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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息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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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凝雨觉得自己每与姜琬见一次面,就要添上一口邪气,好在今天她也是有备而来,指着道:“闵大人,阮大人,纪容川是朝廷要犯,我不敢动,但这姜琬什么都不是,她乱动我爹娘遗物,我总可以罚她一罚吧?”
“可以,当然可以。”闵成梁同她对视一眼,心中有数,“这姑娘本就是姜家人,你作为她姐姐,在她犯错时略作惩处,谁也管不着。”
沈大娘子“哼”了声,“姜家人?照陛下所言,姜诚仁大人只留一独女……”
她有心护着姜琬和人好好辩驳,偏偏姜凝雨根本不讲道理,只一挥手,立刻有人上去殴打姜琬。
纪容川想也不想,再度守在姜琬身边,来一个踹一个,倒是把战场上的功夫挥洒的淋漓尽致。
定北侯府的府兵也不是吃素的,聚在两人身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闵成梁带着人上来拉架,十六卫的人横行霸道惯了,一边呵斥一边拳打脚踢,竟把侯府的府兵推搡得越来越远。
此处街道虽然宽阔,但架不住人多,还有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往这边凑,似乎根本不怕这种混乱的场景。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纪容川感觉到了一阵杀气,低头对姜琬急促地说了声“后退”。
姜琬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多想,直接就按照纪容川所说的做了。
纪容川抬脚向身后踹,却不知是谁直接将他的腿制住,情急之下,他只能一扭身,跟着身体后仰,将自己的要害避开。
然而来者显然十分灵敏,手腕一动,凶器泛着寒光追着纪容川心脏而去,纪容川到底被绑缚着,处处受困,硬挺着往左边一侧。
一阵刺痛传来,是左肋之下受了伤。
姜琬靠得最近,高喊“救人”,自己当先冲了上去,抬手死死握住杀手的手腕。
那人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腿就踢,正中姜琬小腹。
这一下力道不轻,姜琬重重地倒了下去,接着侯府府兵就围了上来将人制住,沈大娘子再无侯府夫人的持重,冲来先是喊“容川容川”,听到纪容川说“我没事小伤而已”,又赶紧抱住姜琬,焦急地问“好孩子怎么样了”。
姜琬觉得刚才眼前黑了一下,就连沈大娘子的问话都是好一会儿才听清,吐出一口浊气,她忍着剧痛艰难地说:“人……抓住了么?”
人倒是抓住了,扭送到前面来,衣着打扮都破破烂烂,只一张脸还算干净,看到纪容川,就狠狠地啐了一口。
纪容川的伤口其实不浅,血往外流着一时止不住,急得沈大娘子差点用手上去捂,好在府兵中有人随身带着药,也知晓包扎手法,赶紧上去处理。
纪容川似乎不知晓疼痛,只问:“你是什么人?”
“纪将军当然不知道我这样的人,在你眼里,我们的命和草芥一样!那天你杀了十几人,可威风得很!可怜我那老母亲,一辈子没享过福,到头来还死在你手里……我们从南边流浪至此,只想讨口饭吃,家里也只有我和娘相依为命了……我们好惨,真的好惨啊!”
他越说越激动,只差没有再上前去给纪容川来两下。
这话配上他那副模样,当真是闻者落泪,众人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听到这样的故事又愤怒起来。
“杀人就要偿命,纪容川该以死谢罪!”
“你看他像是会以死谢罪的人吗?要我说,咱们大伙儿一起上,不是说法不责众吗?”
姜琬咬了咬牙,又来了,合着这些人就是野草,点一把火,风一吹就成了势。
眼见着他们越靠越近,闵成梁李室几人根本没有管的意思,纪容川慢慢地站起来,抽出佩剑,比在那人脖颈间。
群情哗然,众人步步紧逼,“都这地步,还敢杀人!”
“冲上去,把他的剑抢了!”
