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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上至纽约州州议员,下至街头兜售气球的小贩,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来自不同阶层的人,都收到了烫金印制的请柬,邀请他们参加定于1950年5月14日娜塔莉·加图索小姐的婚礼。虽然新娘并不十分出名,但是新娘的父亲唐·维托无论在政界,时尚界,还是全纽约的黑手党中,都是位举足轻重的知名人物。他的头像被印在邮票上、纽约时报的封面上、巨幅广告牌和奢侈品实体店的展映屏上,如果您有心,甚至能在纽约博物馆找到嵌有他照片的镶框版画。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此次联姻最值得让人称道的地方是,它将带来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和平。因为它宣示着,赫顿家族与桑塔基亚家族正式结束了长达五年的战争,两位新人即将手捧和平鸽走上婚礼殿堂,缔结下象征着和谐幸福的誓约。从此,整个纽约市都不用再受帮派纷争的煎熬。

      因此,为了见证这神圣的一刻,维托·加图索的那些老朋友们从纽约各县区蜂拥而至,来向他贺喜。他们带着新娘新婚所需要的各类物品,比如说中国产的釉中彩瓷器,手工的瑞士军表,或者从列车拍卖会上淘来的某位画家真迹,大多数价格不高,但是收藏价值非同一般,足以表现他们对唐的一片心意。还有不少老友甚至比唐更早来到了宴会场地,他们要亲自替唐置办婚礼。

      于是,在娜塔莉·加图索挽着父亲的手来到婚礼现场时,整个场地实际上已经布置好了。

      花园里一丛丛蜂蜡般熊熊燃烧的玫瑰送拂着芬芳,红色和粉色的郁金香,半重瓣的芍药,和云朵一样姿态万千的盆植牡丹,这些花和服装橱窗里的玻璃花一样玲珑剔透。透过朦朦胧胧的花丛,在那片叶片掩映的绿荫下,鸟雀们正愉快地叽叽啾啾。加长的餐桌铺上了雪纺台布,各式各样的西西里传统美食一圈圈环绕着足足有八层的红丝绒奶油蛋糕。十步以外的自助餐区还设了一个木质调酒台,这也是唐·维托的老友们的礼物,而调酒台上新调的“燃烧的兰博基尼”和精湛的调酒服务,则是他另一位调酒师朋友的礼物。

      娜塔莉的两位哥哥正站在自助餐桌边说话。虽说是异卵双生的兄弟,然而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性格来看,两人都大相径庭。相比较一直保持沉默的弟弟乔·加图索,大哥弗朗切斯科·加图索明显开朗多了,俏皮话和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逗得身边的女宾们花枝乱颤。他体格健壮,能把淑女们的三魂六魄一股脑子全勾掉。而且外貌也极为英朗,日耳曼人标志性的铁灰色头发整齐地后梳,硬得像钢茬一样,眼睛是诞生石的深绿色,但最引人瞩目的还属他的嘴,大小均匀,厚度适中,正中的那一点唇珠圆润而性感。

      而二弟则明显逊色几分,不像□□耳曼人的白皙,他遗传了父亲西西里人的橄榄棕色,这种放在女性身上很漂亮的颜色到他本就秀气的五官上,只会衬得他更加阴柔。

      一看到娜塔莉和唐·维托,他们便迅速起身走了过来。弗朗茨先亲吻了她的脸颊,还不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而后才毕恭毕敬地亲吻了唐两次。乔还是那幅老样子,老老实实地按照辈分挨个亲吻了唐和娜塔莉。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唐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才能堪堪看见两个比他高了一头不止的儿子。他情不自禁地感慨到,自己也真是该到退休的年龄了,这两个儿子总得有一个来继承他的衣钵,大儿子虽然人缘好,人脉广,而且有魄力有胆识,但是不够认真谨慎,二儿子虽然心细如发,沉稳冷峻,而且出色地完成了“成人礼”,但他的手段过于残酷,与其说他喜欢杀人的快感,不如说他沉醉于将猎物凌虐致死的施暴欲。

      这次的任务很艰巨,而且必须万无一失,孰胜孰输,就看这一次了。只可惜……他用余光扫了眼身边乖乖巧巧抱着他的手的小女儿,又苦又涩的黑色胆汁涌上了他的喉口,从紧咬的牙关的缝隙里溢了出来。牺牲了女儿的终生幸福。

