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暮雨》斯奕

4、选择 靖

　　靖王颜知倦的随行，让进入宫中的一切都异常顺利，诗嫱入宫一事，在民间也渐渐流传出来，说是靖王殿下体恤女帝，代为找寻皇妹，据说已经找到并即将带入宫中，甚至也已经有诗嫱的画像渐渐出现在民间，这一切大概都是颜知倦和军师的主意，只为更增强可信度而已，并为诗嫱名正言顺出现在大众眼中做一些铺垫。等把她安置在一处小阁，颜知倦却马上要离开了。诗嫱也并没有留他，只是眼睛望着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颜知倦弯了弯嘴角，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会很快回来，在宫中，不比在外，记得处处留心。”诗嫱低着头，用手绕着下垂的青丝“嗯”她小声开口。
　　颜知倦顿了顿，回头望着军师：“炘奕，我们……”话还没说完，就被来者打断。李寿拢了拢衣服，向靖王行了礼，开口：“传女帝口谕，宣民女诗嫱进殿。”这时，他才转过脸来，“靖王殿下，女帝要奴代为转述口谕‘倦儿已经执迷不悟于此，怕是已经失去最为珍重的感情了。’”
　　颜知倦愣住了，“民女”？也就是说……他脸色难堪，死死抓住白袍，脸上血色退的一干二净。他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望向了远处的诗嫱，她笑了，他看见她笑了。
　　虽然很浅，但她的确是笑了。

