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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逐 ...

  •   他心里有如过电,四下焦灼搜寻起来,终于在马道终点看见了姚温玉,正在和孔岭谈笑风生,没见丝毫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掉转马头。
      “这乔天涯也忒没胜负欲了。”萧驰野靠着沈泽川,懒洋洋道。
      沈泽川没说话,看了一眼终点处的姚温玉。

      猛然间,霍凌云的马一声尖锐的嘶鸣,刨蹄尥蹶子,发狂一样往终点冲去。惊变来得太快,大家都在感叹霍凌云是匹黑马,谁都没在意,还以为霍凌云要在终点再秀一把。
      “马有问题。”萧驰野倾身沏了一杯茶正要喝,又送到沈泽川嘴边。
      “二爷什么都行。”沈泽川抬头看他一眼,一语双关。

      “传令下去,这马不准射杀,直接牵到我的马厩。”萧驰野还举着那茶,两不耽误。
      沈泽川也不接,低头小啜一口:“有意思了。”萧驰野曲起食指刮了下他的脸。
      费盛胡撸了几把脸,见尹昌抻直脖子皱起眉头:“不对呀”。

      不远处的姚温玉仍然镇定自若,只是孔岭不知道怎么了,一直跟他指手画脚,急得快要跳起来理论了。
      霍凌云知道马出了问题,但胜利在望,他可不能这时候掉链子,他和乔天涯还有点距离,只能如暴风雨里的一叶舟颠簸前行。

      乔天涯才不在乎霍凌云的马,他挂心的只有终点那头的姚温玉。电光石火间,他果断做出判断和行动,在狭窄的马道上掉转马头,箭一样冲向霍凌云的方向。
      “霍凌云,停下!你这马危险!”他边狂策马边高喊。
      霍凌云太需要这次胜利了,他急红了眼,哪听得进乔天涯的话。

      近了,只有咫尺之遥,那匹边沙马喘着粗气打了个响鼻,垂地的马鬃随着蹄声此起彼伏——这是匹极为优良、未被驯化的种马。感受到乔天涯的马欺近,它如临大敌朝比它高出一大截的马发狂撞去。离北站马经过几世改良,自然不怕这阵仗,它奋力前冲以配合主人拦下霍凌云的目的。

      可那边沙马不知道怎的,居然受到极大的挑衅,一个腾跃扑到乔天涯的马身上撕咬起来,乔天涯的马吃痛,也发足狂奔,马上就要冲过终点。
      “这匹儿马子在斗情敌哩!”尹昌踮起脚看得“啧啧”不止:“是匹好马,够凶!可惜要闯下大祸咯,可惜!”
      “拦木头,别让我们出去!!”乔天涯再次大喊。

      “不成,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在终点的澹台虎拿着套马杆,让两排兵堵在出口两侧,不肯下在出口放下木栅栏的命令。
      “谁他娘的怂老子下马宰了他!澹台虎,是将军就要保证你的兵不枉死,这儿马子真能拖死他们,都给我滚开放木栅栏!”
      澹台虎使劲抹把脸,然后大手一挥——

      木栅栏“咔嚓”放下。历熊赶紧捂上眼。乔天涯的马“砰”地撞破栅拦倒地哀鸣不止,鲜血喷溅地有如屠宰场。
      却看一匹马白驹过隙纵跃飞过,比离北马矮了足足一头的边沙儿马子居然跳过了这么高的围栏——直冲姚温玉而去!澹台虎将手里套马杆抡圆了欲要发射,却已经来不及。
      马儿已经踏到了姚温玉面前,却不知道乔天涯什么时候揪住了马尾巴,这举动彻底惹怒了发/情的种马。

      “孔大人,推元琢走啊!”
      “乔,乔,乔兄弟,四轮,锁锁,死了,推不,动,不动。”孔岭硬生生留到姚温玉身边,吓得冷汗透了一身。

      马儿吃痛回身刨咬乔天涯,却不知道姚温玉身上有什么魔力,愣是在和乔天涯厮斗的间隙,撅起尾巴踏上姚温玉的四轮车。
      “不!!!”他已经站不起来,每日咳血都要大半宿,难道连保住这残肢都不能够吗?
      乔天涯飞扑过去。

      “砰”地一声,他带倒四轮车,将姚温玉拽出来护到身下。马蹄一只踏到乔天涯左肩,发出骨头断裂声,疼得他脸变了形,“嘶嘶”倒吸凉气,却死力撑着以免压坏姚温玉。
      “套——马!”澹台虎不愧守备军指挥使,一下套住了马脖子,巧劲一使,把凶狠的儿马子拉拽了开。

