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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扯谎 弟子与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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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光的洞府如观剑峰那断掉半截的路。
一样朴素且贫穷。
整个洞府最值钱的地方就是这洞府本身了,它开辟于断崖之间,大半都埋在灵石之中,周围的灵气比其他地方浓了几倍。
白栀进来前,被谢濯套了个隔绝灵气的禁制。
洞府内,床窗桌椅皆由灵石制成,任何一样器具身上都有着锐利的剑意,显然整个洞府都是由沈玉光持剑完成的作品。
谢濯给三人分别倒了茶。
白栀喝了一口,只觉得这茶淡的要命。
徒弟结了道侣想见上一见,这个可以理解;可谁知沈玉光见她的原因不是这个,而是一批木料!
她忍不住咳嗽一声。
谢濯这混的还不如木头呢。
沈玉光将茶水填满,仔细看了会儿白栀,这才道:“我听闻……你同陆睚那厮关系不错?”
啪地一声响,白栀和沈玉光皆扭头看了过去。
原是谢濯的本命剑从桌上掉了下去。
他弯下身子将本命剑拍了拍,低声道:“无事,不过是自锁同我闹了脾气,说想喝茶。”
沈玉光顿时乐了,“你这剑灵灵智尚未开全,竟知道喝茶了?”
“它一向贪吃。”谢濯回道。
吃?本命剑怎么吃?
谢濯拿玉箸蘸了点茶水,随意在剑鞘上点了点。本命剑没什么反应,暴露在空气中的茶水很快干涸。
白栀新奇地看了一会儿,却也没忘了沈玉光的问题。
她摇了摇头,换了个说法:“认识确实是认识的,关系好倒是谈不上。他若与我有什么更深的牵扯,我连揽月阁的大门都不会踏进去,哪会这么老老实实住上一个月呢?”
夺舍者惹的事,修真界人尽皆知。可事实上就算她占着白栀的壳子跟他牵扯了什么关系,陆睚也未必能来。
沈玉光长叹口气,似是在惋惜。
白栀:“……您不会是想亲自赚这个差价吧?”
她的想法非常大胆。
仙门与魔界素来不合,剑宗供给木料给魔界重建,落到仙门口中又是个话柄。
可修真界不需要这么多木料,剑宗卖给世家,最后这批材料还是会落到魔界手里,差别也不是很大。
……除了能赚的多一点。白栀在心里补充。
沈玉光点点头,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陆睚出手阔绰,给的比那几个劳什子的楼主高得多。既然你与他没什么来往,就算了。”
谢濯给他又添了一杯茶。
“很遗憾没能帮到您。”白栀道。
她嗅到了沈剑尊的言外之意。他想将这批木料直接运到陆睚手中,为什么?
沈玉光对这笔未能达成的交易十分惋惜,。
又饮了几杯茶,沈玉光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白小友与我这徒儿相识多久了?”
白栀顿时打起了精神。
这些年她与谢濯关系淡淡,并没有什么交集,如今突然成婚,剑尊定然会产生怀疑。
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这样的,我与谢濯自幼就……”
“弟子与她青梅竹马。”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白栀一愣,谢濯这样突然插进来,剑尊定然能看出他的维护之意,只是难免会不悦。
果不其然,沈玉光皱起了眉头,淡淡看了一眼自家徒弟:“青梅竹马?青梅竹马怎么不见你提起过?”
坏了。
白栀大脑飞速运转,连忙思索着答案:“剑尊有所不知,当年谢濯与我产生了些许误会,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我们俩吵了一架,因而这么多年没什么联系。但是情谊总是还在的……”
她打算编个破镜重圆的故事,虽然仓促了些,但已经是这个问题的最优解。
答案本身也没什么问题。
她与谢濯确实自幼相识,误会也是有的。除了“情谊”是莫须有的外,其他一概属实。
只是被沈玉光如鹰般锐利的眼眸盯着,白栀难免绷紧了情绪,手掌摊开轻轻扇了扇面上腾起的热气。
她还是不擅长扯谎话。
“吵架?”沈玉光放下茶杯,似乎对这个词有了兴致,“那你们谁先低的头?”
