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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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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成藏在黑暗里,他握着一瓶水,那瓶水的表面不断在泛起微波,涟漪荡到瓶壁又悠悠地荡回来,形成一圈圈好看的纹路。简成就那么如获至宝的感受着那瓶水的起伏,微波晃荡着,好像一个舞者在跳出优美的舞蹈;水浪起伏着,又好像一个音乐家在弹奏悦耳的乐曲。
水波粼粼,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瓶水最终归于了平静。简成紧皱着眉头,他赶紧晃了晃水瓶,水波又再一次荡了起来。只是这次意外的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简成难耐的握紧水瓶,但是无论他再怎么晃动水瓶,水瓶里的水却犹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好像有什么音乐在简成的耳边不断地响起,是一首慷慨激昂的交响乐曲,他的世界变得逐渐迷糊,简成聚精会神地想要追寻这音乐的由来。
“叮叮~叮~”书桌旁边的电话扰乱了简成的思绪,他好似被拉回了现实世界,简成知道是谁打来了电话,最新一届世界作曲大赛已经开始了,作为国际上响负盛名的音乐家,他被主办方期待着拿下大奖,毕竟他已经蝉联两届了。简成知道他没有时间了,他必须去寻找自己新的灵感。
国家大剧院内,最新的舞蹈剧《天鹅湖》落下帷幕,首席舞者低下头谢幕,而挺直的没有弯下的脊背诉说着她的骄傲。底下掌声如雷,舞者环视着下方,最终将目光停留在首排有些英俊挺拔的男人身上。
只有男人没有鼓掌。
好似感觉到了她的眼神,男人微微抬眸与她对视,然后缓缓鼓起了掌。
舞者又再次谢幕,然后回到了幕后。一到了幕后,本来矜持着的一群女孩子开始了叽叽喳喳,她们开心于今天的成功。
有人叫住首席:“烟姐!你看到简成了吗?我的天哪,他可比报道中帅多了。”
荣烟手上不停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抽空回道:“没注意,你们在舞台上还敢注意男人呢,给我赶快些收拾,待会庆功宴准许你们多吃点。”
那些女孩听见这话也动作麻利了起来,作为舞蹈演员,她们平时的吃食都十分严格,而她们的首席荣烟对她们的要求更是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今天能听到首席说多吃点,这种变相上的肯定让这群舞蹈精灵感到自豪。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准备室的门,离门口最近的女孩开了门。一个英俊的男人抱着一束花,“请问荣烟女士在吗?”
荣烟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走到门口,接过了那束花,然后看向送花的男人,正是之前演出坐在首排延迟鼓掌的那个人。
荣烟之前没见过这个人,但是现在她听见背后有女生惊呼简成。原来他就是简成,是刚刚那些女孩讨论的中心人物。女孩们说他是国际公认的这个年代最伟大的作曲家,是二十一世纪的贝多芬。
简成看着面前已经换下演出服的女人,日常的服装没有演出服那么华丽高贵,但是女人挺直的背本身就自带优雅,一如他曾经骄傲的妻子,就算穿着病服也是那样的美丽。他不由地想,难道每个舞蹈家都是这样的吗?
