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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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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楼道里出现了积水,起初只是像水杯打翻一样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滩,在我们又向上爬过一个转角后,积水已经到了能没过鞋面的地步。我们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我还穿着拍摄服装里的一双黑色皮靴,厚重的胶质浸入积水,抬起时连带着翻起更多的水,在水面上引起的扰动大概顺着水纹传到了更低的阶梯,漫出的水从栏杆底部的空隙滴落到更下面的楼层,前后几个“安全出口”的告示牌发出的绿色荧光将积水照出一种超自然的透明感,整个楼道就像一座狭窄、阴湿的溶洞,从四面八方传来“滴答”的声响。
“是窗户漏水了吗?”我轻声问道,因为整个楼道里都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类似地下停车场的湿气,声音在狭窄通道内的回音也变得更加迷幻,几乎要令人耳鸣。
黑鸟说他不清楚,印象中应急通道的窗户只有手臂宽,边缘的塑封也很有年代了,大概是用某种白色的胶体封了一圈,按理说这样的密封性不至于漏进这么多水,况且……就算是窗口的玻璃完全碎掉了,什么样的暴雨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留下这么多积水?
“脚步轻一些。”黑鸟的声音本就低沉,在湿度极高的空气介质中,听起来更加捉摸不定,我甚至无法分辨和他之间的距离。
“我已经很轻了。”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害怕,我的动作几乎已经慢到定帧了,我一度以为那个拖曳的沉重脚步声是黑鸟发出来的,但显然不是。他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几秒钟后我触摸到他的后背,他示意我停下。
气氛瞬间变得静谧,因为没有杂音,水滴砸在更底下的楼层的声音和源头处水流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同时也更立体,也就是说,这些声音几乎是从每个角度传来的,即便黑暗强化了听觉,依然难以分辨方位。
就在这时,一阵在水中搅动的声音传来,我的神经很快紧绷,那声音像是在夜里的湖面上划船,木桨曳过连续的流体,这时我才感觉到应急楼梯里的温度已经低到难以忍受的程度,我甚至感觉衣服上没干的地方都快要结冰了。
黑鸟从身前握住我的手腕,我没有抗拒,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两分钟,我们屏息听着,它往往是缓慢地发出两三次声响,在安静几秒钟后继续,之所以不敢确定脚步,是因为水声太大了,如果那声音是因为脚步在水中拖动引起的,那么楼上的积水已经深到怎样的程度了?
尽管无法分辨方位,但依稀能察觉到声音在向着我们靠近,如果说我们能听到那个声音,那么我们刚才涉水上楼发出的声音,那边肯定也听到了,最坏的情况恐怕是什么东西在循着声音找我们。
黑鸟的手握得越来越紧,虎口在我的桡骨上几乎掐出印子,透过“安全出口”微弱的荧光,我能从侧面看见他的面孔,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直到一束光线从我们身上扫过,在经过眼睛时因为直视光源还本能性地闭眼躲闪,我看到一盏小小的强灯,背后依稀是一个人形轮廓。
就在我能明显感到黑鸟要一冲而上之前,那束光线转向收回,向着它的后方照出一张人脸,我的瞳孔因为长时间处于黑暗的环境,还没有适应光线,几秒钟后,我辨认出了那个距离我们其实只有一层阶梯的人。
“是我。”Tin姐身上的酒店制服像是被水泡过,她的五官被手机自带的手电筒从下往上照出一种空洞的诡异感,声音也带着忽远忽近的虚弱,“是我……千万不要上楼……”
“……昨天下午值班结束,我准备去超市买一些速食备着,后面两天台风我都不用值班,我就不想出门了,嗯我是厦门本地人,我家离酒店只有几站地铁。”Tin姐下楼后靠在我的身边,她看起来比我们更冷,身体紧缩在一起,但发现脚步声是我们发出的之后,她大概心安了一些,所以说话时的语气还在试图维持像在前台时那样的精致,“就在打卡前,PMS系统提醒我的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我握住Tin姐的手,果然冷得像冻过一样,她继续说:“PMS就是power production management system,酒店内部的信息管理系统,那天的系统很奇怪,一般来说我们轮班都是按8小时为一个周期,换班后第一件事是查看PMS上的个人工作邮箱,新一轮的工作安排会经过几层经理审批传达到每个员工手里,所以邮件一般都是每天的八点、十六点和二十四点发出的,期间如果有什么紧急事项,不论是否重要,也不会通过PMS系统下发。”
