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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踏雪也相过 ...

  •   “若放下了,刚才你为何会来抱我?”他问。

      “怕你摔了,若是一只黄羊飞出来,我也会抱的。”

      “……”这理由实在牵强,他也不想勉强她,转而问,“那夜在莫邙山的人,是你吗?”

      她摇摇头,“近来记忆不好,不太记得了。”

      他望着她,只想看穿她的心思,可是她缓缓退进阴影里,看不清面貌,“在来路上我想起来了些许。”

      他自顾自地说着,时间在他声调里慢了下来,“我记得我爱上了一个姑娘,可怎么回忆都想不起她的模样、声音。好像戏本里,有人特意逐行逐字地抹掉了她的名字和样貌。”

      “我们在海里游,前方是巨大的光点,海底燃着熊熊火焰,她忽然转头来望我,接着竟沉了下去。”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似乎这事荒谬得不像真的,“我还跟着她在漆黑无人的空城里奔跑,她好像是要抓伥人。”

      “而且,她的手还会发光。”那光又亮又长,一直照到他的心坎里,久久不灭。

      “我知道她一定是你。”他正对着她,望着黑暗里的黑影,话说得似是哀求。

      她终于开口,话说得很慢,“我没明白,你如何确定是我?”

      她慢慢抽出手套,伸到从窗外流进来的月光里,十指修长白皙,但左掌中赫然空了一块,伤得触目惊心。

      翻了翻双掌让他看清,她退了回去,“若有会发光的人,我也想见识见识。但你不觉得你的记忆像是一场梦吗?”

      “刚刚庚柔说,我们以前就住一间房。”他仍不死心。

      “对,若你再多打听打听,就会知道我名声不好,像这样的流言,如江如海。”

      他不愿听这番话,面容也悲切起来,“公主为何不愿与我相认?”

      “没有不认,我们的确相识已久,以利而交,一同南下,我给你惹了不少麻烦。你尽职尽责,一路劳苦功高。我是喜欢过你没错,因我这人为所欲为,不择手段,你只是屈服于我的淫威罢了。”她听着自己长篇大论,仿佛看见自己在黑暗中闪躲腾挪。

      他摇摇头,视线极力想要穿透黑暗,“我给了你凤形佩,就不可能是被动的屈服。”

      “替你保管罢了。”

      “抓伥人很容易,若不是喜欢你,我不会跟你一起满城跑。至于其他,我去问问庚柔便知。”他这么说,却立着不动。

      李及双叹了口气,“即便你推算出我们相爱,那又如何?你仍旧忘了我,没有那些记忆,我就不是你当初爱上的人。”

      “可你没有变,怎会不是?”

      她语速快了起来,“对,我没变,独断蛮横,孤行己见且不知悔改,试问现在的你要如何与我相处?一直以来,我都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些你能接受吗?像当初那样接受吗?”

      “就如刚才那场风暴,你做的很对,但以前的你,是不会走开的。”她扯过药箱,箱盖已松脱,在拖行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我要更衣换药了,还请镇国公回避。”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他看不到她,可她看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影子长长地,延伸到门上,萤亮的月光笼着,身形高大挺拔,锦袍上明灭的云水暗纹静涌,恢弘壮丽。

      末了他先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树叶,放在桌面上:“若需要我,公主可以吹响这枚叶子。”

      人走后很久,她也没有打开药箱,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两只袖子都抹湿了,可她死咬着唇,就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很想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现在回想过去的两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撑过来的。

      一片夜是安静的,但几百个夜色拢在一起,就成了巨大的、密集的、无可回避的喧嚣,迫使她总是醒着,始终无法安眠。

      当初离开,就是不想要面对这样的状况,她不想在他脑海里灌输他们曾经有多默契,这长长的一路,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言语就能概括的。

      若是只凭言语就能重拾爱意,那爱这件事,未免也来得太轻易了。

      最后累极倦极,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圆月淡下去,乌云移过来,将半个天空都遮蔽了。

      沈无淹又回来了。

      敲门时没人应,他一直在后院里,也未见她出过门。

      将桌上的豆灯点燃,才见李及双在塌上睡着了,半躺半靠,蜷着一条腿,姿势不甚舒适。

      他朝她走过去,豆灯微弱的烛火将他的影放到极大,投在她身上,如同一个紧密的拥抱。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见她,哪怕只是这样看着她,也很好。

