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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有次吵架是在山里。

      事后回想,有值得在意的原因,可不值得扔了理智,全让私人感情占据上风。

      大二那年寒假,我们和阮家两兄妹一同驱车出游。沿途遇上站点相同的一家四口,从事生物研究的妈妈和阮麦冬很聊得来,那边爱看小说的妹妹和阮半夏一见面就因为一张手机壁纸对上电波,于是相逢不如偶遇,下半程我们愉快地结伴而行。

      然而走出半路我才发现,同行的姐姐和景澄也很投机。

      上山当晚我们就碰上一场大雪,早晨路面结晶了,我们留在客栈里,喝着有煤火味的白粥,撕开热乎乎的馒头;案板上温了酒,外面的风偶尔从窗缝里溜进来偷酒喝,喝下一盏就不愿走了,变得和我们一样,浑身暖洋洋。

      这么惬意的画面真不该被打扰。中间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挂着我围巾的座位上坐了个人——阿澈的位置旁坐着那位姐姐。

      “姐姐”这个表达或许会让你们误会,其实她只是名单纯的高三生,这么一说就显得当时的我更加不成熟了对不对?怎么说也不应该因为看不惯一个女孩子靠近自己男朋友,就在大冷天莽莽撞撞地跑到山林里去。

      景澄大概也没注意到我的出走。他们从复习技巧讲到喜欢的漫画家再到动画公司里的后起之秀,茶沏起了第二壶,前一晚明明说好了要去赏雪看雾凇的。

      我就那么攒着一肚子气走在山林的小路上,拿着手机搜索他们提到过的人和物,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却越看越专注,脚下忽然踩空,从山上摔了下去。

      曾经这些桥段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我认为它们老土且不现实,可当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一刹,空前的恐惧席卷而来。

      该庆幸我没有掉进冰水里,并且摔下的过程中我有尽力护住身体的重要部位,手机也有抓牢,然而这并不代表我没吃到苦头。右脚崴到了,火辣辣的痛觉从小腿到膝盖接转传来,雪屑和枯草根沾了半边衣裤,手套丢了一只,狼狈得很。

      手机上的保暖贴在滑下来时就被刮掉了,信号格长时间空白,电量刷刷往下掉。

      这个地方,还定位不准。

      我试过大声呼救,试过扶着光滑的山体往来时的方向摸索,也成功揪到了手机有信号的瞬间。积雪吸走了我的大部分声音,电话对面听上去是担心,即使我们的交流并不见得有效,那以秒为单位的时长里,听筒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白。

      出来时已是午后,天黑得飞快,入夜后万籁俱静。而绝望持续着。最先败下阵的是手机这个吃电的小盒子,我们都尽力了,毕竟无论如何节省,想要在零度的天里维持它的电量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围很暗,我猜测自己已经不在山林的开放区,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了,连护林员都见不着。但也只是猜测,乱想,除此之外没什么可做的。我扔了敲了半天的石子,拖着腿爬到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把手缩进羽绒服里,里面还穿着和景澄一起买的羊绒,特别暖和,窝着心口,能让人安心入眠的安全感,我还能记得。

      我贪恋地抚摸,手背忽然碰到一个硬疙瘩——外套内袋里有支口哨。

      是景澄放进去的,我记起来。他说以防万一,这个声音可以传很远。

      真的吗?我提起银色的哨子,它在月下闪着细微的光。我放在唇边一吹,长长的哨声向上扬去,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消失。

      胸口泛闷,我用力揉了揉,然后按求救信号的方式再吹了一次。

      才不会有回应,有的是飘渺的回音。

      我感到气馁,想相信会有人来,又不敢过多期待。我隔着树枝望着黑不溜秋的夜空。我想起从洗手间出去后,我躲在楼梯的转角看,看到景澄把我的杯碟放到了离他更近的位置,而我是在他去加茶时偷偷出来的,自然不能埋怨他不顾我的行踪。

      真是自作自受。我丧气地松开哨子,抱住了一边膝盖。我当时并不那么乐观,对待这个世界,我想即使我就这样离开了,也不会对谁造成影响的吧,爸妈都有自己的生活,失去我只是又多了个意外。而有白雪裹着,身体刚好不会轻易腐坏。

      哨子的回声断断续续,我扯起来又轻轻吹了下,很可爱,回声居然能比本体响亮。

      “吁——”

      哨声在梦里不断,意识被叫醒了。

      “晚晚!”有人在叫。

      “岚——音——”

      寂静的山谷里,这些声音很难被错过。

      上方有人在走动。我听到景澄的声音,阮麦冬还有另一个人,是在叫我。我撑起身,吃力地捏住口哨。

      “尽给人添麻烦!” 耳边响起母亲的声音,她大声斥责我在聚会上不成体统的表现,因为我出口纠正别人对于我的错误认知,她认为我不该如此较真。她把手里的毛巾甩到我的身上,锁上了我的房门。

      我缩了回去。上面的人没有放弃。晚晚,他是这么叫我的,不过听声响已经渐行渐远了。

      做了个短小的梦,我醒了,又好像没醒,挪动了下身体,突然一道强光打到我身上。

      “周岚音?”一个略为沧桑的声音。

      打灯的人先一步走过来。

      “可算是找到你了!”阮麦冬抹了一把脸,打开电筒一颠一颠地跟在景澄后面。

      景澄扶着我坐起来,他们又是塞毛巾又是塞能量棒,一人一句道:

      “哎哟大妹子,刚都听不到我们叫吗?”