“是因为太慢了吗?”我问Tin姐,黑鸟一边听着,一边在朝上方看,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流下来。
“没错。”她的呼吸在深浅的反复中调节了几下后继续说,“前台需要不间断地接待各种客人,把需求分配到各个部门,经常会没有时间查看PMS系统,如果有突发事件,通常用电话就可以传达到位,前台总有人可以接到电话……但那天确实没有电话通知,其实我一直在等,因为第二天台风就要登陆,总会有一些事项要在我换班前通知到位。”
“那邮件里写了什么呢?”我问。
“邮件要求我在下班前去酒店四楼重置门禁。”可能Tin姐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手指狰狞地纠缠在一起,几乎要把指甲边缘的皮抠破了,“很奇怪的指令,邮件里要求我去四楼检查NFC门禁系统。因为之前有很多会议室被长期租用,四楼整一层的NFC系统和酒店是完全独立的,酒店的系统在两年前跟酒店做翻新时迭代过,但四楼的系统一直是老的那套,所以经常会出问题。大概就是加密信息在经过一个月的编码转码运算后会出现一次错位,导致门禁卡失效,这种时候就需要去手动调整,其实也很简单,具体的我不方便透露,但有一套已经预设好的程序,只要手动授权后进行一次初始归位就可以解决。”
她说到这里时,我想起昨晚前台那个男人给我的那张万能卡。
“这个门禁重置,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员工去操作,而且时间也可以根据周期计算,昨天根本就不是重置的日子,但是邮件里PMS需要走的各种流程手续又都正常,上面几级经理的授权也都做过了,只是没有看到各流程具体的批准人,不过从流程上看,这个指令已经生效了。”眼下这种情形,Tin姐也顾不上酒店的保密性了,“在大概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就上四楼去重置。”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电梯,于是打断了她:“Tin姐,酒店的电梯是不是没有四楼的按钮?四楼是不是只能从这个应急通道走上去的呀?”
而她的回答令我不寒而栗:“怎么可能?酒店大堂的四座客梯,还有北侧的两座货梯,都是可以直达1-34层和地下停车场的,怎么可能有电梯从中间……”
Tin姐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反过来抓住我的手,声音几乎是惊恐的:“你会这么问,是因为你已经去过四楼了对吗?”
因为从昨天入住到现在发生了太多难以解释的事,一时间无从说起,所以我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时不远处的黑鸟向下走了几级台阶,对着Tin姐问:“上面是什么情况?”
我们这才意识到,就在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漫下来的水已经没过脚踝,靴子完全浸泡在水里,我索性把它们全部脱掉了。我听见Tin姐转头的声音,黑鸟正站在一块“安全出口”牌的侧前方,勉强能看清他的身影,Tin姐看着那个方向有好几秒钟,大概是在辨认这是哪位客人。
或许是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所以她逐渐松开了我的手,像泄了气一样低着头说:“这还得从昨天说起……其实我的岗位和四楼基本上是完全错开的,我很少有去四楼的机会。门禁重置在楼道口就可以完成,但我刚出电梯门时,一位董事会的领导就朝我打招呼。”
Tin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认识他,几年前我从加拿大的酒店管理专业毕业,当时远程线上面试就是他做主面,是一个,很和善的老先生。他看到我就问我,Tin你也是来参加庆典的吗?我不知道台风前还有什么庆典,但他像在自己家里招呼小朋友一样带我进了四楼的一间主厅,我没见他那么开心过,他几乎是半含着腰,笑着对我说,快来吧,快来吧,庆典就要开始啦……”
我听着她用模仿那位老先生的口吻说话,想起在四楼时听到的八音盒和颂唱声,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主厅里已经有好多人了,有一些是我熟悉的面孔,大家看起来都很兴奋。因为之前负责过一些年会的物资调度,我在现场看到的情景就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那间主厅很高,我看到有不少人爬上梯子,把一些装饰性的彩灯和旗帜挂在墙上,各种蛋糕和茶点一车一车地推进来……我之前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这场宴会的消息。”
