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酒卿《将进酒》衍生《松玉》》不灭香

13、故知

　　“包袱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我阿妈的药。”她把包袱抱得更紧。
　　霍凌云伸手过去。

　　“说了是药！”
　　被她咬的士兵走过去，一下夺过包袱，里面的东西零七碎八抖落一地，有一本识字书，一些银两和干粮，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小药瓶，士兵拔开闻了闻差点吐掉：“这什么破药？能治跌打损伤才怪。”
　　“这女子满嘴谎话，又来历不明，不早不晚撞上咱们就跑，怕不是个奸细，放回去夜长梦多，万一暴露了咱们，可就危险了。”霍凌云凑近乔天涯小声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奸细？她顶多15，你他妈见着她身上伤了吧？放回去她也得被那个畜生打死。”
　　“那该怎么处置她？”
　　“让她带我们走出这鬼地方，去回颜部。”回颜部是锦衣骑巡防的必经之路，投石探路各取所需。
　　“然后呢？”

　　“送她回家，再揍死那个畜生。”
　　“你信她？她要真是奸细呢？”
　　“我一力承担。”

　　乔天涯走进锦衣骑部队，大声道：“往北的巡防线就在回颜部，那也是我们大周的土地，她，”乔天涯指了指那少女“也是我们的同胞。锦衣骑的职责是什么？”
　　“誓死护卫大周！”
　　“好，听你们的，我们护送她回家。”
　　小姑娘讶异地抬起眼睛，看了看这个满脸乱胡茬的男人。

　　锦衣骑登时炸了锅，他们跟霍凌云有着同样的质疑，甚至有人抽出绣春刀插进土里：“头儿，我们跟着你不怕死，可因为个臭娘们儿丧了命，我王大奎第一个不干！”
　　“她是回颜部人，能带我们走出这鬼地方，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被她害死还不如埋这儿呢！”
　　“荒郊野岭她一个弱女子咋害人？你害一个我看看。”
　　“艹，这鬼天气莫不是她跟同伙搞的！”

　　锦衣骑里除了乔天涯旧部，还有费盛亲信，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说乔天涯俩月没见着女人憋坏了，乔天涯旧部一听急了，抡起拳头冲那帮说闲话的砸去，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霍凌云过去拉架，混乱中自己眼睛挨了两拳，乌眼鸡似的。这时，有几个锦衣骑突然倒地，口吐白沫眼珠上翻。

　　原地打转了半宿，又遭逢这鬼天气，还有人中了毒，锦衣骑心里笼罩上一层可怖的阴影。
　　“妖女在作法！杀了她！！”又有人头疼不止，一撮人踉跄着拔刀往少女身边去，被乔天涯大步过去，一个个拽翻在地：“谁敢？！”
　　可他身子一歪，也天旋地转起来。

　　锦衣骑都是身体非凡的汉子，集体不适让他们饥不择食。
　　少女从包袱里拿出个棕色葫芦小药罐扔地上。
　　“吃了，治这病？”乔天涯皱眉抚额，头疼欲裂。

　　“百毒之王，吃了先毒死你们。”小丫头片子故意气他。
　　乔天涯取来瞅了瞅，两根眉毛皱到一起，捏着鼻子自己吞下，顿时神清气爽，交给霍凌云分发。一番折腾，大家奇迹般的好了过来。
　　嘿，还真是灵丹妙药，乔天涯不知想到哪里，自己揣进怀里。

　　有的人开始相信小灵雀，还有些觉得是她先下毒，再解毒，心里愤愤又不敢再轻举妄动。
　　“瘴雾天不想毒死就跟我走。”少女一骨碌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走。
　　锦衣骑这才安静下来，齐刷刷朝乔天涯看。

　　乔天涯把她拽上自己的马，霍凌云紧跟在后，众人跟上。
　　大队伍几次差点陷进沼泽又几番化险为夷，终于走出这破地儿，少女在马上一边抛接包袱玩儿一边撩闲。

　　“大哥你人不错，成亲了吗？”她没有如此近的接触过成年男子，所以对这个高大英俊还保护她的男人，有种复杂的好感。坐到他怀里很安全。
　　她又想起了赤缇湖畔的朵儿兰和哈森的故事，那可是打小就做的少女梦。面对醉鬼往死里抽的皮鞭，她真渴盼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来阻止他，甚至，杀死他。
　　“没。”乔天涯浑厚的嗓音就在头顶，把她带回现实。

　　“你看我怎么样？我唱歌好听，大家都叫我‘小灵雀’。我会煮奶茶，做手抓饭，还会，还会写字！”小姑娘眼晶晶亮，睫毛如蝶翼扑闪着抬起脸看他。
　　“你？”浓雾慢慢散去，乔天涯笑眼弯弯看着远处东升的启明星：“我要有闺女啊，比你小不了多少。”

　　“这算啥，我还会长大，你也不老嘛。我们大君70多了，刚娶了诺敏，她比我只大两岁。你人长得俊，还是个大官儿，很多女子喜欢吧？不成家的话，往后谁伺候你？”
　　“伺候，我？呵呵。个大男人，要伺候也是我伺候他。”说的好像姚温玉不是男人似的。
　　“那你总该有喜欢的人吧？”

　　他苦笑着收了收缰绳，马儿立即颠了起来：“闭嘴坐稳了！”
　　她却并不害怕，而是抓稳马鬃，伏低身子偏头追问：“看来有咯？”
　　“驾！驾！”
　　“不说，不说总行了吧？我给你唱歌听——

