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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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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妹还在我手上,你确定你能冒得起风险吗?”
面对詹姆斯·坎贝尔的挑衅,弗朗切斯科·加图索不怒反笑。
“死者在说话。”
他扣响扳机。
第二天清晨,詹姆斯·坎贝尔的尸体在新房发现,头部受到了枪击,死状很是凄惨,而他的新婚妻子神秘失踪。米歇尔·坎贝尔和他的妻子暴尸街头,据目击者供词,两位死者是在散步途中被一位醉汉枪杀,而该位嫌疑人已被随后赶到的警方射杀,除酒精以外,血液中还检测到了超标的□□浓度,而该家庭的其余两名成员至今下落不明。
这场灭门惨案一经爆出,立即登上了纽约各大新闻报刊的重磅头条,在底层市民乃至达官显贵之中引发了强烈轰动。某位著名旅美评论家回想起五年前那场灾难性的纷争,提出了“赫顿家族对桑塔基亚家族的复仇”的建设性观点,但不久以后此人便销声匿迹,也有人认为该案系政府所为,为了铲除桑塔基亚家族这种社会毒瘤,有趣的是,还有不少阴谋论者认为是黑手党在寻衅滋事,并借此公开挑战政府权威,然而其后不久,纽约州州长便深陷与黑手党勾结的丑闻,惨遭弹劾。一时间议论纷纷,众说纷纭,但是几乎所有的观点都有种共性认识,这件事肯定和赫顿家族脱不了干系。上述嫌疑人的母亲甚至在媒体采访时,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我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干这样的事,一定是黑手党栽赃陷害!”
随着讨论态势的不断升温,原本闭门谢客的赫顿家族终于表明了态度,由于唐·维托年事已高——祝他长寿——早已隐退不再干预家族事务,乔·加图索正式以家族实际掌权人的身份发表了一篇著名演说,被后世学者称之为:“恺撒征服高卢的先声。”
他宣称,赫顿家族也是受害者,他们同样损失了一位家庭成员,而且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将会不遗余力地协助警方查明真凶。针对一直以来群众对家族的猜疑,他给出了一个逻辑合理但略显生硬的解释:赫顿家族与桑塔基亚家族的矛盾众所皆知,而这次的婚礼又是人所共睹,如果家族想要做掉亲家,又何必要挑选这么一个特殊的日子?又何必要让人死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怀疑?要知道,赫顿家族一向谨慎从事。
演讲的最后,他说了一段十分耐人寻味的话:“很多年以后我们都死了,我们的文明也将不复存在。那时候或许同样会有一批年轻人,背负着没落家族的最后希望,熬过隆冬酷暑,像我们一样披荆斩棘,将我们的火种层层播撒下去,最终在时间的尽头,找到我们的墓碑,他们就会知道,早在多年以前第一批拓荒者便已经为我们的事业①跋山涉水,为了共同的目标奋斗终身。”
美国纽约情报局,上午9:00。
克雷格·史密斯推门进了办公室,他左手提了一个印有“KFC”logo的黄色纸袋,另一只胳膊夹着一沓文件。屋内遍地都是空玻璃瓶和食物残渣,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微妙的发酵气息。大多数职工都在顶着黑眼圈看杂志,抹过油脂的头发显然很久没洗了,油腻得都结成了块,安洁丽娜·琼斯坐在最后一排办公桌前,两条修长的双腿交叠。两撮金黄色发卷呈漩涡状垂到纸面上,有点像徽章盾牌。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睛同玛瑙石般流光溢彩,她正垂眼浏览着纽约时报的最新刊。
“他的演说怎么样?”
他放下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一杯温热的美式咖啡和肉桂卷,香气逐渐吸引了同事的注意力。
“如果他生在奥地利,碰巧是个美术生,而且碰巧落榜了,我相信他绝对会领导第二个德国工人党。”安洁丽娜·琼斯头也不抬,随手就拿起了那杯专为她准备的咖啡,揭开盖子啜了一口,“不错,三分糖,看来你摸清楚我的口味了。”
“可惜他是个意大利人,他顶多成为第二个墨索里尼。”克雷格·史密斯耸了耸肩,顺着她的话茬说了句俏皮话。
“墨索里尼可是和黑手党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时有几位男同事围过来了,表现异乎寻常的殷勤,要么给他端茶送水,要么朝他挤眉弄眼,显然另有所图,他赶紧又端起几杯咖啡塞他们怀里,顺便飞踹他们一脚,让他们滚蛋。当安洁丽娜抬起眼睛时,他又瞬间严肃起来,露出标准的美国小伙式的优雅微笑,还颇有绅士品格地整了整领带。
“行了,别贫嘴了。”她收回视线,又喝了口咖啡,“BOSS给你分任务没?”
