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旧梦》朱泽举

3、蒲公英 竹马情

　　已是夜半时分，玄天教神殿里却一片灯火通明。

　　男男女女的信徒们皆是身着白衣，虔诚地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正在向他们的神灵祈祷。他们的大神婆——阿努扎侧卧在床榻之上，眼神空洞地扫视着自己的信徒。像是寺庙里高高在上的佛主菩萨俯视着来参拜自己的信徒，眼神里充满了悲悯和爱。

　　阿努扎已经六十多岁，脸上毫无血色，一道道深沟般的皱纹爬到了她的额头上。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如枯柴棒子一般，分外可怖。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下一秒自己就要离开人世，飞升到神灵的国度里。

　　她将继续做神灵的羊羔般忠诚的仆人。她的眼神里忽然间充满了希冀，那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时刻。她的灵魂即将获得永生，永远地离开这个充满斗争、邪恶、不平的凡尘世界。

　　神殿大堂里挂满了色彩斑斓的彩带，上面印制了神灵的图案，在白色烛光的掩映下显得分外诡异。阿努扎吃力地扭了下头，冲一旁侍立的一位仆女说：“神女还没来吗？”声音苍老而无力，像是被魔鬼抽去了话音里的精气神一般。

　　那仆女一时不知如何答言，吓得赶忙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阿努扎扫了她一眼，方欲说话，只听一个严谨的声音传了进来：“神女桑央美朵叩见！”

　　神女来了！

　　神殿大堂以下有五百多级台阶，人走上来需要好一阵子。整座神殿建在西域最高的圣山上，象征着大神婆至高无上的荣耀和睥睨众生的权威。阿努扎微微扬起头，目光散漫地游走在神殿大堂里，像是在刻意找寻着什么东西。

　　自三十多岁晋升为大神婆之后，这座神殿就成了阿努扎的日常居所。按说这里的一草一木阿努扎都是熟悉的。可是今天夜里，阿努扎望着神殿里却感觉到分外陌生，好像自己是头一遭来一般。圆形的石柱、神灵的画像、青铜烛台、香木供案……一切的一切，她都感觉到非常陌生。

　　终于，阿努扎的目光落到了走进大堂里的神女——桑央美朵身上，一个刚刚年满二十的疆族少女。她身材高挑，有着典型的西域少女的长相，穿着色彩斑斓的绸服，边角处挂着一串串精致的小银铃，可以听到轻微的银铃发出来的声音。左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白色贝壳玛瑙手串分外惹眼。

　　桑央美朵赤着足一步一步走上前来，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位仆女，皆着一身白衣，满头乌黑的秀发高高地盘了起来。三人捏着细碎的步子走到阿努扎的床榻前，然后恭敬地跪了下来，双手摊开跟着额头一起贴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阿努扎咳嗽了两声，用干瘪的双手捂着已经塌陷进去的嘴巴，缓缓地说：“起来吧。你们都下去，让我跟神女说话。”

　　桑央美朵缓缓立了起来，依旧虔诚地低着头。神殿里的其他人全部双手合十，捏着细碎的步子缓缓倒退了出去。阿努扎有点留恋地望了眼四周，问道：“神女，你觉得这座神殿修筑得怎么样？”

　　“这是疆王为了答谢您，耗时三年才得以建成，听说耗费了白银几百万两。这里又是疆族最高的摩比斯山。大神婆居于神殿之内，可以随时聆听神灵的旨意，统御疆族众生。”阿努扎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淡淡地说：“这么说来你很喜欢这座神殿。要不了多久，你就是这里的新主人了，刚好可以如愿以偿。”

　　桑央美朵听她这么说，吓得一骨碌跪下身来，急切地说：“神女万万不敢！”阿努扎两手撑着床榻边缘望着她，说：“不必惊慌。你本来就是神女，神女终究有一日要成为大神婆。这一切都是神灵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桑央美朵稍稍心安，缓缓立了起来。阿努扎喘着粗气，像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靠着身后的软枕说：“神女，我已经听到了神灵的召唤，时日无多。今晚特意叫你过来是有一件后事要托付给你。”

　　“请大神婆差遣，神女当即照办。”

　　“还记得十八年前随我一道入京去的富察家吗？他们家的那位小公子你还有印象吧？富察?福裕安大人对我有山高海深之恩。没有他，我就当不上神女，自然也就无法晋升疆族大神婆。当年，福裕安大人的小公子被我施展异术封锁了他脑海里的部分记忆梦境。再过不了多久，解封梦境的最后期限就到了。我要你赶在期限之前找到他，解封他被封锁的记忆梦境。否则期限一过，被封锁的记忆梦境就会跌入‘深谷梦境’里，想找回来就难了。我当年曾答应过福裕安大人，要让小公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完整梦境，所以决不能食言。可是依我现在的身子骨已经做不到了，下床都费劲，只能交给你去办。”

　　听她娓娓道来，桑央美朵的眼前立时浮现出一位六七岁的小公子的模样。察觉到自己走神后，她赶忙应道：“请大神婆放心，神女定会赶在期限到达之前，解封那位小公子的记忆梦境。”

　　阿努扎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长长地出了口气，接着说道：“神女，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类似的话。今天再最后跟你说一遍。在梦境世界里，除了你这个盗梦师的身份之外，还存在着擒梦师、筑梦师、解梦师。这些梦境师就像现实世界里的人类一样，也有好坏之分。你自己如果遇上他们了，要务必当心。”

　　“谨遵大神婆教诲，神女定当小心行事。”

　　阿努扎用充满欣慰的眼光望着桑央美朵，说道：“我看过黄历了，后天是个黄道吉日，宜‘出行’，你速速上京去吧。”

　　桑央美朵低头应了声“是”。阿努扎定定地说：“如果机缘允许，过不了多久，我们会再见面。不过见面的地方是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桑央美朵心中充满了疑惑，只听阿努扎又补充了一句：“神女，待你从京城返回西域之日，便是你晋升玄天教大神婆之时。你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守住本心，否则只怕有烈火烧身之祸。”

　　桑央美朵按下满脑子的疑惑，轻轻地跪下身来，双手摊开与额头同时着地。阿努扎望着对方，说道：“去吧！愿神灵与你同在！”桑央美朵捏着细碎的步子退出了神殿大堂，顺着乳白色的石阶拾级而下。

　　所到之处，两旁跪着的信徒们纷纷低首行礼。

　　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八年，也不知那位富察小公子如今长成何等模样了。想想要不了多久就能相见，桑央美朵不禁有些兴奋，脚下的步子也跟着轻盈起来。

　　刚走完一百多级石阶，忽听神殿上传来雄浑悲壮的钟声，响彻了整座圣山。这是大神婆飞升神灵之国的讯号！

　　钟声响起，代表着大神婆阿努扎永远地离开了世间，飞升远去。桑央美朵愣了下，转过身朝着神殿跪了下来，跟着身旁的信徒们口中念念有词，祝祷大神婆阿努扎飞升神灵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