      “看她都冻晕过去了。”

      “也是也是,幸好那个帅哥说往下走看看。”

      “对啊,幸好景澄之前还能定位到你手机,我们才有了大概位置,不过你一个人也走得太远了吧。”

      “这边一般没有游客进来,那边的口一到大雪天就冰封了……”

      沉默寡言的是景澄。他一面检查我的伤处,一面替我擦去雪屑,流水一样的动作,很轻,又很沉,他拉开外套把我背起来,阮麦冬在后面扶,大叔前面开路,把我们先带回到车上。

      我以为他无言中一时兴起的感情会很快压回心底,不管是气恼,是内疚,还是厌烦。母亲话里有一部分是对的,那时的我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可因为她的话只会让我产生强烈的内疚心理,除此之外再无便其他启发,故而我总不能从她的“教导”里学习到她所希望的那部分更为深层的道理。

      下山前一晚,大家一起喝小酒。

      老板娘给我们烤了点番薯干和南瓜下酒,留了几盏灯。过半夜一家四口回房了,阮家兄妹很有默契地起身离去,只剩景澄和我。月辉姣好,细雪无声,阿澈静静地枕在我的臂上。
      我轻轻摇他,他呼出热热的鼻息,并不起来。

      “阿澈。”我低声唤道,“回去睡吧。”

      他从喉咙发出黏稠而短促的音色,不分状况地把我整个人环住了。他说,不要走。

      起初我没听清,待我靠近时,他猛地抬头,湿润的眼睛如倾洒的月光,就那样看进我的眼里,照到心里。他皱着眉,看上去在赌气,很固执,说,你不应该停下来,我就早点找到你了。

      他对此深信不疑。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很寂寞的。”说完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们会在未相遇前,为未来有一天能遇上的美好的人而努力变好。我们孤独地为每一场邂逅做准备,冒着头破血流的风险,纵使碰壁千万次,即使最后可能失望而归。

      属于八月不正常的雨,流进了少年人干涸的心田。

      “你哭什么?”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景澄整个人垫在我身下,他的眼睛不完全放在我身上,我觉得他在看天空。

      我无法向他倾诉我的所有感受。我摇头,只顾埋在他的胸前。司机从车窗骂了几句,伸长脖子对我们打量一番后扬长而去,世界正常地运转,身后响起阮麦冬的担心得颤抖的声音:“你们没事吧?”

      他跑到我们身边,弯腰扶起我们两个,问:“看有没有哪里摔着了?”

      混混们还在路口那边,显然他们也被吓到了,停在原地面面相觑。“还追吗?”有人问。就在这时,前方又有一阵脚步声,通向大路的出口有人在喊:“警察,那边出车祸了!”

      光线朦胧里,那个人指着这边。本来还在犹豫的混混顿时清醒过来,左拍右拍之后各自逃散了。呼叫警察的身影驻足在伞下,片刻后,悄然离开了。

      “好险啊。”阮麦冬叉着腰,微微喘息。他看着我和景澄沾了泥水的衣服,苦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样不行啊,找个地方处理下吧。”

      “门诊还有人吗?”景澄问。

      阮麦冬抬了抬表,“有啊,走吧,我给你们找点药水清理下。”

      “嗯。”景澄看向我,说了什么。

      那若干个少年离去的方向,我望着,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直至景澄大一些的声音传入耳中。

      “能走吗?”

      “嗯。”我收回视线,点点头。阮麦冬也看过来,哈哈笑道:“同学你也太猛了吧,被那么一堆人围着还能跑出来。”

      “差点以为我要尸骨无存了。”我拍拍胸口,毫不夸张地说。幸好有惊无险。这么想,内心又有一处在自责与不安。

      “他们真会挑地,那片一般都没人,幸好我……”他大拇指戳了下景澄,问,“我们说要找什么来着?”

      景澄说忘了。他蹲了下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膝盖下方,和阮麦冬说,打辆车吧。

      他只是扶着我走,却像那晚一样。

      *摘自洛樱的日记*

      2013年10月18日 雨转晴

      午睡时下起了大雨,放学了还在下。
      好像从很早开始,家里就没有人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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