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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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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简陋的地牢。
莫锋盘腿席地而坐,后背靠在石头墙壁上,视线跟着地上的一块光斑移动。
他是白日里被抓进来的,整个过程回忆起来显得简单又丢人。
莫家师兄弟两个从临川回永安,取道蒲水河,偏偏一路上都是逆风,于是商议之后,两人在永安城二十里外的落雁码头上了岸,想抄近道走山路。
清晨出发进山时,林间还弥漫着浅浅的雾气,两人脚步轻快,沿着山里猎户踩出来的土路,很快就转过了大半个山腰。一条溪流从山上蜿蜒而下,旁边有个荒废的木屋,连茅草的房顶都塌了一半。
走近了,莫锋忽然觉察出有些不对。这木屋看着简陋,像是山里猎人或樵夫临时搭起过夜用的,木头表面斑驳褪色,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那茅草棚子却显得很是新鲜,甚至有些草杆还泛着青绿。莫锋走上前去,忍不住皱了眉头。
“什么味道?”莫海吸了吸鼻子。
莫锋从背上解下剑来,用剑鞘拨弄开那堆现在看来越发显得刻意的茅草和落叶。他半蹲下来,从里面翻出一块四分五裂的焦黑木板,似乎生前是个桌子,还有一只变形发黑的铁碗。他食指一抹碗底,放在鼻尖轻嗅。
“蜡油。”莫锋说着,捻了捻指尖,“奇怪,蜡烛失火也不至于烧成这个样子。”
“不是。”莫海说,“你过来看!”
莫锋站起身,发现他这个师弟已经绕到了房子背后,从那个角度正好能剩下那一半没倒塌的墙角。他跟过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整面墙都烧成了黑色,因为面朝石壁,背对山路而难以被路人察觉,墙角下躺着个人,半个身体埋在坍塌的房顶下,另外半个身体上勉强看得出粗制的皮甲,是山里猎人的打扮,只是看上去已经死去多时了。
两人对视一眼。莫海走过去,捂着口鼻,从废墟缝隙里刨出一卷烧了大半的粗麻纸。两人展开来,发现那是张普通不过的官府告示,白纸黑字,说落雁山上近来多了一窝山匪,行踪鬼祟,偷盗打劫,特告百姓勿要轻易上山,再往下,就被烧得看不清了。
“竟有这种事!”莫海看完,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落雁山距我永安莫家山庄不过二十里,哪来的山匪没见识,敢在这儿安营扎寨!”
“说这些没用的,这不正好让我们俩碰上了。”莫锋挑眉,“去看看?”
说出“去看看”的时候,莫少侠确实没想太多。
这落雁山上的匪寨远处看十分简陋,依托半个天然山洞,明显是新盖起来的,又敢在永安莫家眼皮子底下打家劫舍,极有可能是上游某处遭灾后的流民,顺着蒲水河下来谋求生计。莫锋想着他手里有剑,身负武功,显然无所畏惧。
年初时,莫家年轻一辈的师兄弟两个相约外出,美其名曰行侠仗义,游历江湖,自北向南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家里来的信笺召了回来。无功而返垂头丧气的两人正撞上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山匪,脑子里不约而同想要抓住这掉在家门口的机会大展身手,在江湖上留下点小名声。
想到这里,关在地牢里的莫少侠又叹了口气。
从头顶上那活板门的裂缝来看,此时大约已经入夜。窄小的牢房像是地窖改成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腌菜味道。莫锋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放空大脑,不再复盘这场失败的匪窝探险。他倒是不怎么担心,虽然被山匪发现是个意外,但意识到对方并不打算立刻下杀手时,莫锋犹豫一刻,手下稍微收拢了剑招,顺势被抓。
莫海功夫不如他。热血上头溜进匪寨前一刻,最后一丝理智让他俩决定分开行动,留下一个在外等着消息,好消息便一起进去,好上加好;坏消息或没消息,总还留着一个人能去搬救兵。
现在过了大半天,莫海肯定已经得了消息,就是不知道那家伙能搬来什么救兵。莫锋漫无边际地想,总归他是不敢独自一人闯进来的,师弟无论是使剑的本事还是轻身功夫都在他之下,如果要回莫家找人,那至少还要来回有个三五天。
莫锋伸出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剑不在身边。虽然缴械实属正常,但除此之外,这群山匪也显得十分谨慎,甚至远远看去,隐约有种纪律约束在其中,莫锋潜进来时就发现他们人数并不多,衣着打扮像是北方来的渔民,来往之间少有交流闲聊,一点不像话本传记里描述的草莽贼匪那般。正因如此,他才抱着将计就计的心思,想要多探听些消息。
结果在地牢关了大半天,这群山匪竟无一人下来审问或者刑讯,没人搭理,自然也就没法打探消息,莫少侠大失所望之时,又发现自己被饿了一天,不由得开始担心起吃饭问题,看来还得想办法自己出去。
就在这时,有些响动从头顶传来,莫锋一愣,立刻坐直身体。
他靠在墙壁上,试着听到些什么。白天里的匪寨只有规律而单调的脚步,此时此刻却像是一锅终于沸腾起来的热水,疾跑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铁器摩擦的声音,重锤敲击的声音,杂乱的震动顺着地面穿到莫锋耳朵里,好像有两支队伍正在他脑袋上方几尺处交战。