      乔天涯咬牙硬撑着虚覆在姚温玉身上,好不让他承重。他的左肩断了,这个姿势是扭曲的,明明热汗冷汗交叠,脸色苍白无力,他还是笑得像个孩子。
      姚温玉闭上眼,仿佛坠入梦境。

      他努力回想触柱而亡的先师,血洗的家族门楣,毁了的双腿和功成名就绝代风华,他努力去听那夜菩提山如瀑大雨,散落的黑白棋子如泣如诉。
      既然不是完璧,就让玉碎得其所。
      可他只听见了两个人澎湃的心跳,乔天涯身上滚下的汗和血打在脸上那么热切真实。

      乔天涯紧紧抱着他,脸贴着脸,仿佛最珍爱的宝贝失而复得,哆哆嗦嗦不成句:“元琢不,要怕,没,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元琢……”
      姚温玉颤抖着伸出手,想拍怕乔天涯的背,却在半空停下,落下来紧紧拽着自己的袍子,他的肩在颤抖,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还是硬起了心肠:
      “乔大人,感谢救命之恩,可你压到我了。”

      乔天涯仿佛被他推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他惶惑地抬起头,却负气压着他不起:“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我哪里不如那个女人,告诉我,你告诉我……”
      “大人怕是误会了。此情此景,换成任何一个,你不都会相救么?”

      他说得没错。
      “丹城,我在他妈丹城——”血丝爬满眼球,他气喘吁吁,话说了一半却停下,右手成拳用力捶打着地,然后发狠朝姚温玉的耳垂咬去。
      姚温玉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伤害我吧,如果能让你好受。
      可他到底没有伤害他,自己憋得牙齿“咯咯”响,在姚温玉耳垂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我怕是疯了,对不起元琢,原谅我,求你原谅我——求你,”乔天涯突然哀怨又乞求地看向姚温玉。
      傻子。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啊,你没有错。

      “辛苦搭把手,乔大人叫马踩着,肩了,起不来。”姚温玉话有些哽咽,却再也没看乔天涯一眼。
      沈泽川远看着发生的一切,想起姚温玉发病时的话,折扇“啪”地合上。
      调他去锦衣骑,不要再回来。

      赛马有惊无险,乔天涯拔得头筹,被封锦衣骑指挥使,费盛和霍凌云分别被封锦衣骑同知。姚温玉因马受惊,被丁桃推着去营房休息。

      乔天涯光着膀子缠着绷带谢恩:“主子待我恩重,天涯什么都不缺,什么赏都不要。眼下局面乱,姚先生是中流砥柱,安危最紧要。请将赏赐给兄弟们,安排我继续照顾元,先生。”

      最先受不住的居然是纪纲:“天涯你这浑小子!你对得起齐太傅跟你死去的父兄吗?!”老头气得胸口起伏,撸起袖子恨不能打他,被丁桃和费盛给拉住才作罢。他早看出了这小子的心思,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一旁的萧驰野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心想哪来的凉风。

      “你去锦衣骑,你以为这是谁的意思。”沈泽川含情眼里透出冷漠和不容置喙。
      乔天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这是,他的意思?
      沈泽川不答。
      乔天涯非要确认:“他亲口说的?”

      沈泽川定定看着他,森气逼人。乔天涯紧紧闭上眼,旋即睁开,咬牙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萧驰野接话:“派你去茶石河沿线巡防,没有征召,不得踏足中博一步。还想继续往下听?”
      乔天涯像个没了家的孩子,茫然无措抬起头。
      “策安!”萧驰野不再继续说,他气乔天涯,因为他怕沈泽川也以这样的方式,将自己放逐一生。
      乔天涯终于深深垂下头去。

      茶石河地理位置特殊,南北连通离北和中博,往东和边沙隔河相望,它既是保卫中博的天然屏障,又是中博与离北沟通的重要水路。因此在这里巡防的必须是自己亲信,既要有极机敏的洞察,又要有强悍的战力。

      一旁的高仲雄冲孔岭唏嘘:“这是赏不假,只是不得回来,可不就判了流放嘛,有啥深仇大恨的,更何况……哎,何至于此?”
      孔岭想到姚温玉不惜以自己性命为诱饵也要“流放”乔天涯,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够狠。

      议事厅里,沈泽川的文臣武将坐了一圈,四周一片肃静,唯听得见乔天涯哆嗦的呼吸。为什么,死生不复相见?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这步田地?
      “府君、二爷,能不能容我了一桩心愿再回来领命?”