不过他很快便从自己好笑的联想中回过神来:“您好,我是简成,是一名作曲家,想和您一起联合创作一首曲子,之前看了您的舞蹈,我深感震撼。”
男人用了尊称,虽然他在世界上的名气远远高超于自己,但是他却意外的有礼貌,没有出名过后的高傲。
荣烟与简成开始了合作。
她听了简成的曲子,简成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是比较谦逊祥和的,但是他的作品却隐隐约约和他有些违和。他谱出的乐章拥有浑厚的力量与浪漫的激情,荣烟从里面听出了与谦逊截然不同的骄矜,那是对自己才华的极致抒发与认可。曲子莫名其妙让荣烟感觉到熟悉,但她确实从来没有听过,她也不太关注音乐这个领域。最后荣烟只能归结于找到知音的惺惺相惜。
这些谱曲让荣烟也感到了血液沸腾,尽管她和简成不在一个领域,她的创作激情也由此产生。她好像看到一个追求极致的舞者,那个舞者在不停的燃烧自己的灵魂,这是她答应简成的原因。
在巡回演出结束过后,荣烟便按照约定去了简成在一城龙洲的创作室,说是一个创作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庄园,庄园坐落在郊区,绿茵环绕,风景秀丽。
荣烟按响了门铃。
大门上的电子屏显出了简成的脸,荣烟被吓了一跳,因为简成的脸色着实谈不上好看,他的一整张脸阴郁着,但是却努力想要摆出欢迎的姿态,这副神情让他变得有一些滑稽。
简成说道:“大门已经打开了,可以进来了,我在负一层。”
荣烟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电子屏就黑了下去。她推了一下大门,然后走了进去。
门的后面是一个大大的喷泉,泉水在涌荡着。穿过喷泉才是一幢别墅。别墅的门洞开着。荣烟进去过后顺着楼梯下去,她被门挡住了。一道铁门就横亘在负一楼的入口与楼梯之间,要想进入负一楼,就得先打开铁门。荣烟感到奇怪,空空荡荡的庄园好像没有什么人气。奇怪的铁门就像保险柜一样厚实,好像里面保护着恶龙的宝藏。
她还没有敲门,门就开了,是和庄园大门一样的电动门。随着铁门露出缝隙,里面让人灵魂为之一振的琴声便泄了出来。
缝隙越大,声音越激昂,缝隙越大,声音越高涨,缝隙越大,声音越振奋。
琴音它越来越尖,越来越美,越来越复杂。荣烟几乎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垫起了脚尖,又来了,又来了,这种让自己忍不住想要去跳跃,想要去旋转,这种让自己的脑海里涌现出不断灵感的感觉又来了!
荣烟忍不住随着琴声翩翩起舞,铁门完全打开了,就像她的舞台幕布完全升上去了,她的表演开始了。她昂起高贵的头颅,哪怕如今没有同行的陪衬,也同舞台上一样光彩照人。
音乐在高低起伏,荣烟感觉到自己正在即兴发挥,她的身体好像不由她在主宰,而是那慷慨激昂的乐曲在主宰,荣烟努力的想要记下自己如今的每一个动作。她知道,一首完美的舞蹈就要在自己的脚下诞生!整个世界都会为这支舞蹈而振奋!
音乐要到高潮了!她的舞蹈到了最精彩的动作!一个完美的大跳,她没有出现任何失误,荣烟兴奋极了。突然,音乐戛然而止。高潮荡然无存。荣烟没有了共鸣,但是曲子的前半段已经让她的大脑振奋了起来,她索性便继续跳了下去,这次没有了琴声,她的舞姿仿佛便是这世界上唯一的亮光。
在荣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地下室的角落里伫立着一个石台,石台上面有瓶水正随着她的舞蹈而微微振动。
停下来的简成如获至宝,他这样呆呆的看着荣烟接了下去,从旁人的眼中看,现在的简成简直是怪异到让人害怕。他的双目死死地盯着荣烟,眼里有着红血丝,仿佛要饿死的孤狼发现了猎物一样要把荣烟撕扯成碎片,又仿佛患了绝症的病人得到了救赎的灵丹妙药。
舞毕。
在没有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荣烟突然完成了一支难度极大的舞,并且这支舞是她自己突发奇想而跳,她既要花大量的体力去完成动作也要花大量的脑力去构思下一个动作。她已经大汗淋漓,但是她的双眸亮得惊人。之前她听简成的曲子也有灵感,但是却从未像今天刚刚进门那样爆发。
荣烟盯着简成:“抱歉,一下子灵感上头,让您见笑了。”
简成已经坐了下来,他试图让自己咚咚的心跳恢复平静。“没事,您的舞蹈让我大受启发。”
“刚才听您弹琴到一半突然停止了,很冒昧地问一句您为什么停了下来?”
“因为这首曲子我只做到一半,还没有完成。”
原来是这样,看来简成找她合作就是因为想在她身上寻找灵感来完成这首曲子。不得不说,这首曲子和舞蹈简直绝配!
荣烟不知道刚才她的舞蹈是否对于简成来说有所帮助:“那我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完成这首曲子的?”
简成微微一笑:“你就这样跳下去就行。”这个微笑有些诡异,简成也没有再用敬称,但是荣烟没有在意这点细节。
荣烟又走到了铁门处,那里有她一时兴起而丢下的舞蹈包,里面装着她的练舞服以及其他装备。她朝着简成示意:“请问这里有更衣间吗?”