　　而此时，诗嫱埋着头，紧盯着地面，待到位置，一丝丝冷汗从额头冒出。
　　她虽出生乡野，但是年少便聪慧，从女帝的传喻来看，女帝可能早就知晓她并非昭月公主，她应知倦之情，答应同他欺瞒女帝，但女帝知晓，性质就不同了，知倦顶多是儿子同母亲的笑闹，放在她身上，却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
　　她苦笑了一下，却也无可奈何，事已至此，便听天由命吧。
　　“孩子，抬头吧”威严的女声从上方传来时，诗嫱终于能体会传说中女帝的冷厉，声音就算是尽量被女帝放到了柔和的地步，可仿佛在无形之中，有一根绳索勒住了她的心。
　　诗嫱缓缓抬头。突然间却瞳孔紧缩，失声惊呼：“婆婆，你怎会在这！”
　　一双凌厉的眼来自女帝，而女帝身后那道慈祥温和的目光仿佛永远不变，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华贵的衣绸替换，虽然形容枯槁，面带病容，却生生的被一身衣饰托出了尊贵。
　　女帝缓缓开口：“既然知倦把你送过来做我的女儿，公主流落民间，抚养其长大的阿婆也应当受到嘉奖。”
　　女帝爱怜的看了看她：“你是不是有很多想问朕的问题。朕可以回答你，但是，有些事情，你心中也有答案了不是么？”
　　诗嫱像是突然泄气了一般，瘫在了地上，是了，是了。
　　原来奇怪的点在这里，怎么可能这么巧，原来如此，原来女帝一直都知道，放出昭月公主那样与她特性相符合的消息，只是为了试探自己的儿子罢了，试探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被权力迷了心，是不是愿意为了权力把她……
　　可他还是做了选择不是吗。
　　女帝朝李寿点点头。李寿转身向外：“宣靖王进殿。”
　　颜知倦一进来，就看见诗嫱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女帝的身后站着的是阿嫱的至亲。他神色愕然，进而脚步酿跄，几乎无法站立，炘奕跟在他的身后也是神色复杂，躬身扶住了颜知倦微颤的手臂。他们本想借昭月公主的身份同女帝斗一斗，没想到，女帝运筹帷幄，在很早就就看破未说破而已。
　　女帝余光一瞥，似乎是未看到：“朕诞下你后，宣帝即崩，当时朝中混乱，局势不稳，你哪来的妹妹。”“幸好当时朕没有生出个女儿，不然在那时，那群大臣能逼着朕卖女求荣，送去和亲了。”女帝双手背在身后，轻轻踱步，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片寒光。
　　颜知倦一颤，终究是跪了下去：“母亲，既然你从最开始放出昭月公主的消息只是为了试探我而已，那又何必……”何必牵连阿嫱呢？只是，这句话，他也没能问出口，毕竟牵连阿嫱的，是他啊。
　　诗嫱艰难的抬头，看向女帝：“陛下，现在，我只能是公主了，对吗？”
　　女帝暗暗在心中感叹此女的聪慧，比起思鏇也不遑多让。
　　“李寿，拟诏书，宣昭月公主回归，重赐封号永宁。”这个孩子终究还是倦儿有愧于她，既然不能再自主的生存，那就愿她永远安宁平顺吧，这也是，她作为帝王最后的仁慈。
　　“母亲！母亲我……”颜知倦仓皇的开口，“如果是我做错了……能不能换个人，公主能不能不是阿嫱，我真的知道……”他跪在地上，抬头，发髻散乱，眼神中盛满的是无尽的悔意，他明白李寿代为转达的话了，真的，就没有一点转机的可能了吗……
　　女帝负手而立，看向自己的儿子，生出万般感慨。
　　但也仅仅只是感慨而已。
　　“倦儿，我给过你不止一次机会不是么？”
　　“况且你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这孩子的画像难道不是你流传出去的？”
　　“你是想要天下人看朕同自己孩子的笑话，还是说，你要让这孩子担上欺君的罪名！”
　　女帝微微扬了声音，却好像一声惊雷，炸的颜知倦体无完肤。
　　是我……是我自己斩断了一切，是我啊……
　　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女帝拂袖：“带靖王出宫吧。”颜知倦在恍惚中看向了诗嫱，诗嫱只是低着头，他们走到如今这一步不过是瞬息之间，便从互相倾慕，变成了“兄妹”，何其可笑，可这一步，终究还是颜知倦负了诗嫱。
　　李寿看着局面，也不仅暗叹，这靖王就是所谓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吧？非要同自己母亲争一争，结果走到此等地步，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变成了生生分离。
　　他顶着此时大殿里沉重的氛围：“恭喜陛下，永宁公主回归。”
　　诗嫱缓过来，慢慢坐直身子，眼里含着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感到无尽的压抑，几乎让她缓不过气，她慢慢俯身，声音颤抖而微弱：“儿臣，见过母皇。”埋着头，在任何人看不到的地方，眼泪不受控制的垂落，打湿了手背，一发不可收拾，轻声抽噎起来。
　　女帝暗暗叹气：“永宁平身吧，既成了朕的公主，有些规矩是要学的，一国公主，是皇室的颜面。不过这几日，你先暂且休息。李寿，带公主下去。这几日还未见过其他贵戚小姐，就先住在宫中吧。”
　　“是。”诗嫱起身，转身离开前看向了女帝身后一直担忧看向她的婆婆。
　　“不必担忧，她不仅是你的阿婆，也是带过我的阿婆，不过年长之后自请出宫而已，没想如今仍有缘分一见。”
　　诗嫱微微放了放心，转身离开。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婆会那么多东西，也交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本一介孤女，不知父母，幸而得阿婆捡拾抚养长大，总问阿婆从哪学的，阿婆只是笑而不语，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得知她要帮颜知倦入宫时那么伤感不舍，原来，阿婆竟是从这个充满权术计谋的地方逃出去的！
　　……
　　大殿只剩两人，婆婆突然跪下：“陛下，阿嫱真的只能是公主吗，我只希望她平安健康长大，她是我从小养大的……”虽然公主身份尊贵，但是，她一生见惯了深宫与朝廷的黑暗，这……
　　女帝抬手将婆婆扶起：“朕明白，可朕说是，就是。君无戏言。当公主不好么？实话到来，这孩子聪慧，朕对她挺有眼缘的。”
　　女帝轻轻踱步离开，声音传来：“婆婆自去休息吧。”
　　婆婆看完了整场闹剧，也明白女帝的态度，看着女帝的背影心里一阵冰冷。她悔啊，就该拦住阿嫱，阿嫱那么好一个孩子，终究会成为红色宫墙的另一个祭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