“都闭嘴。”纪容川挥剑,划出一片清净之地,嗓音沉沉,眉眼间全是杀气,“他根本不是难民。他手中小剑,正好宽一寸半左右,中间宽,两头窄。”
“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听他解释解释看看。”
姜琬慢慢支撑着起身,去到纪容川身边,摆明了自己与他同生共死,“那天死去的难民,所受致命伤,正巧是宽一寸多,正巧是中间宽、两头窄。”
纪容川补了一句,“当日我令人将所有闹事之人安置好后,专门寻了空闲去瞧,那些难民我都见过,也都一个个问过,更查清了死者的家人有哪些。没有他。绝没有他!”
人群平静了一会儿,很快就响起来绵延不绝的质疑声。
“谁信啊。做将军的,又从小养尊处优,还能去看这些难民?再说了,凭什么他说没有这个人就没有了,咱们又没亲眼看到!”
“对啊,他也不是仵作,伤口什么样还不是他随意诌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让我们信他的鬼话,这种人该死!”
闵成梁的神情本来还有些紧张,听到这些话几乎是毫不遮掩的得意。
李室对着张游轻轻“啧”了声,又对纪容尘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们也没有办法。
民愤滔天,足以将人抽筋剥骨。
唯有姜琬抬头望着纪容川笑了笑。
纪容川先是一愣,跟着也对她笑了笑,说了句,“好像要食言了。”
“怎会?”姜琬神情平和,“虽说还没有拜堂,但如今这场景,难道还不够盛大?”
她的眉眼落在心底,纪容川只觉得天地万物刹那间黯然失色。
或许他们所处就是所谓绝境,杀出去除了再让自己担上骂名、再造些杀戮,也没什么意义。
眼见着沈大娘子左推右搡也拦不住,眼见着纪容尘本为书生却极力保护弟弟。
眼见着侯府府兵愈发势单力孤,眼见着十六卫假意劝架,实则把那些人往纪容川身边送。
人生至此,还有什么不值得?
被打死?被咬死?纪容川用自己的身躯护着姜琬,并不在乎自己的死法。
忽然一声锣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那此起彼伏的锥心的“不信”瞬间小了很多。
紧接着又响了整整十声,“铛铛铛”此起彼伏,好些人都捂住了耳朵,而后整条街道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大家都睁大眼睛,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闹事。
“纪将军所说,我……我信!”一抹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有些微弱,但很快就有第二声、第三声。
“我信!”
“我也信!”
仿佛乌云散尽后日光倾泄,姜琬眼里竟然蓦地沾染了泪水;纪容川满脸讶然,循声看去,一位老婆婆在几人的搀扶和簇拥下徐徐走来。
她已是满头白发,身躯也佝偻了,眼睛好像也有点看不清,但她认出了纪容川,直直地向他走去。
十六卫想拦,侯府府兵在纪容尘的示意下不许他们靠近。
围着老人的是几个正值壮年的汉子,中间还有人提着铜锣,看到纪容川都欢喜喊道:“纪将军!”
纪容川有些久别重逢的错愕,“黄阿婆,齐大哥,白大哥……还有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姓齐的汉子中气十足,大声说道:“大家听说你被人陷害进了大狱,都急坏了,黄阿婆手脚都不灵便还要凑钱租了马车来,纪将军你放心,就算天底下人都不信你,我们息烽关的百姓也护你到底!”
黄阿婆摸近了才看到纪容川受伤,急得把拐杖直往地上杵,“怎么,怎么就伤到了?纪将军,你吃好大的苦,和老婆子我回家,我照顾你!”
齐大哥道:“是啊,当初咱们的地被抢了,眼见着就要冻死饿死,是纪将军过来关心,还自己拿了银子出来买粮送来,才让我们熬过了那个冬天。息烽关里谁人不知道纪将军的恩义,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把命填在这,也不能让纪将军去送死!”
他身后的庄稼汉们都齐齐点头,黄阿婆更是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纪将军这次上京,还不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要去,可以,从我老婆子的尸体上过去!”