“在一楼客厅旁边有休息室可以用。”
荣烟望了望这个地下室,果然这个地下室只有这一个房间,房间空荡只放了一台钢琴,地下室的最角落里还有一个奇怪的小石台,那应该是简成的小茶几吧?上面还放着一瓶水。她还惊讶发现,这个地下室除了灯光竟然没有其他的光源,一般别墅地下室都会打天井来保证地下室的采光,但这个地下室没有任何的天井。白炽灯的光芒不断地照射着这个地下室,光线强烈然而却没有一丝阳光带给人的温暖,让人不由觉得这个地下室光明却阴冷。
她被这个发现给吓了一跳,赶紧上了一楼休息室,一边换衣服一边忍不住想,可能作曲家就是需要极致的安静才会把地下室造成那个样子吧。
等荣烟换好衣服到达地下室,简成正对着一瓶水发呆。
荣烟喊道:“简先生?”
简成回神:“回来了?”
荣烟点头:“之前以为您的乐章我有所感发,不过那支舞蹈难度太大,我先做一会准备活动。”对于靠舞蹈吃饭的她来说,预防受伤是必须做的事情。
“您随意。”
简成看着荣烟认真地拉伸肌肉,他顺着墙壁走到石台的旁边,然后用力握住了石台上的那瓶水。等荣烟做好准备停了下来后,他把手上那瓶水递给了荣烟。
荣烟接过了水就想喝。
简成看着她的动作连忙喊道:“不不不,那不是喝的水,那是让你握住的。”他的手紧紧抓住荣烟握着水的手,不让她再有动作。
荣烟觉得她的手生疼,简成这个样子看着慌张急了,她还对简成的话感到疑惑。
看出了她的疑惑,简成解释道:“我希望你握住这瓶水再跳一遍之前的舞蹈,水是大自然的赋予,你是人类的精灵,当你的舞蹈振动了水,这将是多美妙的画面。”
荣烟知道许多艺术家都有怪癖,但是她顺着简成的思路去想,觉得那她在别墅前的喷泉里跳舞不是更能给他灵感?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要不我们去喷泉那里创作?水花会比这瓶水大得多。”
简成不理睬她的回答,只是又坐到了钢琴上开始了弹琴。
看来他并不想去喷泉那里,不过也是,那里又没有钢琴。荣烟读懂了他的拒绝,又为自己刚刚想在喷泉那里跳舞的想法好笑。
钢琴声一直在继续,简成在等待着荣烟跳舞。荣烟也不再废话,握着那瓶水便开始了自己的动作,她回想起自己方才的灵感,开始了自己的舞蹈。
简成看着荣烟手里的水,就算荣烟的动作幅度再大,那瓶水的表面也没有荡起很大的波浪。在简成的眼中,那瓶水正在以一种奇特的规律在振动。要不是荣烟还在跳舞,他真想现在就把她赶出去,只留下他和他的水。
简成手下的乐曲还是只弹到之前戛然而止的高潮那里。荣烟却很顺利的再跳了一遍,她的脑海里全是一个个舞蹈动作的缩影,这支舞蹈已经很好看了,但是它还有待创作,它可以从好看变成完美!荣烟只管自己跳自己的,也不管简成停下与否。她不断跳出一个个的动作,又不断否定这些动作。
简成也不觉得荣烟忘我,他巴不得荣烟可以继续跳下去。
这一跳就是四个小时。他们约定的时间本来就是下午,现在天已经快要黑了。荣烟终于停了下来,她感觉自己的舞蹈有一个不足,可是她有点找不出来。看来还需要等简成把完整的乐谱做出来。
荣烟问了问他:“简老师,不知道您的乐谱有没有进展?”
