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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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往大海，那一望无际的蓝总让我心安。或许也因如此，我常在海边独自度过一整天。
——啊，不该这么描述。毕竟我生活在这里，日夜陪伴着这片海。我与祂相处的时间无法度量，而时间这种东西与我、与祂亦均无关。
那些浅海处浅青蔚蓝的颜色、白沙中破碎的斑斓贝壳、海浪之上细碎的泡沫、阳光下微小晶体折射出的璀璨光点，是我大脑皮层所刻录下的最鲜明记忆。夏日总有微冷的海水触碰我脚踝，冬日或有细碎冰凌浮于海面。我长久地驻足于此，停滞不前，看过无数次潮涌潮枯。
独自坐在海洋边缘，与世隔绝，时间的概念便会缓慢模糊。传说晋人王质观棋一局，归来方知这一场棋中已是百年故去。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滞留久了，回首望去，才恍然想起自己早就是孤身一人。
而海亦孤单。
它吞噬了我的居所与家人，只留我一身在此，或许只是因为那寂寞的千百年太难捱。而我在面对着这片夺去我所爱、剥夺我自由，却又哺育我近十年的海时，心怀着的又是怎样的感情呢——是爱？是恨？是感激？
我不得而知。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提出的问题哑口无言。
海边其实并没有常人想象中的无趣，更多的其实是站在海洋之畔远眺时让我呼吸困难的敬畏感，那是一种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对自然的畏惧。
因为我们太渺小，而祂太伟大。
再庞大的巨物遇上广袤无垠的海洋都只能自惭形秽，而我的想象亦触不及祂的万分之一。宽容、沉默又无情的海呵……你可曾垂悯世人？
祂不曾。
而后来我明白祂擅长给予世人虚妄的希望，再亲手将其扼杀。于是我不曾再有过如是一类的天真希冀，却又陷于愚蠢、天真、不可救药的谵妄爱意。
——彷若旧时童话诗歌里生自海洋的小美人鱼.
我曾听闻有人传道海中有塞壬悲歌以蛊人心，令多少行路人命丧海底。可我却笑他们愚昧无知，不知大海比任何一种生物都惑人。
那是源于自然的昳丽，是寻常生物难以企及的美与摄人魂魄的吸引力，是无可比拟、无以形容的动人，是……是能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
……心甘……赴死……
我恍然若有所悟，神游般立起来，赤着的双足下好像飘着一抹浅而虚浮的云烟。我涉过没及脚踝的细腻白沙，它被掀起却又悄然平息，内里酝酿着惊涛骇浪，沼泽一样贪婪地觊觎着过路的生命体。
一只海星在细沙之上舞动触足，像是在向古神祈祷起舞的狂热信徒。它艳丽的肌肤被海风拍打，直至皲裂干枯。可它却并不停歇，陷于对那海底古神可悲可笑的狂热追奉。我注视着它，再次感觉头皮发麻。
翻卷的细沙像一座微小的海洋。它吞噬了那只海星，而片刻后沙滩上便归于平静。
我瞳孔骤缩，身体失力猛然跪地。我感受到触着我肌理的细沙，感受到祂对我的警示，感受到那平坦沙滩下无数畸变生物蠢蠢欲动的波纹重影……
我居然会陷入这样的骗局，沦于这亚特兰蒂斯一样盛大虚妄如泡沫幻影的假象。那层美好表象下藏着的从来不是什么乌托邦式的世界，我错了——我完全忘记了，海洋从不是什么乌托邦，什么桃源乡。
夜莺、玫瑰、诗歌与童话是陆地上的浪漫，不是海里的。祂的浪漫总与死亡有关，是感染与同化、沦落、窒息、是向死而生。
我想起那只海星。或许这也会是我的结局？
那瞬间我竟然想要逃离。
可是我又能逃到哪里，海底会是我的归宿吗？我要去追寻早早故去的血脉了吗，要直面恐惧和死亡本身吗？
你知道答案。我对自己说，你知道。
我的结局从最开始就已经注定，我知道自己离不开祂——我生于海洋，也将死于海洋。
落叶归根，飞鸟还乡。
祂于我而言不只是生养我的故土，亦不只是我的信仰与信念。
那么我将归于海底。我平静地想，任凭海水冲刷抚吻我指尖。
我意识到自己竟不再畏惧海——我曾畏惧祂，因为祂是未知，是难以预测，是我单调生命中的唯一变数。
我试图想象祂的面容。
祂应当是极善还是极恶，极美亦或是极丑呢？无论如何，我一定无法直视祂。
又或许我可以？
你是希望我臣服的。我知道。而我也会投入海底，圆了你我这一场黄粱梦。
让我死在你身边吧，让我重生在你身旁吧——让我死去，尔后再与你叙说我这庸碌又短暂的一生。
我让自己松懈，漂浮在这海面。
我会落在哪里呢？
我会如何死去？
——不，不是死去；那是短暂的消逝之后，迎来的永生。
海浪翻覆着将我吞噬。我竭力睁大了眼，记下这最后一刻的世间。
澄澈海水模糊掉我的视线，海水拥抱着我，我慢慢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