希望他没提前给自己设定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吧,情之一字,到底伤人啊。”
“我觉得难。”锦觅客观评价。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洛霖颤声道,震惊交加,“你们胆子也太大了……你们这是……逃避历劫?!”
“蠢货才历劫。”萧炎不以为然,不过洛霖说话倒是好像确实提醒了他,他抬手虚托,并非往日的荔枝,而是一朵赤红色的火焰莲花在他掌心绽放开,莲花美轮美奂,精雕细琢,漂亮如同玉琢的艺术品,花心如火,而花瓣还泛着浅白色,灼烧着空气微微扭曲。他随意的扯下一片花瓣,在上轻轻点了点,紫黑色的火焰闪烁了一下,光芒隐没,慢慢融入其中。他闲适的将其往下一丢,“我也好了。”
洛霖难以言喻,不如说是难以接受。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之前萧炎和锦觅都对历劫颇为不以为然的样子,但他三观都被颠覆了:“你们这是欺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你们怎么做到的……历劫怎么能顶替?你们……”
“别说了,孩子们既然这么决定了,那我们就替他们瞒着。”临秀率先回过神来,见萧炎神态自若,锦觅也并无惊色,已有了决断,苦笑着拉住洛霖,“洛霖,你别说了。孩子们肯定早就已经考虑好了,你看他们像是仓促决定的吗?”
“还是临秀姨有分寸。”萧炎轻笑。
缘机仙子的心情跟目睹凶杀现场没什么区别,她反应过来的同时就吓得连连后退,一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哐当撞上什么,一抬头,一身铠甲带兵器的夜神亲卫低头看着她。
她活生生的僵硬了两秒钟,缓缓一转头,看到夜神一袭白衣若雪,正浅笑着望着她。见她看来,面上笑意更深,连开口声线都是柔和的,如一泓阳光温暖的春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仙子可曾明白?”
突然补刀的少水神站在哥哥身边,单纯而乖巧,看不出半点端倪;而率先动手的少花神缓步走到未婚夫身边,更是神态温和,一整个人畜无害。
再看周围,每一条可能脱逃的路都被封锁了。
全是夜神的人。
……难怪一向独来独往的夜神今天会带了那么多亲卫来。
缘机仙子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一点不妙,但说什么也晚了。在润玉笑吟吟的目光里,她很快的压抑住震惊,乖乖低下头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就算自诩不畏强权,也绝不是这么个不畏法——说到底她要是真的骨头刚硬,就不会前脚答应荼姚后脚又答应旭凤了:“那是自然,今日,云流仙上与锦觅仙子都下界好生历劫去了。想必不过十数日,便能顺利归位吧。”
润玉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本神还是担忧未婚夫情况,以防万一,还是请仙子在璇玑宫做个客,多留几日吧。本神是一腔爱护未婚夫之心,想必父帝母神也会谅解。”
他摆了摆手,迅速上来几个默不作声的亲卫,将缘机仙子请下去了。
“还请爹爹和临秀姨千万注意,别说漏了嘴。”锦觅向着洛霖和临秀抱拳施礼。
“……尽管放心,……爹爹……怎么也不可能拖你们的后腿。”
木已成舟,洛霖也明白,嘴唇颤抖半天,终究是认了。他从来就没有成功的约束过“云流”,更别提还加一个明显打定了主意的锦觅。如果被发现了……如果真的被发现了,他拼出自己一条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任他心里忐忑不安,至少,炎帝可不觉得自己是不知天高地厚。
“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嘛。”他环视周遭,对上润玉的视线,笑吟吟伸了个懒腰,“真好……”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快步跑上来禀报:“殿下,火神殿下在外闯阵,似乎急着要进来。”
“……哈?”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才把守着因果天机轮盘,毕竟他们这些操作不好被人看见。结果怎么又是穗禾要来,又是旭凤要闯的,以前也没见这个地方这么受欢迎啊。
“他来做什么?”萧炎诧异道,“为了锦觅吗?这个点……这个点锦觅也都下界了吧,来天机轮盘能有什么用?”
纵然是七巧玲珑心,他也想不穿旭凤的脑回路。
润玉蹙了蹙眉,倒是隐约能猜到几分。但这几分只会让他更不想和旭凤打上照面:“拦住他。”后一句话便是对萧炎说的了,“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