简成哪还能听得进去她的话,自从她停了下来,简成的双眼便粘在了水的身上。他一把夺过那瓶水,荣烟被他的动作带得也猛然往前一步。
“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有什么进度在通知你,三楼有客房,你自便吧。”简成明显下了逐客令。
荣烟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
“走走走,不要打扰我的创作!”简成看她一直不动,简直想动手把她赶出去了。
荣烟只有呆呆的拎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地下室。
“砰——”地下室的铁门锁上了。严丝合缝地不留一点缝隙给荣烟。
荣烟只得听他之前的话上了三楼的客房,已经是晚饭的点了,但是她要保持舞者完美的身姿,已经许多年没有吃过晚饭了。今天虽然消耗得热量远远大于之前,但是她也忍了忍不去想肚子里的饥饿。她与简成的合作将会整整持续一个月,在这一个月期间,她将住在这个庄园里。
荣烟打开自己的行李包,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客房很大,也有个专门的小露台,她不用担心自己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在将衣服收拾好了之后,她打开了客房里的电视,电视里面正在播放新闻。“如今距离这位舞蹈巨星陨落已经两年了,瑞士舞蹈剧院将在即日开展对她的纪念表演。”
荣烟切了台。
地下室里,简成将那瓶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台之上,随着他的动作,那瓶水也开始疯狂的摇晃。这会让人觉得有点瘆得慌,一瓶水,没有人晃动它,它却疯狂地在撞击水瓶,好像想要逃脱掉束缚自己的监牢,透明的瓶身使它的狂暴一览无余。然而简成却丝毫不惧怕这未知的生物。他盯着水的每一次跳跃,盯着水的每一次撞动,那水的撞动发出点点滴滴地细碎声音,他连忙扯过旁边的五线谱,然后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开始写了起来。
月色渐深,一个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的男人与一瓶想要逃脱瓶子的水却仍然不知疲倦。
在三楼的荣烟却睡得很香,她梦见她凭借着这次的舞蹈响彻世界,她的偶像安妮正在为她颁奖。颁奖仪式上,她和她的偶像共同跳了一支舞。
简成累到了极致,原本因为写不出来谱子而一直提心吊胆的他昨天在看见荣烟跳的舞过后彻底放松下来。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在地下室睡了过去。
“铛铛铛~铛~~”简成被一阵音乐给吵醒。这音乐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第一次做出的乐谱,被他的妻子拿来当她的舞曲了。他按了按他发疼的太阳穴,看着眼前跳舞的女人背影不由道:“安妮!你可不可以停下一小会!我真的好累。”
女人不做回答。她一直跳,终于在一个旋转后回头看了一眼,简成神色不耐,正要呵斥,那漂亮女人的脸却慢慢慢慢地改变,最后定格在了荣烟的面容上。
“啊——”简成尖叫出声。
激昂的交响乐曲还在简成的耳边回响,面前的女人一会变成荣烟,一会变成安妮,女人的嘴不停地在动:“简成,简成,你醒醒。”
简成努力地想要清醒,但是交响乐曲的声音越来越低,简成努力地朝面前的女人伸出手,虽然他仍然看不真切她的面容,但是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他。女人也朝他伸手,握手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简成做得无比艰难,他感觉好像有些东西拉扯着他,那些东西不想让他握住女人的手,女人的面孔越来越清晰,是带笑的安妮,他开始奋力挣扎那些东西,不顾一切,他握住了安妮的手。
随后简成面前的一切开始又开始变得清晰,耳边没有了那乐曲,眼前也没有跳舞的女人,只有散了一地的谱子,上面涂涂改改,改改涂涂,像极了简成前半段悲惨的人生,他的谱子不被任何人重视,被随意地在别人脚下践踏。
如今一切都已经改变,他已经是响彻世界的作曲家。
简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从前。随后,他捡起自己丢了满地的谱子,开始一张张看了起来。
他越看眉头越紧凑,看一张谱子便丢一张谱子,昨天他如何创作的简成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但是这满地的谱子,没有一张是他想要的。
简成开始揪自己的头发,他把手上剩下的所有谱子往天上一丢,然后朝他的那瓶水扑过去。
水纹丝不动了,丝毫没有之前的起伏。简成不死心地晃动了一下那瓶水,还是纹丝不动。
他的胸腔里满是愤怒,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昨天写了一堆废谱出来,水也不动了,对了!荣烟!他想起了救命稻草。随后他赶紧起身,匆匆忙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打开那厚重的大铁门便朝三楼而去。
三楼客房内,荣烟刚刚换好衣服,她还没有来得及洗漱,敲门声便响起来了。荣烟开了门,简成站在门口朝她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今天的创作?”
荣烟有些懊恼,昨天她太兴奋了,也忘了与简成约定第二天的时间,看来他已经等了很久了,才会这么急躁的上来敲她的房门。
从荣烟的视角看,简成实在是太急切了,他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还是昨天那件,里面的衬衣已经发皱了。他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她开了口:“简先生,舞蹈非常消耗体力,所以我需要准备早餐吃,半个小时过后我们开始创作吧?我看您也休息得不是很好,不如先去短暂地休息一会?”
