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星缠》秋山衔

37、三七

　　“如果我说，吸引我的正是你这楼外的蒹葭呢？”
　　男人说。
　　但女子偏头，不管他如何的说。
　　“哪管你说的是何处的月亮，我只晓得你的心不在这，冰冷冷胸膛里已然失去了心的跳动。”
　　男人匆匆走到她身边，弯下了腰，低下了脑袋，“你又为什么自暴自弃？”
　　女子忽然抬眸，又连忙撇开，姿态忸怩，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尽在不言之间。
　　于是男人顺着刚才的目光，仰首，直到对上街对面的一栋大楼。
　　楼上正飘扬着“执子之手一生，与子偕老一房”的硕大标语，紧贴一旁的还有“爱她就给她一个家的承诺”、“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买xxx的房”类似口号。
　　所以女子尽管不说，但言下之意明显，男人是再怎么迟钝都不可能无法领会到。
　　他当下承诺：“我爱你，我会和你拥有一个家，嫁给我吧！”
　　见男人如此，女子喜上眉梢，顿时连考虑都不考虑，只顾着点头答应。
　　紧接着两人拥吻到到一块，其中情意缠绵让闻者回避躲闪不及。
　　最后他俩在大庭广众之下手牵着手走进了对面的售楼处。

　　“你怎么看？”
　　我问一旁的秦骏看法，当然只是问问，心里却早早做好了相应预设。
　　今天下班早，便拉着秦骏一块来慕晓公司楼下堵她，却被告知她今天去了xxx售楼处应酬。于是又驱车前往，但正巧慕晓那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忙得移不开身。
　　无奈之下，只能等在外面。
　　坐车里太闷，开了空调之后更显如此，所以我问了句坐后排的秦骏要不要开窗后，得到肯定的回答，哗啦窗子下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刚才提到的男女。
　　他俩嘴里念着奇奇怪怪的词，动作尽显浮夸，怎么看都不正常。
　　更像是排练的一场戏，糊里糊涂来又糊里糊涂去。
　　秦骏的看法和我心里猜的八九不离十：
　　“怎么看？能怎么看，这不男人理所当然的该做的事，成家立业，哪能让老婆受苦。”
　　接着侃侃而谈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美德”。
　　而从后视镜里瞧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颇为得意，边说还边指手画脚，似乎说得极为尽兴。

　　当然，我都没听。

　　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是慕晓说自己就要处理完了，很快就出来。
　　我很快回了个好，翻出前座收纳箱里的一盒口香糖给后座，“给你，再等会就出来了。”
　　秦骏皱眉，嘴上不免开始抱怨等待的漫长，手上又诚实地接过去。
　　“等的谁啊，这么久，不是咱都约好了要一块吃饭的，看看现在都晚上七点半了，我约好的餐厅时间可在八点。”
　　口香糖是薄荷味的经典款，不过印象中怎么没有买过它。
　　我顺便又看了眼日期。
　　没过期。
　　那就应该是慕晓买的了，她总爱落什么东西在车上。
　　“诶我说，这等的是不是你男朋友？”秦骏忽然八卦起来，要在平日里我不会回答这些问题的，今天不知道他怎么大胆问出来了，“是不是？”
　　而我还没回答他这问题，他又快嘴说道：“我请你吃饭可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还没说出口，车门就立刻被谁打开了。
　　慕晓在门外站着，挎着个包朝我打了个招呼。
　　“嘿，你还是来接我了，后面这位是？”
　　“我我我…我！”秦骏结巴起来，整个脸因为自己迟迟说不出完整的话而猛然涨红，嘴里一直我我我的说不出口更多来。
　　我便好心帮他介绍了自己，“这是和我一组的秦骏。”
　　他狠狠点头。
　　慕晓捂嘴笑，又关上车门，“开一下后备箱哦。”
　　她从后备箱里拿了什么，很快交给了跟她一块来的某人，再轻声吩咐几句，就重新回到了车上。
　　“怎么了？”我问，之前手机里发消息都只是含糊说的有事耽搁，显然她当时忙得来不及说太多，不过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慕晓一面系安全带，一面从随身的小提包里抽出一沓纸，什么都没说，匆匆让我瞅了一眼就很快塞回去。
　　“诶呀，不是说咱要去哪吃饭的吗？”
　　她笑着岔开话题，接着问秦骏好不好，因为她知道是秦骏组的局。
　　秦骏很激动，说话都不利索，只能连连点头。
　　我沉默，被慕晓催着回应，就才笑，回头瞥了两人几眼，又佯装无意地从售楼处那扫过。
　　那沓纸。
　　重点不是纸，而是纸上面飞溅上去的些许血迹。