　　南阜小亭台，薄有山花取次开。寄语多情熊少府，晴也须来，雨也须来。
　　随意且衔杯，莫惜春衣坐绿苔。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yái)”

　　在遥远的中博流放地，他听到了故土乡音。那年乔天涯被他爹领进邵府，夫子第一堂课便教育他们要兄友弟恭，教的便是这首词。
　　“你是小主人，你便是他的‘熊小友’”，夫子捋着胡子笑眯眯：“晴也须来，雨也须来，谁不来老朽打他板子。”

　　乔天涯头顶扎个小辫儿，四周剃得精光，剑眉下星目一瞪，已经爬上桌子准备捣蛋，却看旁边邵风泉已经撅起小屁股跪拜下去。
　　“好好好，孺子可教。”老先生笑没了眼，将邵风泉扶起，指了指乔天涯。乔天涯虽老大不情愿，无奈寄人篱下入乡随俗，只好慢悠悠挪到老师身边，他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发顶：“往后如有风雨，你们可要相互扶持。”
　　转眼二十年，人各在天涯。

　　小灵雀指路，绕开了必经之路上一大片沼泽，天亮前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草地，换上行商的衣服，在最近的一个客栈住下。
　　乔天涯怕手下欺负小灵雀单独给她要了一间房，叫来女店家给她上药。
　　“哎呀，嘶！大哥你有朋友吗，青梅竹马那种。”女店家干粗活习惯了，上药如上枪膛，疼得小灵雀呲牙咧嘴。
　　乔天涯不答。

　　“想靠聊天少点痛苦，你这人，木头似的，哪个人喜欢？哎哟大娘，轻点儿。”
　　乔天涯却起身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熙攘的人流：“原来有，20多年前就散了。”
　　“小时候跟诺敏分开，我不吃不喝饿得发昏。有一天来了个老师，告诉我说人要死了，别说老朋友见不着，新朋友也交不上，岂不是很亏？”

　　乔天涯觉得这老师真是教导有方：“他说得对，”然后一脸好奇：“你有老师？”
　　“亲戚可怜我呗。”说完，小灵雀歪头偷偷打量乔天涯神色。
　　乔天涯陷入沉思。

　　“他是我离开阿娘后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待人极好，还给我阿妈治过伤。他人也好看，右耳上有颗小玉珠，大一点的几个姐姐还给他写过情书呢，可惜他没多久就走了。你们吃的那药就是他给的。”小灵雀遗憾地叹一口气。

　　小玉珠，是乔天涯散落在亲情友情彼岸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四岁的他拜师于兵部邵家，幼子邵风泉就是这样穿金戴玉养着。邵风泉长他两岁，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肖似出身行医世家的母亲，性子也温和恬静，一个笑靥在右边腮上格外好看。

　　“在想什么呢？”
　　“你的老师去了哪？”
　　“不知道，大概回家了吧。”小灵雀说得漫不经心。乔天涯忽地抓起她手腕：“给我说实话！”

　　小灵雀被抓疼了，有点害怕起这个力气大如牛的冲动男人，她使劲挣脱，却还是逃不出乔天涯的铜壁铁爪。
　　“你干什么？我以为你不一样，原来天底下男人，都不是东西！”她怕极了，内心的不安全感使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家徒四壁的牢笼。
　　乔天涯如梦初醒，松开手失魂落魄道：“对不起，我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是我恍惚。他不可能在这儿。不可能。”

　　小灵雀睁大了眼，看他惶惑的样子有些不忍，安静下来。
　　女店家包扎完，乔天涯也起身要走，小灵雀突然勾住他袍子：
　　“不打仗了，你要回家吗？”她又困又累，伤口疼得时不时皱眉。

　　“有家人才称得上家，我没有。”
　　“仗早晚打完的，你就不回去？”
　　“不。”

　　“跟我去回颜——吧，不，咱们躲起来，谁都找不着。你教我阿弟功夫，以后他就再不敢打我们……”上下眼皮打起架，她思路很乱，说完这句还真睡了过去。
　　“我还真想去看看。”

　　乔天涯火速修书一封，将回颜部首鼠两端的消息火速交给驿站。写完信，他捏了捏眉心，双手合十交叉枕在脑后仰躺，眯眼看了看外面的太阳，闭上眼轻声道：“元琢，辰时到，该起了。”

　　夜黑风高，锦衣骑又上了路，这次乔天涯安排兵分两路，一路由霍凌云带着直接北上去洛沙驿站，而他则带着几个人护送小灵雀回家。今夜小灵雀心事重重，随着家的临近，她并没有多高兴，歌都没唱。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回颜部寨子吧？”
　　小灵雀失落地点点头。

　　“你走吧。”
　　“你救了我兄弟们一命，我没什么可报答的，但我说话算话，定要送你回家，替你往死里教训那畜生。”
　　“我——不能，你不能。谁都逃不出他的魔掌，你放我下来，赶紧走，越远越好。你是个好人，要活着回去找你心上人。”
　　“我此生最重承诺。”

　　“我说的你没听见吗？！我改主意了，是我不要，不用你多、管、闲、事。你是个好人，赤缇天神保佑好人，你别想，想——”她越说越急，很不老实地拳头紧握挣扎着要下去。
　　乔天涯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策马，只淡淡对她说：“那支歌再唱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