显然没有,克雷格·史密斯的嘴张大了,表情十分诧异。
安洁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走廊上的喧嚣打断了。先是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一个很是雄浑的男中音在撕心裂肺地嚷嚷些什么。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一个中年男子迈了进来,他虽然体态臃肿,庞大的腹部几乎能遮住大腿,但是步伐矫健,神气十足。尤其是他昂然作态地环视一周办公室时,简直就像奥古斯都巡视自己的疆域。
原本喧闹的办公室顿时肃静,连安洁丽娜也自觉收起了桌子上稀奇古怪的化妆品,集体转过办公椅,面朝BOSS而坐。
“行了。兄弟们,来活了。”
他走到办公室最中央的过道上,立刻有人给他推来了一把老板椅。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肖像图,一巴掌拍到身后的白板上,然后用图钉固定住了左右两个上角。黑白的纸面被从门缝、半开的窗户里透出的风吹得微微打卷,沙沙拂动。
“现在的形势你们也看到了,这个臭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他使了什么迷心术,说服了桑塔基亚家族的那群溃兵——这群白痴,不仅煽动群众对政府发动攻击,而且在公共场所大肆指责政府公信度不高,办事不力,市长甚至因此遭到了弹劾。”BOSS一屁股坐下,办公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上头很重视这件事情,要求我们必须彻查该案件,并且一定要抓到这小子的把柄,把他逮起来。同时为了把这个家族连根拔起,我们要深入这个组织内部,搜查罪证。”
黑手党素来以严苛的纪律与等级制度闻名,想要入会,肯定不可避免要杀人誓忠。所有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就算是潜伏进去了,能不能混到组织高层还是个问题,而且即便是混到了,估计出来也没办法主持正义了。
上面是疯球了吗?
看着眼前这群吓得不敢吱声的“优秀特工”们,BOSS皱了皱眉头,坐直了身子,腹部很有喜感地上下弹动了两下,“不过没关系,人选我们已经定好了,你们只要负责给他们提供便利条件就好。”
特工们瞬间放松了下来,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气氛也还原成BOSS来之前那样的愉快欢畅了。克雷格·史密斯也偷偷瞄了眼安洁丽娜·琼斯,她的神情却异于寻常,她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紧握成拳,她此时就像是受到惊吓的猫,不由自主地拱起了脊背。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异议吗?”
“报告!我反对。”
“她的动脉破裂,但好在送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是她的耳部神经严重受损,可能会落下终生病根。”
弗朗切斯科·加图索看着病床上的妹妹,脑海中又浮现出几天之前医生下的病情诊断书。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周了。面颊清瘦,病态的苍白中泛着一种回光返照似的潮红,前角浓密的睫毛轻轻耷着。纤细到不足一握的手腕上连接着错杂不清的输液管,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顺着这些管子输进她青灰的筋脉中。就像一根行将枯萎的苇草,风呼的一吹就焉巴着爬伏下去。
詹姆斯·坎贝尔那个狗杂种,差点把她头给切下来,但凡他晚到医院一步,她的性命都有可能因此陨落。弗朗茨闭上双眼,默默把她温暖的小手贴在脸庞上。他并不后悔当初做出的决定,尽管他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妹妹。詹姆斯·坎贝尔太狡猾,但凡让他逃离了那个庭院,他都有可能逃脱。家族可以忍受失去一位成员的悲恸,但绝不能承受放过一个仇敌的风险。
而且……家族是绝对无法容忍差点害死血亲的人来担任新一任“唐”的。他心情有点低落,绝不能让父亲成为这个恶人,而二弟……即便他不想承认,二弟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他具有父亲那种与生俱来的魄力与智慧,拥有令人叹服并且值得信赖的勇毅与高明,这些都是他无法企及的,而他更没办法做到面不改色地杀死两个人,并沉尸灭迹。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候选人之争,他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输家。
“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望向门口,西装革履的青年人敲了敲门。
“你好。”
他审慎地打招呼,眼前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在意大利人中绝对算是篮球远动员的高大骨骼。五官周正,英挺得极为硬气,典型的南意大利人长相,相比较弗朗切斯科的俊美,他的脸部轮廓更偏向冷硬,阳光下覆盖着绒绒的金色寒毛,他的棕发是马鬃般的硬质,长且坚实。弗朗切斯科曾经在父亲身边见过他几次,模模糊糊地记得他是家族顾问,招安前在美国盛信律师事务所提供法律咨询,凡是经过他手的案子没有不胜诉的。想着他这么年轻便已身担重职,心中不由得升起了几丝钦佩。
男人同样在打量他,随后礼节性地问了声好。与外表不太相符,他的声音很温和,又带着西西里人特有的那种怪模怪样的腔调:“你好,乔·加图索先生问您能否替他去一趟洛杉矶,有几项合同需要您亲自会谈。”
家族正忙于收编桑塔基亚家族中肯合作的人,乔自然抽不开身。但是家庭顾问也是个同样权威的存在,如果是一般的事务由家庭顾问出面解决就完事,为什么非得让他这种基本没有权利的角色出面解决呢?
弗朗切斯科·加图索疑惑不解,但是他并没有把情绪表现在脸上。顾问的行事效率非常高,很快给他打点好了行程,并且订好了今晚八点的机票,头等舱,他还可以安安稳稳睡一觉。
①原文为“la cosa nostra”,一语双关,第二层意思指黑手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