      “殿下。”他开口唤她,唤了数次,也未有回应。

      于是他单膝上塌,软塌承受着他的重量,发出一声悠长的“呃吱”,似是不悦。

      她忽然睁开眼,目光迷迷糊糊地扫过他的面庞,复又闭上了,似有笑意从轻轻牵起的嘴角露出来,很快消散。

      他都看得到她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网在心上,风一动便缠紧来,要他连呼吸都要绞断了。

      伸手从她的背上穿过去,指掌掠过乌缎般的长发,痒意迅速漫到心口里。

      另一只手臂正要从她膝窝下穿过,她再一次醒来,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梦里的人,按住了那只要抱起她的手。

      她气力很小,几乎是软塌塌地搭在小臂上,但他乖乖地停住了。

      “我有哪儿没有说明白吗?”她问,挪了挪身子,想避开他身后的手,没有成功,他自己抽出来了。

      她其实没有完全清醒,只知道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忽地陷入前功尽弃的危急时刻。

      “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端正坐好,敛起神色,谈判一般,语气坚决,“白天因为想要听你的话,顺你的意,反而做错了。或许不要听,才是对的。”

      他欺身上来,双手环撑在她身侧,在离得极近之处停住,望着她的眼睛,“殿下,我知道我来晚了。”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如此纤细,腕上再无当初被缚的红痕。

      “在洛阳的神贶节,人们会游着你的神像,那神像与你不像,但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惦记你。”他说得认真,也是实话。

      她敛起锋芒,宽慰一笑,对这时隔两年,从千里之外翻山越岭而来的消息报以最平和的善意。

      但她没有回应,仿佛听过就过了,不需要言语来确证。

      “其实我觉得自己不单单是忘了你,我还忘了当初为何出发,这一路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所以我现在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声容哀婉,细碎的烛光塑起他的轮廓,倔强又迷人。

      “我不知道当初你为何选中我,或许你后悔了……”他努力说着,每一刻都想要恢复那些回忆。

      “没有后悔。”她打断他,开始不敢回应他的目光。

      他眼里有微弱的光亮起来,“我也没有,一定没有。”

      她嘴角微微往上牵动,将手抽出来,不以为然地狠心拒绝:“问题不在于你如何,是我不想了。”

      一遍遍领教她的残忍,他神色近乎破碎,很快,他伸手圈住她的背,道:“那你亲口说一遍,你不要我。”

      她说不出来,且看得出来他生气了,眼尾泛着一角狠厉的潮红,但他的手克制着,只是温柔地挽住了自己。

      他猜想当年南下,路途极苦时,自己曾背着她上山下山,一步一脚印地跋涉。

      可他猜测不出她的那只手,到底是受了怎么样的伤。

      她不会告诉他的,而以前的那个他,什么都知道。

      念及此,心也碎了,便将额抵在她的发上。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极轻极克制地问,其实已然崩溃,身子抑制不住地颤着,“你都不怕我哪日想起来,却再也找不到你吗?”

      她鼻子一酸,这辈子其实没有对他说过什么重话,此刻也只能说:“当年若同我南下的人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她缓缓叙述,重重地呼吸着,“现下的每一日,都是托你的福赚到的。我想要这世间再无伥人,当年这也是你的愿望。”

      他深吸一口气,“如今也是。”

      “不,如今我们不同了。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国公,甚至随时称王的紫微星,我是只想蹉跎一生的闲人。”

      “荣华富贵不过如此,我的功勋是建立在万骨之上的,这算得上什么荣光?”他一向看得清,征战沙场从来也不是为了求名利。

      她摇了摇头,替他可惜:“何必呢,这两年你怎么过的,往后便如此过就好了。”

      他眼里泛起幽绿:“如今天下太平,我也没了用武之地,若是国家有需要,另当别论。”

      “天下太平了?”她缓缓相问,像个久居枯井中的人,颤声询问井外的大千世界。

      “南郑已降,栎阳关失而复得,南方全境收复,李成检也死了。”

      “南方安宁了么。”她忽地一顿,眼中慢慢有光亮起,“李成检死了?你确定?”

