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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下午好蓝茵。”刚从电梯里出来,赤藓就笑着和我打招呼,“来吃点蛋糕吗?”
      大堂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显得有些热闹。我看到摄影团队的几个小哥从酒店外面拎了很多山姆超市的袋子进来,另外几个人在大堂吧的餐桌上切榴莲和抹茶千层,各式各样的茶歇布置得很精巧,赤藓端着两块切好的巴斯克,一块递到前台,还有一块递给了我。
      “台风天不好点外卖,我们刚才趁雨小出去采购了一波。”赤藓老师叉着腰笑,一顶棒球帽遮住了他的脸。我顺着旋转门向外看去,雨是真的小一些了,但台风还没有完全登陆。
      我端着碟子吃蛋糕时,赤藓老师在大堂里转了一圈,他和每个人都聊得很开心,湿涩的糖分从舌根冲撞着皮肤,仿佛十分钟前那极度压抑、痛苦、挣扎的氛围完全是一场噩梦,眼前的轻松、惬意才是我们所熟稔的现实,小米只是和我对错了信息,酒店的四楼就是正常的会议室,没有金属门,没有隐秘的会议,我们在今天结束最后一次拍摄,在酒吧迎接超强台风降临,我们会喝酒、跳舞,没有任何奇怪的事发生,明天小米就回到杭州租下了自己的摄影棚。

      就在我的思绪迷离之际,我发现赤藓老师正站在我面前,微微侧过头看着我,我衔着一口蛋糕,不解地望向他。
      对视了几秒钟后,赤藓微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才意识到乳酪粘在脸上了,我用手背擦拭后尴尬地笑着,赤藓老师递来了纸巾。
      “身体不舒服吗?”赤藓用他一贯的,也是最自然的语气说话,难怪所有人都喜欢和他聊天,“我发现你总是皱着眉头。”
      我只好苦笑着摇头,伏下脸吃蛋糕。
      大概是看我不愿意讲述,赤藓也就没再继续问我。蛋糕吃完后,我们慵懒地坐在大堂里,几个工作室的朋友在用纸牌叠高塔,纸牌倒塌时大家在哗然声中笑得很愉悦。酒店外的风雨小下来后,能见度变得稍微好了一些,灰蒙蒙的黄昏天色,一团浩大的水汽悬浮在海面上,更远处的大陆架和高楼化作了岛屿、荒漠和山丘,我想起去年在宿舍和小米玩《死亡搁浅》时看到的景象,我忽然意识到世界上其实是没有关于“恐惧”的经验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某种情景或气氛令他感到恐惧,只是因为一个更早的、更源头的创伤,我和小米曾经在某个暴雨的夜里抱在一起痛哭过吗?为什么此刻小米不在我身边,目睹一场庞大的雨幕竟然会让我感到痛苦?

      “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和限制。”我回过神时,听见赤藓老师在说话,我看向他才发现他也正望着酒店外一个无限遥远、无法被企及的目力尽头。
      “不用看起来很快乐也没关系,不必每天都吃饭、睡觉也没关系,不去工作也没关系,不想活也没关系。痛苦没有那么崇高,幸福也没有。”赤藓转过头来看向我,“我看到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就有七十亿种正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可是赤藓缓缓摘下了他的棒球帽,一张瘦削到颧骨凸出的脸显现在我面前,尽管脸上布满了好几片像是被火烧伤后留下的疤痕,赤藓的眼睛仍然是明亮的,他把自己暗红色的长发别到耳朵后面,好让我看清他的整张脸:“我不漂亮,我没有按照大多数人被要求的那样活,我很不幸,但我现在就可以跳到海里去,我随时可以消失,彻底消失。”
      “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只是希望你能放松,蓝茵。”赤藓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亲切的带动力,看着他的人似乎都愿意跟随他笑起来,“你看起来很美。”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时他已经起身和玩纸牌的人一起搬运设备了,每个人都爱他。白天很快就要过去,赤藓回到我身边向我伸出手——
      “我们出发吧,晚上还会有暴雨的。”

      下过雨的空气除了湿涩,还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被浸泡后散发的腥气,越野车宽大且厚重的轮胎碾过积水的坑洼地,道路两侧齐膝的灌木被水花溅射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几点绿色的萤光从暗处彻底隐匿,我们的车队在环海公路上疾驰,雨已经很小了,赤藓把车的顶棚摘掉,同时把音响里的摇滚乐开到最大,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挥舞手臂,做出一些笨拙却可爱的舞姿。
      小米在这时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的拍摄就不要去了。”
      我独自坐在车子的后排,望向前车的后灯像一双红色的眼睛,遮光板从后备箱种探出半个头,他们也打开了天窗,像是很古老的人类为了一场难得的暴雨而雀跃。我忽然又产生了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我在手机上对小米打下:“没关系,我会留心。”