简成一怔,怎么还要早餐?他现在只想按着她的四肢让她一直跳下去。但是这是不可能的,简成感觉自己的额头都突出了青筋,“那半个小时过后见。”
说完这句,简成转身就走。他又回到了地下室,也没有弹琴,也没有捧着水瓶发呆,他就那样痴痴地望着那瓶水,嘴里喃喃自语:“很快了很快了,把这首曲子做完就好了,我是最厉害的作曲家。安妮你看着吧,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荣烟收拾好了过后来到地下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地下室的大铁门没有关,邋遢的男人望着一瓶水发呆,嘴里还止不住念叨着什么,她感觉简成已经创作入魔了。
荣烟走了进去,男人嘴里念叨着安妮安妮,是她想的那个安妮吗?出于礼貌,荣烟没有问他安妮是谁,她温声打断了简成:“简老师,我准备好了,请问我们现在开始吗?”
“嗯?哦哦,开始开始,马上开始。”简成的魂好像回来了,他又一次双眸炽热地盯着荣烟,又一次把水瓶递给了荣烟。
荣烟接过了水瓶,她已经知道这瓶水的作用了,也没有多说就开始了今天的舞蹈。感觉今天好像差点什么,她没有昨天那种突然而来的灵感了。
简成默默地坐下,开始了他的钢琴弹奏,他望着面前起舞的女人,随着琴声的进入,她也开始渐入佳境。面前的女人越跳越快,简成也不由地越弹越快,他不能专注于钢琴,因为面前舞蹈的女人太吸引他的注意力了,显而易见地,他的琴声开始跟不上女人的舞步,简成更慌张了,他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从女人身上移开,可是这显然更糟糕,他甚至弹错了音。
女人终于停了下来,她的脸色非常难看,显然她被钢琴声打扰到了,她面朝简成,开始大声地呵斥:“简成!你怎么连伴奏都弹不好!你还能干什么?难怪你的乐谱连大赛的第一轮都进不了,你就是个废物!”
简成猛地一下子站起来,他一摔钢琴盖,“够了够了,我真的够了!”
荣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她连忙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
她问道:“简先生?”
简成瞪着容烟,“安妮!你有什么好了不起的!”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把我踩在脚下?
容烟慌忙道:“简先生?您没事吧?我是容烟啊。”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简成的肩膀。
简成骤然回过了神,他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呆呆地坐在了钢琴凳上,然后双眼盯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原来没有安妮在跳舞,原来已经不会有人骂他了。
容烟伸出手在简成眼前晃晃:“简老师?您怎么了?要不要去一趟医院?”
简成这才好像看见了容烟,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看您状态不好,等您恢复了我们再继续合作吧,您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简成却猛地一拉容烟的手腕,他道:“您是舞蹈家,您应该听说过安妮吧?”
容烟疑惑地点头:“是的,她是我的偶像,刚刚听您一直在喊安妮,请问她和您有什么渊源吗?”
简成苦涩一笑:“她是我的妻子。”
这真是让人震惊,容烟已经管理不了自己的表情了,国际上没有任何关于安妮已婚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关于简成已婚的消息,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都可以说是泰斗的人,他们居然是一对!
容烟作为安妮的粉丝,除了安妮已婚外,她自然有更关注的问题,“那安妮呢?她人呢?她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她什么时候可以复出?”