　　秦骏预定的餐厅在枣源街，那算得上市中心，来往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贵。
　　门外就有服务员指挥着让我停车在专属的停车场，然后就乘着电梯来到五楼，迎面就是金碧辉煌，衬得我一身素净白衫长裤格格不入。
　　于是我拉住秦骏，“不是你小子不能点个平易近人的地方吃饭吗？”
　　秦骏却不太能听得进我说什么，眼睛离不开慕晓，连预定的卡也是好久才从身上摸了出来。
　　前台是个姑娘，毕恭毕敬地接过去，“先生，加一个人是吧？”
　　秦骏这才回神，“嗯。”
　　小姑娘听了，接着划出一张单子，叫人领我们来到了毗邻窗户的桌子。

　　周围的响起一片刀叉敲击的叮叮当当，若隐若现的烛光仿佛夜晚的萤火，闪着耀眼的光，点在每个人的眸里。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明晃晃的灯线攒成一张网，此时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秦骏点了桌上的铃，没一会就来了一个服务生，手里递来菜单本。
　　他难得细致地问了慕晓忌口，得到她什么都不挑后顿时点了好几道硬菜，又要了几分甜品，然后礼貌地还给服务员，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同慕晓攀谈起来。
　　不过慕晓坐在我身边，手里把玩着手机，一边和我将这个那个事多么多么好笑，一边“真诚”地嗯嗯啊啊回答秦骏，“嗯嗯，我也这样觉得。”
　　我也这样觉得……笑死了，心想三人行必有一被忽略这句话不假。
　　但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我不得不假装很关心秦骏的话，就算他说得再怎么无趣，也还是把话接了下去。
　　慕晓和我对视一眼便心有灵犀。
　　我俩你一句我一句，饶是秦骏感觉自己好像被敷衍了也找不出错处来。

　　菜很快就被端上来。
　　秦骏为表绅士，起身为我们各自倒了一杯红酒，服务生接着将蜡烛点燃。
　　氛围感十足。

　　“虎子你尝尝这个，好吃的！”慕晓没想，直接把她刚吃的甜点推过来，后知后觉想起我也有一碟，讪讪挠头：“忘了，你可以尝尝你的。”
　　“待会。”
　　我实在饿了，先用刀分开了面前牛肉，“诶，好生。”
　　刚才秦骏点餐的时候完全忘了我，在菜单上也划上了自己能接受的熟度，结果我不爱吃这种几分熟到不如跟在牛屁股后面啃两嘴的肉块。
　　慕晓这时凑了过来，“好生，他点的几分熟的？好难下嘴，待会不会吃得满嘴流血吧哈哈哈。”
　　她的那份同样也是牛排。
　　“秦骏。”我将我那份推过去，“能要份全熟的吗？这生得怎么吃？”
　　秦骏却立马问我刚才不是说没有忌口吗。
　　我恨不得立马给他扇一巴掌，但嘴上还是好好先生说了，“你刚才没问我。”
　　“没问？”
　　秦骏愣了，连忙点了桌上铃。