      车队大概行进了半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一座大桥,赤藓把车停在巨大的金属桥墩旁,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台对我说:“今天要拍一条短片,是我一直想完成的一个作品,我们先去布景,蓝茵你在车上换衣服吧,等你换完衣服我来给你化妆。”
      那些人都朝着那座十几米高的观景台走去,厦门有很多临海而建的观景台,而这座整体呈红白色,上面密布着铁锈,应该是有年头了,登台的梯子有几处几乎已经快要锈断,他们从台子后面的土坡向上爬。
      他们离开后,我在车里找到了赤藓为我准备的衣服,该怎么形容呢?我从没穿过这种衣服,它左右不对称,外套和裙子是双层的,外层是带淡紫色的透明材质,上衣用两条交叉的束带缠绕在脖子上,在咽喉前扣住,表面贴满了某种类似水晶的多光面宝石,在不同的角度下呈现出明暗不一的花的图纹,还有很多配饰,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是穿在哪里的。

      赤藓带着他们登上高台后就下来找我,我已经把大部分都穿好,他敲车窗玻璃时我尴尬地笑着对他说:“我感觉有些地方穿错了。”
      “不,不,这就是为你量身设计的,虽然听起来有点假,但确实就是为你量身设计的。所以怎么穿都行。”他又戴回了那顶棒球帽,笑得有些羞赧,目光在我身上不断扫过,我忽然想起在来厦门的动车上和小米说过的疑惑,就是他们怎么知道我的脖子……
      我从车上下来,背对着赤藓,我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化妆,他从车上拿起那些我还没佩戴上的饰物后来到我面前,他低着头说:“我来教你,或者我来帮你戴上吧……嗯,你会介意吗蓝茵?”
      我摇了摇头。
      于是赤藓开始帮我编发束,他的手上带着那股苦橙般的气味,接着他又把一串垂落的金属饰物挂在我的耳钉上,流苏一样的吊坠编织成了一张半面纱,他满意地点头:“我们来画眼妆把。”
      我看到其他人在不远处的高台立起了一根高大的木柱,从柱子上端的五分之一和四分之一处各延伸出两端四十五度角倾斜的、长短不一的木段,更远处的雨云正在逼近,正在孕育着某种剧烈的压迫感,他们在把同样结构、但更小的木柱插满了高台,和赤藓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在台子的边缘双腿悬空坐着,从身后的袋子里拿出酒喝了起来,过于微弱的光线和台风天常有的紫色夜幕的衬托下,他们的模样看上去像纯黑的影子。

      我没画过那种紫色的眼影和眼线,赤藓化妆的样子不像是在化妆,更像是在一座石膏像上绘画,等他把其他部分的妆补好并帮我戴上美瞳后,他拿了一面镜子来给我看,我用手指触摸自己的脸,想像不到这竟然也可以是自己的模样。
      “你喜欢吗?”因为我是坐着的,所以赤藓是蹲在面前询问我,裤子的膝盖上沾满了泥泞,“我们还不熟悉,一定没有小米化得好,如果有哪里不合你意我们还可以调整。”
      “不。”我忽然感觉很难过,我低着头,声音也是模糊的,“不用了老师,我很喜欢。”
      雨开始下起来了,赤藓从后备箱中取出一柄长黑伞,他一只手打伞,一只手从后面为我提着裙子,我们朝那座高台走去,在走到一半时我回头望去,赤藓问我是遗落了什么东西吗,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闪烁,那种细微的、带着刺痛的白色视觉残留,像胶片上被烫破的一个发光的洞,但当我回头时却什么也看不到,我只是感到有一个我所熟悉的残影被留在了原地,它似乎一直都在原地看着我,像一潭黑色的死水中突然冒出的几点意义不明的萤光。

      “人烟隔水静,鬼火照沙寒。”念诗的人像唱经般咏诵着句子,某种类似木鱼但声音更悠长的乐器被节律地敲打着,念诗的人一遍遍,用更悲伤的口吻念着,“人烟隔水静,鬼火照沙寒呐。”
      我站在高台上,背靠着那根最为高大的木柱,手中握着的火把在狂风中跃动,光芒迸出炽热的浪潮,一阵阵扑打在脸上。风雨催动潮水,在撞到桥墩后发出震耳的巨响。先是几个戴着能剧面具的男人在我面前跳舞,那种柔软、妖娆的动作所带来的视觉感官,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对某种行为诡异的生物的模仿。在诵经声中,他们各自移动到一座半米高的佛像前,那些佛像更像是汉制,尚且是清瘦的,却都只有左边半个头,右边半个被平整地切掉了,佛像的头部是中空的,他们从我手中接过火种后,依次将佛像点燃,柳叶状的左眼便在火焰的舞动中闪烁出某种并不神圣的明光。
      我并不知道这次拍摄脚本的安排,三个机位在高台上移动着,火焰几乎要烫到我的脸颊。就在这时,所有声音在一瞬间都停止了,我看到赤藓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向我走来,几乎不存在任何反应的时间,刚才跳舞的几个人转身就握住我的手腕,另外几个人托住我的腰,我竟然被这样举了起来,他们将我的手腕用一种类似镣铐的铁环禁锢在木柱侧面的两条木段上,大提琴开始滑出第一个音时,大雨再也止不住地从雨云中倾泻而出。