白栀侧眸看了眼垂着头的谢濯,撇了下嘴角。但凡两个人之间有人会低头,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不联系。
沈玉光饶有兴致地看看自家徒弟,又看看徒弟的道侣,耐心等待着两人的回答。
杯中的茶水早已转凉,白栀一连灌了两杯,才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褪去些许。
谢濯起身,用灵力将茶水温了温,白栀再伸手探向茶杯时,忽地瞪了他一眼。
谁知这一眼被沈玉光瞧见,会错了意,竟是哈哈一笑,抚掌道,“错了,错了,这事儿怎么能问姑娘家。总之误会解决了便好,不然等个十几二十年,再想起来时,可就抱憾终生了。”
说到这,沈玉光忽地看向墙边,也只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
那里立着一把三尺长剑,红褐色的剑身泛着岁月的痕迹。
白栀一进洞府就被这把剑吸引了视线,随后便不失礼数地移开了目光。能在此处的剑器,除了沈玉光的本命剑,又能是什么呢?
但这一眼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剑尊情绪的转变。
她态度端正,微微低下了头,“您说的是。若我与谢师兄还是凡人,肯定不懂得这些道理,到时真要抱憾终生了。如今成了修士,自是有十年百年去化解恩怨龃龉。”
十年百年?
谢濯无端想笑。热气似乎从白栀脸上蒸腾到了他的身上,令他无端感到燥热、烦闷。若不是顾忌到剑尊尚在此处,他几乎要反讽出声。
他也曾这么以为的。
可连十年的时间都没撑过去,人就已经成了个空壳,谈何化解?
最终也只是抿直唇角,应声道了句,“弟子知晓。”
沈玉光没再问了。他起身在洞府转了一圈,终于在哪个角落拽出了芥子囊来。他一双手在芥子囊中捞了捞,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面上,哗啦啦直响。
白栀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桌面上堆着昆仑那一副千金的吊命符、鹅蛋大小的鲛珠、上等灵丹成了最常见的玩意,在瓶瓶罐罐中晃荡,甚至有佛修的舍利……
沈玉光掏空一个芥子囊,转手又捞出一只新的:“临时有点事没能出席你们的婚宴,这是见面礼,看上什么随便拿,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还有一处无主的洞府,好像是千年前哪个飞升的修士留下的,你们图个吉利的话,可以去那里住着。观剑峰巴掌大点地方,我怕你们住这不习惯。”
白栀:“……多谢剑尊。”
桌上的这堆不值钱,天底下恐怕没有值钱的宝贝了。
还有谢濯在观剑峰住了这么多年,哪里还会不习惯,分明是对着她说的。
至于无主的洞府,就是一份大礼了。
运气好的话,洞府内有上一任洞主留下的灵石、法器,甚至传承。传言不少门派的宗主都是得了无主洞府中的功法,才开辟出一个宗门的。
白栀随意从桌上选了两三样,并不打算多拿。
沈玉光啧了一声,直接把整个芥子囊都丢了过来,似是掏得烦了:“都拿着吧,怪占地方的。”
他早年开始云游四方找人切磋,从不少修士手中赢下宝贝。到最后,东西越积越多,没处使用,反倒占了不少地方,背着都嫌沉。
以前是一股脑丢给谢濯,后来那小子也觉得占地方。
那堆破东烂西总算有新去处了。
谢濯接过芥子囊,仔细将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放到她面前。
白栀推拒:“这么多,不太好吧。”
“用得上的留着,用不上的卖了。”沈玉光皱着眉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都是些消耗品,用没了管谢濯要。”
白栀只得道谢,将芥子囊收下。
折腾完见面礼,沈玉光才看向自己的徒弟。
“今日起,每人每天的挥剑数增至四千。外门弟子那边数目不变,周至长老那边你去知会一声。”
周至是周长老的大名。
贺行嘉和林漾就跟在周长老手底下习剑。
白栀错愕地看了一眼。四千?这不得从早上砍到晚上,剑尊对剑宗的弟子要求是不是太严格了点。
她默默为林漾他们捏了把汗。
等从沈玉光的洞府出来,白栀顺路往西舍逛,西舍还剩了几道素菜,能尝出是经过灵气滋润的作物。
白栀吃了两口就没兴趣地放下了筷子。
怪不得一个两个都火急火燎地往西舍赶,剑宗的伙食是真的难吃啊。
西舍的墙上贴了个告示,白底黑字写得老大:
不得浪费!