      “我用筋蛟钩把他烧死的。”他思忖了一会儿,有些难以启齿,“他死之前没少赌咒痛骂,而且主要是骂你,顺带也骂我。”

      他没说的是,当时的场景,不止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连他都有些讶异。

      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贵公主,竟然能把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气得如此风度尽失。

      人家说李及双很有无法无天的本事,其实他那一天“第一次”见识到。

      “所以这两年你南征去了。”她其实想过这个可能,可这儿太远了,长安的消息总是很晚才到,“你没有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美人在怀、乐不思蜀?”

      沈无淹眉头皱起,越听越深邃,“难道我以前是这样的人?”

      她几乎都要抱上去了,却只是垂下了头。

      他错过了那么多,来得那么晚,两年时光,足够她长成一棵榕树,在茫茫大漠即将枯死的南方的树,只剩呼吸是暗绿色的。

      “你想要紫草,对吗?我去陪她一日。”他咬着牙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也是没日没夜的翻云覆雨吗?”

      李及双大吃一惊,没料到他连突西语都听得懂,还装作不知,一时气极,脱口威胁:“你敢……”

      “我不敢,但我能怎么办呢?”他闷闷地答,凝成一丝苦笑,对自己恼怒不已。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哄她。

      失去记忆的他并没有获得大自在,反而被困在一个庞大的迷宫里,若是她总是不应答,他永远都走不出去。

      未见到她时,只是想她,都觉通室寒凉难忍,现在终于见了她,哪怕她怎么也不愿认他,他都比以前心安。

      “九岁那年,我第一次参与追捕,因为要埋伏,所以整夜不能生火取暖,那也是我第一次感受了什么叫寒冷。但那时我觉得四野的风不止吹着我一人,再冷也可忍受。”他慢慢地说着,用他惯有的语速,也不看她,只是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却无法翻越。

      “后来,我中了蛊,练出筋蛟钩,才知道还有一种冷如此深长彻骨,如影随形。南下后,我曾体会过暖意,可如今,我紧围着篝火,却总觉得半个自己仍浸在霜冻中。现在我知道了原因,因为我的姑娘独自在凛冽的长风里,她走得那样快,走得那么远,她不回头,她不需要我了。我没法把她留在暖室里,所以我要与她一起走,让所有的风雪都只落到我身上。”

      她听得心都碎了,其实他让她骄傲,她的心上人,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她什么时候,也没让他这么痛苦过。

      在泪涌出来之前,她已扑进他怀里。

      这人世太冷了,哪怕烧烬自己都不过只热上短短的几瞬。可若是有人甘愿同行,便一定能在巨大的寒冷里生起不熄的火,相互支撑着,攀过陌生的雪域和绝岭。

      “你可别哭。”她哽咽着,将头埋在他颈窝里。

      有冰冷的泪落在他颈侧,沿着衣领下的皮肤冲出一道雨路,还未到达心口,就已干涸。

      只剩了那股暖意,他受过的暖意,将他拥住。

      他伸手环住她,清透的水雾也涌在眼下,却轻轻地反问:“只准你自己哭吗?”

      她想起在相王府那夜,他说的话,她也记住了他说的每句话:“别哭,笑着多好。”

      人间已经这般冷了,笑着多好。

      他将她搂紧来,直到呼吸又是自己的了,“现下实在笑不出来。过后补来,每一日都笑着,好么?”

      她点点头,仰起头来望他,这时才说:“我没有不需要你。”

      他心砰砰地跳啊撞啊,很想说什么,却陷在她的眼里。

      那双眸子里覆着薄薄的寒冰,在烛光里挣扎着,无声地等着有人来打碎,他便着迷又失神地吻了下去。

      闭上双目前的最后一眼,他见到那云际一般透远的薄冰裂成了片片琥珀。

      他们不会被风雪困住的,因为此时此刻,太阳已经照在身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踏雪也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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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书《钝根少女和她的落难神君》连载中! 这次写了一个超好玩的设定:一个下凡丢了法力的倒霉神仙与一个捡到神力立刻膨胀忘形的修仙小废柴。 前期主打一个鸡飞狗跳的同居日常&欢喜冤家,男主文盲没常识但颜值无敌所以怎么样都能忍了。 还是我熟悉的配方,轻松向带点玻璃渣,情节会更甜更好玩,保证好看! 求捧场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