      “撒拉弗由慈爱之火点燃,基路伯由睿智之光照亮,托罗努斯身有正义之力……”
      赤藓念着难以理解的句子向我走来,他们或许在地上洒了油,火星落下后,我和他之间的地面都在燃烧,我的手腕已经因为被锢得太紧而发紫,其他的人却像癫狂了一样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赤藓忽然狂笑起来,他不停地抓着自己红色的头发,在拉扯中那些发丝被扯断,沾上火焰在狂风中燃烧了不到一秒就变成灰烬飘落高台,我几乎看到他的指甲从头皮中抠出血来,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沉重的刀鞘脱身后,刀身呈现出一种陨铁般晦暗的质地,寒冷的反光刺出一种击溃伪装的真实感。
      我在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挣脱,可是已经迟了,那几个男人紧紧锢住我的身体,我在挣扎了几下后就放弃,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是否做侥幸的自我安慰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是忽然想到无论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小米如果恰好从桥上经过,她会注意到在桥对面的一座破旧的观景台上,那团遥远的、摇摇欲坠的火苗中的人就是我吗?

      “我松手时你要转身。”听到背后的声音,我才发现那是黑鸟。他一直都在高台上,只是今天他没有戴墨镜,我没有注意到他,此时,他正在木柱后面托着我的腰。
      大提琴开始滑出一段比一段更复杂的和弦与音阶,吟唱声逐渐变得立体起来了,赤藓双手抵住刀柄,几乎已经在几步之远的地方抵住了我的腹部,他仍然在念着:“如果我们用正确的判断力去支配卑贱的本能……如果我们沉思造物主……”火焰已经几乎烧到我的脚心,而站在我左右的两个戴面具的男人几乎已经置身火焰之中,他们的衣服已经被点燃,他们却能毫无在意地在地面上蠕动,将手伸向走来的赤藓。

      “请赐予【红】吧……请您赐予我们【红】吧。”

      提琴的声音休止了,就在赤藓将短刀径直掷向我的腹部的同时,黑鸟的双手撤力收回,我因为失去了支撑掉落下来,而黑鸟已经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轻盈姿态闪到我的身前,我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做出那些动作的,我只看到他徒手接住了在空中飞行的短刀,继而刺向赤藓的心脏,赤藓在中刀后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火焰却已经无法被熄灭了,整座高台都在高温中燃烧,我转身退到高台上仅有的一片尚未被火焰波及的边缘,只感觉到背后被推了一把,就在我从高台上坠落下去时,黑鸟从身后环抱住我,他的身体发出一阵痛苦的撕裂声,我惊讶地发现他正在发光,准确地说是他身上的粉末正在发光,我在他的怀中回头向身后看时,他那对薄弱得如同蝉翼的翅膀甚至比他的身体还要长,随着坠落翅膀上无数发光的粉末悬在半空,那光芒亮得并不刺眼,反倒呈现出一种奄奄一息的无力感。

      “为什么不拍下来呢?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多美的火焰啊……”高台上的赤藓已经完全被火焰所吞没,他浑身都在燃烧,因为神经被火焰刺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正在哭,我在高台与海面间的半空中目睹他在火焰中舞蹈,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令人毛骨悚然一幕,他像个烧焦的鬼魂一样带着哭腔诵读的声音几乎响彻了整片海域——

      “撒拉弗由慈爱之火点燃,基路伯由睿智之光照亮,托罗努斯身有正义之力。如果我们用正确的判断力去支配卑贱的本能,就能达到托罗努斯的境界。如果我们沉思造物主,活在静谧的冥想中,就能闪耀出基路伯之光。如果我们燃起对造物主的热爱,就会像撒拉弗一样燃烧吧?*”

      ??*注:这段念白出自《论人的尊严》(Oratio de dignitate hominis),Seraph(撒拉弗)即“六翼天使”,是Seraphim的单数形式,源自希伯来文,意为“燃烧”(或者是“治愈者”和“至高者”的合成字),所以又被称为炽天使。在希伯来文的原意中,Seraph也有“燃烧之蛇”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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