      “你又要干什么?”
      “天涯再混蛋也要脸,自不会找他麻烦。他既然讨厌我至此,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自取其辱。”
      沈泽川这才点头应允。

      校场上,海日古带领蝎子正在操练。他的武器特殊,铁链子一端绑了重锤,飞旋起来虎虎生风,凿得铁盾凹凸不平。
      海日古下马脱下头盔和臂缚,走到乔天涯跟前。
      “二爷这战术,乔——”招呼还没打完,海日古就挨了乔天涯结结实实一拳,打得他偏头吐出口血。
      “你不讲——”第二句不待说完,他已经把海日古拖拽着往马厩里去。海日古是只混血白蝎子,论体格不在乔天涯之下,可盛怒下的乔天涯力大如牛,一路带伤拖着个200斤的大汉竟然不带喘。

      然后他将海日古扔到发狂的马旁边:“说,谁指使你加害姚温玉?”
      海日古耸耸肩,双手摊开表示很无辜:“姚先生没有事,乔大人这么问合适吗?”

      “我艹你祖宗!他没有事是因为我,何况我有事,天大的事!”他一脚把海日古踹倒,海日古只好双手抱头,滚开以躲避他的连环踹踢。
      “是男人就跟我扎实打一架,打死谁算谁倒霉。我反正回不来中博,这跟让你打死没他娘区别。”

      乔天涯拉了海日古一把,海日古借势起身立在离乔天涯一米外。他用右手拇指抹掉嘴角上的血,双手从背后拔出两把弯刃,冲乔天涯猛力砍剁过去。乔天涯辗转腾挪,无奈被狠准的海日古划破袖子,割破手臂皮肉,鲜血不止。

      乔天涯拔出绣春刀招架,兵器相交,火星喷溅,乔天涯用臂力将海日古逼退了三步,趁间隙撕下裤腿一条布缠起伤口,用牙咬着系紧。
      两人顺时针转了两圈,海日古又是先发动进攻,一手近身搏斗,另一手刺乔天涯下盘,乔天涯纵跃而起,双腿分开越过海日古头顶,顺势后蹬海日古后心。
      肩上绷带又被血浸透,可他不在乎。

      海日古倒地吐血,缓了半晌突然对怒气尤盛的乔天涯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笑你可怜。你说是我要害姚先生,可我还好好在这里,府君和二爷都不治罪,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乔天涯:“放屁!我这就拖你去治罪!”
      “乔大人,如果我不在马上做手脚,怎么能达成姚先生心愿,你又怎能成了锦衣骑的头呢?你们不该都感谢我吗?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恩将仇报’,这说的是你,还是姚先生?哈哈哈哈哈!”

      海日古笑得张狂,眼泪都流出来了。
      “胡说八道你!元琢他不会,”
      “说啊,他不会什么?你们中原人还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府君,姚先生,有一个算一个,他们的手段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承认?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伺候他几日,就成了他的心头爱,割舍不下了吧?啊哈哈哈,可笑!我看费盛跟姚先生的交情都比你好。”

      乔天涯的心被刀捅了。他一个踉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心心念念的愿望,被他心爱之人联合别人生生击碎。这一切,原来都是元琢谋划好的,利用、糟践自己的真心,合谋别人达成驱逐自己的目的。

      自己却傻子一样甘心情愿入套,豁出性命保全做套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满心想着怎么回到他身边。
      他失魂落魄向前走,刚才那股狂蛮力气全被抽干。
      突如其来的马鞭套头将他勒倒在地,海日古出其不意反击了!他把乔天涯从门口又拖回马厩。

      “今天在校场你羞辱了我,我要你付出代价!”海日古面目狰狞,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勒得乔天涯两手死力拽着脖子上的马鞭,喉骨发出咯咯的响声,嘴唇渐渐发紫,开始翻白眼。
      兵不厌诈。
      乔天涯大脑缺氧,使劲蹬地挣扎。

      “蝎子,也有,尊严!”海日古手上力气持续加大。
      乔天涯用最后一丝力气鲤鱼打挺踢开海日古,只听“咚”地一声,海日古撞上马槽沿昏死过去。

      乔天涯栽倒在地,仰躺着大口喘息良久,脖子上殷红的一圈勒痕刺目。他艰难爬起,跌撞着往前走。
      走,中博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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