Tin姐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在她短暂暂停的间隙,我发现水声竟然已经大到像溪流一样成股流下,她正在劝服我们不要上楼,只有黑鸟坚持上楼才是安全的。
“宴会的准备持续了很久,很奇怪的,我在那间主厅里几乎忘记了自己。”
“忘记了自己?”我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嗯。”Tin姐点头,“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忘记了要在台风外围影响加剧前去超市买好物资回家,甚至忘记了时间正在流动……很奇怪对不对?我在里面帮他们做了很多事,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兴奋中有一种像是表演的怪诞感,但我就是说不出来,甚至我自己也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在那样的氛围里,我们甚至快要因为欣喜而抱在一起流泪,有一些人已经开始跳舞,随心所欲地跳舞。”
我再次试图还原那个狂欢般的宴会场景,几乎可以触碰到那份迷狂。我问:“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Tin姐顿了顿说:“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辆餐车推上来很多鸡尾酒,我们酒店经常会办鸡尾酒会,所以当时也没感到意外,很多人都邀请我喝一杯,但不知道怎么了,我在那时忽然就清醒了过来。就是忽然之间清醒了,现在回想,可能是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希望我喝一杯鸡尾酒,那种场面让人难以招架吧……”
“那你喝了么?”一直没有对这件事开过口的黑鸟问道。
“我没喝。”Tin摇了摇头,“我有很严重的酒精过敏,但我也是一名调酒师。我在加拿大的时候学过四年调酒,一般市面上量贩的鸡尾酒我看一眼,大概就能看出选用的基酒和辅助材料,但宴会上的那款酒我看不出来。它应该很简单,颜色上很像血腥玛丽,就是那款血红色的酒,但就现场挥发的气味来说,好像也没有用到伏特加和番茄汁,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他们说那款酒叫……叫什么,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那场宴会我只能记得一些很细碎的片段,许多细节我想不起来了。那款酒到底叫什么……”
黑鸟似乎是在黑暗中和我对视了一眼,很快他就转头看向Tin姐问道:“你拒绝喝酒,他们就让你出来了是吗?”
“嗯。”Tin姐说,“我骗他们说我还要开车,不能喝酒,他们应该是感觉很遗憾,但还是送我出去了。我从那间主厅出去以后才发现天都已经黑了。”
“你有看过时间吗?”我问。
“没有,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记得我是在准备打卡下班前是充满电的。不过外面的走廊有很多充电插口,我想先充百分之三十的电再走,就在等手机开机的时候,我听到了很响的风声。就是突然之间,风声变得很响,并且能听到暴雨砸进室内的声音,我第一反应是有玻璃碎了。”
“等等。”我拉住Tin姐的手同时看向黑鸟,“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酒味?”
其实我闻到空气里弥漫着这股红酒的气味已经很久了。
Tin姐很快就苦笑着回答了我:“这就是我接下去要说的。我们出勤时一般都会携带对讲机,对讲机可以在酒店内部基本上所有角落和其他同事保持通讯,所以我把手机留在那儿充电,带着对讲机去查看情况。走了几个地方,很快就发现风声是从应急通道传来的,但四楼进应急通道需要刷门禁卡,我在那时才想起我上楼是为了重置门禁,于是我又朝电梯那边走,到了以后发现系统竟然无法重置。”
我在心中估摸着时间,如果说天已经彻底黑了,但一定是在我们完成拍摄回酒店以后了。
“就是怎么刷都刷不上,没有办法,我只能先坐电梯到五楼,然后用万能卡刷开五楼的应急通道,从楼梯走回四楼。”我注意到Tin姐的手指又缠在一起了,她继续低着头讲述,“五楼的电梯门一开我就察觉到不对了。一股很浓的红酒味,因为学过很多年调酒,所以我对酒的气味很敏感,那款红酒就是这个季度开放给酒店match到冒险家Explorist级别的客人的……我这么讲吧,酒店的行政酒廊每个季度会给不同等级的会员发放酒廊券,不同季度的酒是不一样的,我闻到的气味就是这个季度的红酒,那么也就是说,不是藏酒柜或贮藏室的酒被打碎了,是行政酒廊的酒被打碎了,因为只有酒瓶碎掉,酒全部流出来才有可能达到这么浓郁的酒味。”
我屏住呼吸,因为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诡异之处。
“这就很奇怪了呀。”Tin姐的声音悬浮在半空,“五楼是SPA会所,行政酒廊在三楼的西餐厅旁边,我在四楼都没有闻到的酒味,为什么在五楼闻得这么清楚呢?”