安妮二十五岁那年拿下舞蹈界最高荣誉过后,就一直消失不见了,整整两年,这两年里不管涌现出多少明星都无法使人们忘记安妮,安妮去哪了,这是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
简成慢慢地站起来,他道:“你跟我来,我慢慢和你讲。”
荣烟随着简成而去,简成边走边说:“认识安妮的时候,我在瑞士进修,她还不太有名气,我们在一场音乐晚会上认识。”荣烟想起来简成的简历,他的大学正好是在瑞士上的,而安妮本来就是瑞士人。瑞士,便是简成与安妮相识的交点。
“她在音乐晚会上翩翩起舞,我一下子便爱上了她,我比较内敛,其实在场上我也没敢怎么和她说话,但是她和我说过,我是她在晚会上一眼便看见的人。我们很快便坠入了爱河。随后她去美国芭蕾舞剧院深造,我们的婚姻也开始保密。”
简成带着荣烟到了别墅的顶层阁楼,他慢慢地打开阁楼大门:“我一直不愿意来这里,这里有太多她的存在。”
荣烟抬头,随着大门的打开,阁楼的面貌也一点点展现在她的面前,里面挂满了照片,照片里的主人公全是安妮,还有一面墙上全是奖项。
简成继续讲道:“因为爱她,我选择和她一起去美国,我放弃了自己的事业,开始全心全意辅助安妮,我写曲弹琴帮她伴奏,过了两年,她收获了终身成就奖,甚至她还是目前为止最年轻的得主。我们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谁知道,安妮突然生病了。可能也是因为外界对她的期许过高,她日渐消瘦,开始对我的曲子百般挑刺。我用尽心思想让她开心一点,可是她还是越来越容易精神失常,开始经常出现幻觉。”
荣烟看着安妮的相片,相片好像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一开始青春洋溢的女孩慢慢蜕变成了成熟自信的女人。她的舞姿越来越美妙,哪怕是相片也可以感受到她的轻盈。
她开了口:“那安妮呢?如今她怎么样了?”
简成的声音有些不稳定,好像在哭:“她在疗养院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抬眼看着荣烟,又有那么一瞬间,他又看到了安妮。但是那不是,他听到荣烟说:“简先生,您太累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简成抵不过他的浓浓睡意,就在荣烟轻声劝说下,他睡着了。熟悉的交响乐曲又出现了,在睡着之前,他想,为什么荣烟对安妮的死毫不意外?
简成睡得并不安稳,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着:“水,水,水。”
荣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去地下室里把简成的水拿了出来,随后将水放到了简成手上,简成抱着这瓶水,宛如一个婴儿抱着奶瓶。他离不开它。
荣烟就站在简成的面前,看着简成的脸,她又环顾了四周。随后沉沉叹了口气,这么久了,简成终于让她踏入了这个阁楼。
阁楼里面全是安妮的痕迹,她开始探索这个阁楼,在一个抽屉里,她发现了一本日记。
“2015年5月3日,今天我交上去的谱子没有任何人在意。这已经是我来瑞士的第三年了,我好没用,这悲惨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终于,我在今天晚上碰见了我人生的光,她跳起舞来漂亮极了。或许我来瑞士冥冥之中是因为这里有她。”
“2015年5月15日,安妮说,原来她在舞会上一眼便望见了我,我真开心。”
“2015年6月9日,安妮说她很喜欢我的曲子,这比任何人给我的承认都要来得重要,我愿意为她写一辈子的曲子。”
“2016年2月14日,我们结婚啦!!!”
“2016年3月6日,安妮可以去美国芭蕾舞剧院进修啦,我要和她一起去,好好照顾她。”
……
“2019年10月10日,安妮获得了终身成就奖,让我骄傲的安妮已经被世界看到了。”
“2020年2月12日,马上就是第四年的结婚纪念日啦,我们决定去露营!”
荣烟目光如炬,马上了,希望接下来的时间里简成还在坚持写日记。她望向简成,他的心结或许就在这本日记里了。
日记断更了,荣烟知道这是因为他去露营的时候,发生了山崩,这段时间荣成在医院里住院,而安妮不幸去世。
荣烟放下了这本日记,她知道在这个阁楼里一定有简成出院过后的一些日记,毕竟他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别人可以交流了。
安妮又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柜子的后面,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本子。
她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拿了这个本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安妮你骗了我。”
“只有那一瓶水了!!!!为什么你要撒谎!一起死不好吗?”
“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
“都怪那瓶水!它是罪魁祸首!!”
……
荣烟她想她大概知道当时山崩过后发生了什么了,在发生地质灾害过后的七十二小时被称为黄金救援时间,而简成和安妮被发现的时间已经是第六天了。看来这六天里,安妮把活下去的机会给了简成。
日记还在往下继续。可是中间好多被简成给涂涂画画掉了,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等再次开始看清笔记过后,简成笔下的一切都变了。
“2019年10月12日,我给安妮写的曲子终于完成了,这是为了庆祝她拿奖所写的。她一定会很开心吧,她最喜欢我的谱子了。”
“2019年10月13日,安妮看了我的谱子,她嘲笑我!她骂我一事无成!”