      弗朗茨犹豫地看了妹妹一眼,没啃声。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通知沃夫冈·安德森了,他也会来‘拜会’您,送上他的贺礼。”说话的是乔,他灰蓝色的眼睛像饿狼般冷冷闪着光。

      娜塔莉抬眼轻轻扫过哥哥和父亲,又顺从地低下去了,她明白她该怎么做了。

      沃夫冈·安德森是唐·维托麾下最忠诚的一条狗,又矮又胖,体格粗壮得像头公牛。在维托·加图索还是个穷困潦倒的农民时,出生商人世家,家境优渥的沃夫冈·安德森便时常支出自己的零用钱来接济他,后来沃夫冈的父亲去世留给他一大笔遗产,这个败家子成天好吃懒做,每天不是玩女人就是在赌场赌成一坨烂泥,结果没个把月就败光了家产。

      维托·加图索那时已经成为了巴勒莫最受人崇敬、权势最为滔天的“唐”,看重往日的情谊便收编了沃夫冈·安德森,并将巴勒莫北部的保护费交由他征收。这是全西西里民风最剽悍,犯罪率最高的地区,然而令唐·维托吃惊的是,沃夫冈居然完美地胜任了这份工作。他白天收取费用,晚上就把那群拒交保护费的人用绞索绞死,从沃夫冈的血腥清洗之后,这块片区的生意便一直顺遂如意。

      1926年墨索里尼清剿友中友时,他一个人打死了五个宪兵,最后为了掩护唐上船,还被打穿了一只耳朵。而让他彻底坐稳了赫顿家族二把手的位置,还是桑塔基亚家族与赫顿家族混战期间,他孤身杀进了敌方大本营,割掉了还处在睡梦中的时任桑塔基亚家族“唐”的舌头与四肢,把他泡在盐水里做成了人彘。此后沃夫冈·安德森接管了赫顿家族在新泽西州的□□生意,被称颂为:“清道夫”。

      而桑塔基亚家族的反击也同样残忍,他们杀死了唐·维托的妻子,把她的头打包成礼物送到了娜塔莉的家门口。

      妻子的死成为了唐·维托难以言说的隐痛,他婉拒了亲友让他续弦的规劝,独自将三个孩子拉扯大。她已经将他的心撕下了一半带走了,即便豁口愈合了,它也终究是个不完整的形状,再难找到一个完全契合的形状填补空缺。

      杀妻之仇,家族之恨,怎能不报?

      哪有什么握手恩仇泯的戏码,家族之间的战争,从来只能靠覆灭终结。

      娜塔莉虽然不像她的父兄一样双手沾满血腥,但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从不小心见证父兄杀人时的惊惶失措,到后来直击凶案现场的漠然,她已经耳濡目染了太多年,对于那些死者或者将死者,她从来不会表露出一纤一毫的怜悯,即便那个人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婚礼原定计划在下午两点举行,新郎詹姆斯·坎贝尔姗姗来迟了,他急匆匆地把车停靠在路边,扛着一大束玫瑰花就跳下了车。娜塔莉远远地打量了他一眼,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模样很端正,看五官应该是纯血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而且像许多美国年轻人那样拥有浓密松软如同蓬草一样的金发和清澈的钴蓝色瞳孔。

      乍看之下,他似乎是个单纯的大男孩,但是娜塔莉可不吃这一套。桑塔基亚家族的人几乎个个恶贯满盈,在她刚满十六岁的时候,年仅二十岁的詹姆斯·坎贝尔就已经成为了桑塔基亚家的指定继承人,是和沃夫冈·安德森同起平坐的怪物。而且近些年来,他们的欲望愈发膨胀,居然将触角伸向了政坛,上星期共和党的参选者在公共场所演说时,一伙蒙黑布的恐怖分子从面包车冲下来,先是一枪打爆了车轴,然后抬着机枪对准现场所有人就是一顿扫射。群众尖叫着四处逃散,结果平均下来,每个人都被开了几个窟窿眼子。只有参选者抱头缩在了讲台下面,才侥幸逃过一劫。