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Tin姐继续讲述:“总之当时脑子很乱,五楼的会所停止营业后门被锁了,我查看了其他区域,完全没有酒的痕迹,但气味依然很浓,等我刷开门禁走到五楼的应急通道时,水就漫进来了,浓郁的红酒味和一股猛烈的冷气扑面而来,我猜测就是应急通道的玻璃被风压破坏了,台风经过狭管从过道吹到酒廊,把架子上的红酒都吹掉了。于是我尝试从应急门向里走查看情况,同时用对讲机在公频呼叫,奇怪的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我,对讲机显示信号正常,我只能给留言——行政酒廊楼层附近有玻璃破损,出现漏雨,酒廊可能已被大风破坏,请求援助。但楼梯的积水实在太深了,我怕出意外,所以还是决定先回四楼拿手机,顺便看看能不能找一些同事一起来检查。”
“你回四楼后看到了什么?”黑鸟问。
“什么都没看到。”Tin姐回答,“整个四楼一个人也没有,手机显示时间已经是凌晨了,但我印象里根本没有过去那么多时间。我回主厅查看,也同样是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宴会似乎已经结束了。”
“你没看到人是因为你没有喝酒。”黑鸟冷冷地说。
“这我不清楚,我确实是一个人都没看到,好像整座酒店瞬间空了一样,主厅里只有宴会结束后没有收拾的蛋糕、茶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气球道具什么的。”Tin姐回忆道,“我在那时才开始感到不对,就在准备离开时发现电梯向下的楼层根本按不了,四楼以下的按钮,按下去之后完全没有反应。”
“那就只能回到五楼,然后从应急通道下楼了对吗?”我握着她的手问道。
似乎也只有这样一种方法了,后面的事情基本都可以想象,Tin姐拿着手机,打开手电淌水下楼,在三楼和四楼中间的楼道遇到了我们。
“不过……”Tin姐忽然抬头说,“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虽然五楼的水已经积得很深,走起来很不方便,但在我印象里,我好像已经走了几百级台阶了,转弯就转了十几个,我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到一楼了,但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现在还是只在三楼对吧?”
“你确定嘛?”我感到背脊一凉。
“我也没细数,不过我确实已经走了好久,水积得越来越深,我走过的台阶绝对不止两层了。”
氛围再一次降到冰点,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点,我拉着Tin姐的手指问她:“我忽然想到,如果按照你说的时间线,你只是在酒店待到凌晨,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Tin姐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看向我,她越是默认我就越感到紧张。显然,她早就已经从手机的日期上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她在这条应急通道里走了整整一天……此时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令我感到恐怖。
“我来说一说我的推测吧。”气氛沉寂了几分钟后,还是Tin姐先开了口,“不管这个楼道是变成了莫比乌斯循环还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我是坐电梯到五楼的,电梯上升时的超重感和失重感完全不同,我肯定可以分辨。”
我明白她的意思,Tin姐应该是在怀疑有另一条她没有走过的楼道,那座楼道因为某种意外成为了莫比乌斯环,就像那些根据维度错觉绘制的图片,图中的人一直以为自己在向下走,其实在某个临界点,高度被重置回去了,在经历过这几天的离奇遭遇后,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楼梯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但从潜意识上我还是无法接受。
“也就是说,从四楼上升到五楼这件事是确定的,我也是在五楼闻到了红酒的气味。”我跟着Tin姐的推测点头,她继续说道,“无论这条应急通道从全局来看有多奇怪,它总有一个点是有问题的,既然现在我们都能闻到浓郁的红酒味,我认为这个‘奇点’不在四楼之下。”
的确,我们是在和她相遇之后才逐渐闻到红酒味的,在上一个楼道转角口,只能闻到一股陈旧、潮湿的灰尘味。
“你的意思是——”黑鸟对着她说,“那个导致你被困的循环点设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你其实一直在这两层中间不断地爬楼,而我们能遇到你,也就意味着我们其实已经错过四楼了,现在的位置同样是在四楼半?”