机会来得太快,莫锋一时猜不到缘由,也许匪寨招惹了其他势力,或者官府本就打算今日夜袭,但他也不再多想,坐起身来,双手握上铁牢门。
下一刻,地窖的活板门被掀开,月光照进来,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土。
莫锋眯了眯眼睛,他首先闻到了血腥味,紧接着,眼前又一暗,一个人影从上面跳下,落地时甚至没发出多少声音。他后退了一步,紧紧盯着来人,不由自主地靠上墙壁。
那人让开了通道,于是月光重新照在他脸上和身上,莫锋屏住了呼吸,瞪大双眼,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消失殆尽。
来人一身黑衣,看不出面料,不是匪寨里任何一人。不怎么明亮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刚好让莫锋看得清楚。这人站得笔直,身形瘦削高挑,正将一把短刀收进腰间的刀鞘里,他的双手上均缠裹着黑布,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指头,指尖沾了血污。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铁牢门上的锁链,这个距离下,莫锋更清楚地看到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和冷漠的神情,尽管脸上也有些血痕,但他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咔嗒一声,那足有手指粗细的,冷硬的铁链子就扭曲变形,在这个人面前断成两节。
“你……”莫锋张了张口。
出于一种无来由的原因,莫锋心里并不觉得恐惧。外面一片寂静,来人又毫不防备偷袭,如果他猜得不错,那么此时整个匪寨都已经被制服,甚至更有可能,已经无一活口。
他只是看着这个人,看他不急不缓地打开铁门,走到莫锋面前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下,然后单膝跪地,半低着头,终于垂下视线,听见他用平静淡漠,令人信服的声音说。
“主人。”
莫家山庄,莫锋的院子里,几人围坐在小桌前,气氛尴尬。
“是我的错。”莫海沉痛地说。
“是你的错。”林景幸灾乐祸地说。
莫锋看看手里那张纸,又看看这俩人,最后,他忍不住去看几步之外的杏树下,抱着手臂站得笔直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照着手里的文书说,“九?”
那人应声走到树影外,半跪下来,“主人。”
莫锋无视了耳边来自两个同伴毫无助益大惊小怪的惊叹,忧愁地揉了揉脸,“所以你——我是说风雨声——”
“唉。”他长叹一口气。
他手里正是一张带着折痕的契书,白纸黑字,清楚写着甲方莫海,从乙方“风雨声”处购买一影卫赠予其师兄莫锋。
“我本来想着找个帮手,就去了风雨声。”莫海心虚地看了半跪着的人一眼。
回想起来,莫海也觉察出那天确实有点问题。
江湖人尽皆知,风雨声专做护卫雇佣和情报刺探的生意。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莫锋都翻车的山匪寨,想要救人,必然要另寻帮手。
若早知莫锋这家伙没甚大事,他应该能把事情办得更冷静些。然而当时的莫海救人心切,来不及返回家里,再加上某些初出茅庐,不愿求助长辈的少年人心态,他走进了风雨声的茶馆。
“要一壶龙井,”他按照听来的规矩对暗号,“呃,浸泡一支初冬雪后的……梅花?”
伙计听懂了,没多问,径直领他到后院梅树下坐着,送上一壶好茶。
他左等右等,一壶茶喝了干净,大约三刻钟之后,一个黑衣人才出现在院子里,正是影卫九。
莫海那时并不知他的名字,只看来人身形挺拔,行动敏捷,腰间配着一把装饰着雨燕纹样的短刀,正是风雨声的人。
他本就心下急切,又在这里耽搁许久无人理会,此时见了来人赶忙起身,招手道:“阁下,我有事相求!”
现在想来,听到他的话后影卫九似乎确实表露出一些惊讶,甚至顿住了脚步,但莫海没注意,他只是飞快说明来意:“我师兄本想探查落雁山上匪寨,却不慎落入他们手中,听说风雨声的护卫武艺高强,可否请阁下同我一道往山上一趟?”
他说完,感觉嘴巴发干,但茶早就喝完了,见那人无动于衷,想了想,立刻找补道:“酬劳阁下尽管放心!”
他手忙脚乱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银票,并一些零落的碎银,全堆在小石桌上。那人似乎有所意动,朝他走来,莫海见状觉得这事就要办成,心里不觉兴奋,又从腰间解下一串玛瑙石的链坠,双手合十:“大侠帮我!”
黑衣人仔细地看了一遍那被莫海堆了一桌的钱财饰物,似乎有些茫然讶异。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张写有文字的纸,展开,用腰间短刀割破食指,沾着涌出的血在最后一张末尾处按了指印。
“请。”他简短地说。
莫海愣住,“我,呃,”他看看那刀,又看看带着血手印的纸张,“我也要……?”
救师兄要紧。莫海这么想着,下定决心,伸手便要去拿自己的剑。
对方阻止了他,递过去一支细竹管制成的笔,“不必。”
“哈哈,也对。”
莫海一拍脑门,尴尬笑笑,觉得自己今日真是丢人现眼,没再多看就签了名字,他看着那血红的指印旁空着的受益人,想了想,填上了师兄莫锋的大名。
影卫单字九,十四入风雨声,年二十五,首次交易价三仟七佰银票,五两半碎银,并火焰玛瑙珠串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