这些人所说同青州人所见几乎完全相反,大伙儿都有些怔忡,还有人小声问:“不会是被收买的吧?”
话音刚落,几个精壮汉子都挽着袖子喝问:“谁说的?我们息烽关人从来不说假话,谁不信就出来较量较量!”
都知大晋的地界儿上越往西去民风越是剽悍,青州人哪里敢同他们硬来,一时鸦雀无声,齐大哥又翘起了大拇指点着自己的鼻子,“不敢较量也罢,都去息烽关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纪小将军的名字算我齐大牛输。人人称赞的活菩萨到你们这里,就成了千夫所指的恶人,你们长没长脑子?!”
姜凝雨看到闵成梁面色不善,索性上前几步傲然道:“哪里来的刁民,还不快打走了。”
齐大牛根本不讲道理,直接呸了声,吐沫如水花四溅,砸到姜凝雨脸上,“你是谁?我不认得,你骂我是刁民,我看你这种非要害死纪将军的才是最大的刁民!滚,快滚!”
姜凝雨气得双目发直,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拐杖挥过来,狠狠打在她的背上,黄阿婆骂道:“是不是纪将军不娶你,你就怀恨在心?瞧你打扮得挺好看,做人怎么这么不地道?”
“放……胡说!纪容川他也配娶我?”姜凝雨踉跄两步,背上生疼,怒火涌上心头,“来人,把她拖下去,当街伤人,该当乱棍打死!”
黄阿婆一拍胸脯,“老婆子一条命早就该折在那个冬天了……让我说完,要杀要剐随你们便!那时候息烽大旱颗粒无收,冬天最冷的时候,我和我的小孙子就剩最后一小把米,老婆子饿了整整三天,如果不是纪将军自掏腰包给我家弄来米和菜,我哪还有命来见你们这些恶毒的人?!杀吧,杀了我吧,老婆子什么都不怕,但你们不能把纪将军带去京城!”
齐大牛带着乡亲们往前一挣,拼命把姜凝雨的人推开,大吼道:“也连我一起杀了。那年我出去城外挖野菜,碰上北戎的一队兵,差点被挂在马后拖死,要不是纪将军带了十几个人杀过来,我现在磨得只剩一副骨头,到了地下爹娘都认不出。后来纪将军知道我家里靠吃野菜为生,想方设法弄了粮来,还偶尔给我家那个兔崽子打点野货补身体。对纪将军不利,就是对我全家不利,我家婆娘说了,豁出去了,一家子死了都没关系,纪将军得活下去!”
每个人都一副拼命的架势,一边保护着纪容川,一边把自己受过的恩惠说出来。
“纪将军把自己的棉衣让给我家闺女……”
“被褥,被褥也是纪将军给的,不然我婆娘直接冻病死了……”
“救不下纪将军,回去全家人一人一口吐沫把我淹死……”
息烽关常年征战,乃是大晋最糟糕的地方,但其他地方的人一辈子也难得去一趟,传闻中再糟糕,也不过就是传闻。
现在这些人的生活直接摊开来,直听得青州百姓怔怔,心里也仿佛被什么堵上了,甚是难受。
姜凝雨看着周遭的人都露出同情的神色,恨恨开口道:“纪容川在息烽关如何,和他在青州如何没有关系,可不要被几句话蒙蔽。他滥杀无辜违抗圣令乃是铁板钉钉的,若他不死,将来必会加倍报复,今日在场之人都别想逃掉。”
被她这么一说,有几个想带头维护纪容尘的不免动摇,姜凝雨看了一眼闵成梁,闵成梁推了一把张游,张游咬了咬牙,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挥动。
有人收到了命令,慢慢靠近,带着杀气。
纪容川很敏锐,直接回过头看去,人群里两厢对视,那人竟觉得背后生凉。
这么一耽误,忽然听得几声厉喝,人群散开来,纪容川手下的几个副将带着一群人快步而来。
那被安排好的杀手慢慢缩回李室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