“2019年10月20日,安妮说她讨厌我。”
“2019年11月3日,我发现家里有一瓶水居然有奇特的振动,它会发出音高!我有感写了一首曲子。安妮夸我了!!!那瓶水真神奇。”
……
在简成的日记里,那瓶水好像有着奇异的能力,他不断依靠这瓶水去进行创作,甚至发现这瓶水的能力会对人的大脑产生不好的影响之后他也不收手,他不断去哄骗自己的妻子拿着这瓶水跳舞,终于,他的妻子在2020年2月18日被确诊神经衰弱去了疗养院里。
2月18日,简成与安妮结婚纪念日后的第四天,简成和安妮被埋的第六天,她们被救出来的第一天,也是安妮被宣告死亡的第一天。
在这一天里,真实的安妮死了,而简成幻想中的安妮只是去了疗养院,他暂时见不到了。
荣烟继续往后面看。
“没有了安妮跳舞,我的水也不动了。”
“我必须找到下一个跳舞的人!”
“她和安妮好像!她叫荣烟,是国家大剧院的首席,我的新曲子有救了!”
荣烟哭笑不得,她一直好奇简成沉浸于自己构思的世界里,那他为什么不排斥自己这个真实世界的人?原来是因为她在简成的世界里也有出现。看来她的新身份应该是代替安妮的,首席舞者?哈哈哈哈哈荣烟可完全不会跳舞。
荣烟拍了拍简成,试图把他唤醒。
简成的世界里一片漆黑,他的意识深处里有个女人一直在跳舞,她的手上拿着一瓶水,突然,一阵强烈的交响乐响了起来,他的意识好像在打转,他感觉有人在拍他,有一团光好像朝自己袭来,有一个女人朝他伸出手来,简成想要伸手去握住,可是深处跳舞的那个女人却越跳越近,最后她也朝简成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简成看向跳舞的那个人,是安妮!他连忙想要拉住安妮的手。可是交响乐的声音突然剧烈了起来,那声音一下子把面前的安妮给震碎了。
简成猛地一下子睁开眼睛。
他于荣烟对视,荣烟正拿着一个音响。她微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当交响乐响起的时候,说明你不在自己的梦里,你在现实里。”
简成懵懵懂懂的,他好像终于找到梦里多次出现的交响乐了。
原来那是现实与想象的区别,当交响乐响起,他可以选择遵循音乐离开想象,也可以继续沉溺在虚幻之中。
之前的几次他都选择了虚幻,逃避了现实。
荣烟的声音还在继续:“简成,你的妻子在废墟底下把最后一瓶水让给了你吗?”
简成呆呆的,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妻子不是在疗养院吗?
荣烟打碎了他的幻想,她高声道:“简成!你看看这里,是你的阁楼!这是你一直在逃避的地方!”
或许所有来这个别墅的人都会以为地下室才有秘密,那厚重的大门,没有天井的封闭空间,然而事实是,简成并不忌讳任何人进出这个地下室。
这个别墅里真正的秘密在阁楼之上,简成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他自己也不来这个地方。
可能是怕自己的幻想被戳破吧。
简成环顾了四周,突然惊恐地发出尖叫:“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荣烟道:“你把现实和幻想弄错了,之前在地下室不是你的幻想,而是真正的我。”
荣烟慢慢靠近他,用一张照片慢慢将简成手里的水瓶给换了出来,他低头一看,安妮正微笑看着他。
他突然失声痛哭:“安妮,安妮,我的安妮——”他紧紧地抱住那个相片,安妮是他的救赎,却也是他沉溺于虚拟的理由,他很久不敢看到安妮了,怕自己突然想起来安妮已经不在了。
荣烟看着他,她读懂了这个男人的想法,为了让安妮在心里的份量变轻松一些,他的幻想里安妮一直瞧不起他的作品,可是他又愧疚于自己害死了安妮,他潜意识觉得他和那瓶安妮让给他的水,是害死安妮的凶手,所以在幻境里,安妮也因为他和那瓶水生病了。这也是他为安妮久久不能出现找的理由,安妮在疗养院,而不是在天堂。
梦里的寄托始终是虚幻的,现实世界的人终究要睁开眼睛,不是吗?
荣烟悲伤的望着地下哭泣的人:“醒来吧,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