　　“您好，需要点什么服务？”
　　说话的不是之前的服务生，而是一个女人，声音似乎耳熟得在哪听过，一时却又不能想起来。
　　女人个子不高，头发被分成两股，长长地垂到胸前，自然地将手搭在慕晓肩上。
　　“是你。”
　　女人看到了我，语气不算意外，“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谁，我和面前这个女人认识吗？
　　慕晓本来还在埋头专心干饭，一听这人声音，忽然吓得缩到我身上，“就是你！”
　　什么，打什么哑谜呢你俩。
　　“说什么呢？”
　　我摸不着头脑。
　　只听两人异口异声，回答了同一个问题。
　　“就是跟踪我的那个人！”“我是那天你叫的代驾司机。”
　　“诶？你们认识！”
　　慕晓听了，相当惊讶，看看我又看看女人。
　　而我已经想起面前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于是闷了一口酒，并不着急，顶着慕晓迫切的目光娓娓道来：“晓你那天喝得烂醉，和姜狸一块的那天。当时我也喝酒了，也就没自己开车，在网上找了个代驾，喏，就是她。”
　　“你那天还死缠着人家不放手，好在人力气大给你一路扛到了家里才走。”
　　慕晓被说得有点脸红，支支吾吾，好久才憋出一句是吗。
　　我低头笑，复而抬眸看着女人的眼睛。
　　“她当时还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什么后会有期给我打折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女人点头。
　　“所以呢，所以杜安你又为什么要跟着晓？”
　　我问。
　　心里却想着一叠被溅上血迹的白纸。

　　杜安并不先回答，而是先向姗姗来迟的服务生吩咐到这俩份牛排重新做要全熟，账也显然记在为全场付费的这位先生身上。
　　她拉来一张椅子，坐到慕晓身边，但慕晓因为害怕就黏我更近，更近也就让杜安更靠近，直到最后三人已然挤在了一堆。
　　我推开杜安想要再靠近的椅子，“打住，保持一点距离，讲清楚你的故事。”
　　桌对面的秦骏看得发愣，整个人也不知所措，刀叉拿在手上就放不下。
　　而我原谅这种因为太多事猛然全塞进脑子里而导致的无法转动。
　　“吃你的去，我们这边讲点事而已。”
　　“哦哦。”
　　秦骏连忙低下头去。

　　“我就是想和她交个朋友。”
　　杜安也不掩饰什么，“交朋友而已，又不算什么。”
　　我顺手挖了一勺的甜点，回答道：“那是不算什么，可跟踪算得上。”
　　她笑笑，回了句那确实是。
　　慕晓紧紧捏我小臂上的肉，她眼里全然是说不出的感觉，“虎……”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也是你送回去的吗？”
　　杜安不否认，欣然承认：“嗯，那天我就是在那附近值班的，随便送了个客户到那边，结果看见在酒店里等车的她。”
　　“是偶遇？”
　　我挑眉，等待她的回答。
　　她犹豫了一瞬，手也不再有规律地敲打桌面了，“那倒不是。”

　　场面气氛陡然变得很微妙。

　　但匆匆赶到的服务生打破了那一刻的平静：“女士，这是你们的全熟牛排是吧。”
　　“是的是的。”
　　坐在最靠外的杜安帮着将牛排递了过来。
　　“坐里面吧。”我将位子让开，让慕晓坐到窗边，“再细说一些？这是可以说的吧？”
　　私底下悄悄将正在录音的手机塞到晓怀里。
　　慕晓回以一个了然的眼神，立马将手机好好藏了起来，两人为了掩饰就又开始吃起了牛排。
　　“当然可以。”
　　“毕竟我对她一见钟情。”
　　我划拉着盘里的牛肉，打算将它们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再入口，所以听到这句话时脑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嗯，一见钟情是吧。”
　　一见钟情。
　　嗯？
　　等等，一见钟情？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慕晓的反应比我还慢，在我一把撇过她脸时，还一脸茫然不知所谓，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地问道：“…怎么了？”
　　杜安却以为我没听清，于是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对她一见钟情。”
　　她指向的赫然就是慕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