白栀实在不忍心亏待了自己的味蕾,看了看盘中的菜叶子,纠结半天,哄着自己再次拿起筷子。
吃吧吃吧。
这群剑修天天砍树种树忙得要死,种点菜吃也不容易。
一筷子挑起一小块绿叶菜,白栀机械地嚼了嚼,最终还是没能吞下去。
这已经不是浪费的问题了,再吃下去,她的脸色估计比菜色还要黯淡。
谢濯坐在对面,什么都没有点。白栀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不吃?”
这么难吃的东西总不能她一个人吃吧?
谢濯朝着桌上的菜扫了一眼,“依白师姐所说,这是深入接触中的一项。”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回旋镖最终还是戳到了她的身上。
白栀纠结的视线落回了自己身前的那盘菜。
吃的话,跟上刑没什么区别。不吃的话,又感觉矮了谢濯一头。
理智和情感博弈许久,最终是情感占了上风。
白栀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了罪恶之手——
啪嗒一声。
谢濯将筷子搁在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手中的东西被夺走,白栀皱眉看他,“你做什么?”
“不想吃就别吃了。”谢濯顿了顿,又见白栀指向墙上挂的那面告示,心下了然。
不得浪费确实是西舍做菜的修士贴的。
只不过大家对他的手艺表示了高度的不认同,贴上告示的当天晚上,就被人大笔一挥,在“得”后面加了个“不”字,写得很小,张牙舞爪的。
就算吃不下剩了菜,也没有什么处罚。
白栀看看告示,蹙眉道:“这是你们剑宗的规矩。”
她虽然不是剑修,但也懂得到哪处就要遵循哪处的规矩的道理。背在身上的黑料本就不少,她不想再添一条。
她绷着脸,紧紧地盯着谢濯。他的眼睫垂下来,不知何时主动避开了白栀的视线,面色淡淡,似乎被她的话气的不轻。
她忽然眨了眨眼。
谢濯的眼角,好像有一颗小痣。
他垂眼时,上翘的眼尾就没那么大的攻击性了。那颗小痣的位置在眼下半寸的位置,眼睫下垂时,倒是有几分莫名的无辜。
“好。”谢濯将白栀的食盘移到身前,他手指修长,执箸时更具观赏性,不像是在吃饭,反倒像在桌上作画。
白栀惊觉,回过神来:“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就想夺回谢濯面前的食盘。
谢濯吃的很快,三筷子就将盘中的素菜夹得干干净净。白栀再夺,面前只多了一具空空的食盘。
“你……”白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下好了吗?”谢濯用法术清洁了桌面,才看她,“没有浪费。”
“这菜我碰过。”白栀只得强调了一遍。
“我们是道侣。”谢濯道,“道侣之间分食食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白师姐不必介怀。”
但这些都是寻常道侣间做的事情。
白栀沉沉地望着他。
“白师姐。”声音泛着冷意,“你是想执着在这件小事上,还是觉得明日修真界传出‘长青门大师姐与道侣不合,疑似对魔君余情未了’这个消息更好些?”
谢濯侧过身,将身后八卦的视线让了让。
果不其然,窗口后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向两人所在之处,见谢濯看了过来,又嗖地一下低下了身子。
白栀看他,温声道:“你现在吃饱了吗?”
谢濯沉默片刻,回道:“饱了。”
白栀笑了:“那就好。”
转身提高了音量,让躲在窗后那名掌勺的修士能轻易听到:“你们大师兄很喜欢这道菜,以后他的早午晚膳不用他点了。”
威胁她?
抛下一袋灵石,白栀面色自若地走出西舍。
看也没看一眼那个“不得浪费”的告示。
这么难吃都吃得下去,那就天天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