      屠杀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当他从千疮百孔的讲台桌下爬出来时,血色的暮霭从天陲俯冲而来,一直蔓延到地平线上,地面就像是铺卷了一层深红色的厚绒布,踩一脚还有血丝黏连在鞋底上。他一瘸一拐地往停在几百英尺外的轿车跑去,却绝望地发现,他的妻子与助理,在那辆烧得只剩漆黑铁架的车子里,碳化成了一串线轴连成的焦黑物。

      据悉,这场惨案由詹姆斯·坎贝尔一手策划。

      而且……她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根据桑塔基亚家族的叛徒的证词,詹姆斯·坎贝尔的“成人礼”对象很有可能是她的母亲。

      詹姆斯·坎贝尔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笑容可掬,正和接待宾客的教父打趣呢。唐·维托佝偻着腰,用审慎的目光斜视对方,而对方也不甘示弱,两束冰冷的目光碰撞的瞬间能听见火花的噼啪声。

      “对不起刚才来迟了,FBI那群狗杂种把我的车扣下来了,耽误了一会儿。”

      虽说满嘴诚恳的歉意,可他的神态却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愧疚。不过她敏锐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FBI,她下意识看向詹姆斯·坎贝尔停在林荫道附近的轿车,果不其然,车后接连停着三四辆一水黑色雪佛兰萨博班,几个身穿G—1深栗色飞行员夹克的男人双手插着裤兜到处乱晃,应该在轮流盯梢。

      联邦调查局的人也嗅见了腥味,纷纷同秃鹫一样围聚过来,或者说,桑塔基亚家族与政府勾结了,试图借助联邦调查局的势力来保证婚礼“有序”进行。想想桑塔基亚家族在混战期间也不是没有违背缄默法则,把赫顿家族的商业窝点透露给警方,敲掉了他们价值好几亿的□□公司,而赫顿家族是老派的西西里黑手党,对于这种下三滥手段自然不屑与之为伍。五大家族的人对桑塔基亚家族是什么样的货色都心知肚明,但是其余三个家族都能从桑塔基亚家族旗下的毒品交易分得一杯羹,每年牟取几百万的暴利。如此一来,既然战火烧不到自己头上,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赫顿家族和桑塔基亚家族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唐显然先一步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在娜塔莉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时,他也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机遇自然也暗藏着风险与危机。

      不管三七二十一,婚礼总算能继续进行了,娜塔莉的几位大学朋友开始吹拉弹唱,此时宾客也基本到齐了。一个叫做阿尔弗雷德的流浪歌手一脚踹翻了一个凳子,抱起一把曼陀铃,就敞开破铜锣一样沙哑的嗓音唱起西西里情歌,这时一位吉普赛女郎挤进人群,她热情洋溢地摇曳着她那蜜褐色的胴体,活像合着鼓点的伴奏向天花板竖立起身子的眼睛王蛇,棕色的头发飘拂不已,头发上那些金灿灿的宝石、铃铛随着她的动作互相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但她显然是喝醉了,她脚蹬着扭动的绒皮鞋,步履踉跄地走向人群外侧,结果猛然扑倒在餐椅上,搽粉的脸蛋瞬间破了皮。弗朗茨靠在离人群最远的那张餐桌上,手里轻轻摇晃着一杯勃艮第红酒。他被一群年轻女士团团围着,她们努力睁得圆又大的蓝眼睛直勾勾地透露出一股爱慕。唐·维托还在和老朋友寒暄,乔和刚来的沃夫冈·安德森却不见了踪影。而詹姆斯·坎贝尔正忙着回应那些一杯接着一杯凑到他面前的酒。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而这看似繁荣喧嚣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婚礼持续了一天,娜塔莉不时能看见伪装成宾客的调查局特工混迹在人群中,基本都很陌生,而且绝大多数是男性,只有一个比较引人瞩目的女性面孔。婚礼后半段时那些宾客基本该走的走,该散的散了,只剩下桑塔基亚家族和赫顿家族中地位较高的人,他们彼此敬酒互相庆贺着连枝之日的到来,以往的所有隔阂和矛盾都会消解,桑塔基亚家族与赫顿家族的联姻将使两家共同走向繁荣昌盛的未来。

      娜塔莉和詹姆斯·坎贝尔此时已经进了新房,准备共度良宵。她走到了窗前,关上了灯,然后刷一下把窗帘拉上。

      “关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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