“而且电梯也没法按到四楼以下的楼层。”Tin姐补充道,“如果说真的出现了一个现实和超现实的断层点,那也应该是在四楼和五楼之间。”
所有人都在屏息思考,大概一分钟后,黑鸟突然伸出手作停止状说:“等等,你的推论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其实我也发现了这一点,但我没有选择说出来。
“你所有推论成立的前提是,你刚才所叙述的那些经历都是真实的,如果那些是你编造的,比如电梯根本没有失灵,或者你根本没有在应急通道里走一天一夜,你是刚刚从五楼下来,或者行政酒廊本来就在五楼……如果这些是假的,你的推论一样是不成立的。”黑鸟看着Tin姐冷冷地说,“要验证也很简单,只要我们不再向上,而是向下走就行,虽然这很危险,但是只要能走到底,就说明你的叙述中存在编造。”
我大概猜到黑鸟所说的危险是指谁,但他不是已经全身被火点燃了吗?
“我不需要对你证明什么,我说过了,这些都只是我的推论。”我没想到Tin姐会这样回应,“虽然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但既然我还在酒店里,我就有义务确保客人的安全,我觉得我已经尽了职责,因为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如果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验证,你就朝楼下走吧,但我是不会和你一起去的,我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
但黑鸟俨然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态度,不过这应该也恰好说明,黑鸟的目的是前往四楼。
“你和我一起去吧。”对峙了一段时间后,黑鸟看向我说道。
“我不想去。”我说得很直白,可能是因为我的脚已经泡起皮,不想再走了,也可能是其他我不愿意再细想的原因,“我留在这里陪Tin姐,她好像也感冒了。”
Tin姐的手确实在冷得发抖,可是她坚定地看向黑鸟说:“你如果想要验证,可以自己下楼去看,如果应急通道是个莫比乌斯环,你就会从我们的头顶回来,如果通道是无限的,你可以在走一段路后原路返回。”
但黑鸟只是不动声色地凝望着我,大概是意识到我确实不愿意跟他去的时候,他把视线移开了。
“待在这里哪都不要去,如果你们愿意听我的建议,我可以保证你们存活到台风过去。”他背对着我们说道,准备朝楼下走了,我紧紧地抓着Tin姐的手,黑鸟应该注意不到,她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了。
就在黑鸟即将从下一层转角口离开视野时,一道奇异的白光闪过,我清楚地看到从他背后破损的两个洞口内,一对颀长的、布满白色粉尘的翅膀闪烁了一个瞬间,仅仅是一个瞬间,他的翅膀照亮了整个楼道,他侧过头,淡漠地看向我们,我远远地望见他孱瘦的面孔,眼睛处像是两个镂空的空洞,我进而看到大量的幻象,像是凝视太阳后闭眼看到的视觉残留,在壁画般的背景上,黑鸟背后张开长袍一样的白色翅膀,他的身影在闪烁中渐渐抖动成一滩黑色的墨水,我甚至能听到他痛苦的尖叫。
那个瞬间一闪而过,反应过来时黑鸟已经下楼了,但我却久久处于剧烈的震荡之中,直到Tin姐帮我擦干不知道为什么会流下的眼泪,一遍遍问我:“你还好吗……你还好吗?”
“我……”我在开口时闭了一下眼睛,眼眶中晃动的眼泪就成股流下,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我本以为Tin姐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但没想到她径直握住我的手臂,进而拽着我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楼上走,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她牵着走到更上一层的转角口,又有许多种可能性在我脑海闪过,我甚至有想过是否要尖叫来引起黑鸟的注意。
但Tin姐反手将我推到墙上,拿出手机用光照亮自己的脸,她脸上的妆化了好多,眼睛里布满血丝,她对着我作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因为她全身都在发抖,我才意识到她之所以会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恐惧和紧张,人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才可能这样颤抖。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她的声音都是飘忽不定的,“我带你离开这里。我喝了酒,不可能有调酒师不尝自己调的酒,他们给我的鸡尾酒名字叫做【红】,我骗了他。他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奇怪的话?”
我想起黑鸟在刚刚和我说的什么位面和backrooms,于是点了一下头。
“他在骗你,那些都不重要,怎么解释都不重要。”Tin姐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她快要哭了,她刚刚一定压制着巨大的恐惧在和黑鸟对峙,而她喝过鸡尾酒,也就是说她回四楼时一定看到过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判断。
“你不能相信他,不要和他走……”Tin姐忽然抱住了我,她在我耳边颤抖着说:“你注意到了吗?他没有影子,绿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但在水面的投影仍然是完整的。我在四楼的房间里……亲眼看到,他在舔地上的血,他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