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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子不在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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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地自容。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没跟父母提过我,就这么随便地把我往他们家里带,原来他说的帮忙是这个。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不起来气。
说了对不起,我就先走了。我没脸继续呆着。
冬天外头的风特别刺骨,本来我应该坐在里面吃着阿姨做的热腾腾的饭菜的,但是现在却只能拖着疲惫无比的身子站在寒风里等滴滴。
车还有五分钟过来,我回头看了好几次,也没等到陆洺追出来。
其实我是怕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喜欢男生。但我也知道所有人看同性恋就像看艾滋病病毒一样,我怕被他们看不起。
我想拥有一种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就是藏在角落里看着他生活。
而人生一旦有了目的就不会迷茫,当我取得了一点点成就的时候不会沾沾自喜,当我失败的时候也不会气馁,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所以我就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绝不回头。
我正走在这条路上,而陆洺直接把我拽到了终点。
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亮屏看了眼,是滴滴的司机。
“喂——您系在广园东那个W小区嘛?我现在快到了哦!”
“嗯,我就站在南门口,很显眼的位置,红色的羽绒服。”
又等了两分钟,那个司机终于来了。就在我准备上车的时候,有一只手替我拉开了车门。
“你——”
我回过头,竟然看到了陆洺。最后他还是追过来了。
“你要去哪里?”
“要泥寡。”
“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一下子就来气了。
好啊陆洺,你听听自己说的这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话。
“你没跟你爸妈说清楚为什么把我拉到你家里来?我同意了吗?你知道我多难堪吗?你好歹提前跟我说一下呀!”
你知道我来的时候有多开心吗……
“我也没想到我爸脾气这么大,抱歉了。”
我气不打一处上来,冲他大吼:“你该想到了!你哥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爸会同意你这么乱搞吗?”
陆洺急了:“我没有乱搞。”
“滚开,我要回家了。”
这时候,车前面的司机大叔终于坐不住了,我看他的光头从天窗里伸出来和我们说话。
“靓仔啊,吵架等下坐在车上慢慢吵啦,快点上来啦,这个路边不好停车的啦!”
于是,我和陆洺就一起坐在了车后座上,他坐我右边。
陆洺瞥了眼导航:“这是要去哪?这是你家?”
我不说话。
司机师傅把地图放小:“你看介锅导航啦,你们两位靓仔不系一起的呀?”
导航的终点是花兰墓园。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没听见陆洺再问什么。
每次我心情郁闷的时候就会去和我妈说话。可这次陆洺要跟着去,我倒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瞅着窗外。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太阳穴那里好像有伤,是新伤,藏在刘海下面。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猴啦,两位靓仔啊,到地方啦,”司机师傅回过头来嘱咐,“有什么话好好说啦,在这么严肃的地方可不要再吵架哦,带齐东西……”
陆洺给我拉着门,我们下了车。
“你跟过来做什么?”
陆洺经过了几十分钟的思考,竟然跟我认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陪你去吧。”
我看他一眼,决定不能这么轻易原谅他:“不用。”
我甩下这句话自己插着兜上山了,陆洺就跟在我后面,一路都跟着。
爱跟就跟着。
我在墓园口买了两柱香,他非要抢着付钱,我也没说什么,估计卖香的还以为用的是兄弟两个。
冬天来墓园的人不是特别多,我在我妈的墓前插上香,拜了几下,坐到了旁边亭子的台阶上。
“台阶会不会太凉?”
“那你赶紧下去,你的奥迪上不凉。”
他也没生气我怼他,坐在我旁边。
好巧不巧,这座城市的破天气,居然冬天也能下起雨来。我俩又被迫坐到亭子里面去。
“你爸是不是替我打你了?”
气氛太尴尬,我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句话好像让陆洺笑了一下,我看着他笑忽然也就没那么生气了。
“是啊,打了头,你怎么让他下手这么重?你看看,我差点被他打傻了,我妈拦都拦不住。”
陆洺把他的刘海撩起来给我看,他撩刘海的样子居然还有点帅。
我伸手摸了摸,皱眉:“疼吗?”
他笑笑:“不疼,”又说,“要是疼怎么办?”
“疼你活该,还不是得自己受着,谁让你提前不跟我商量,这么莽,敢情就你一个人聪明似的,其实是就你一个人傻。”
“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的……抱歉。”
我虽然不知道陆洺本来什么打算,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效果。
“不过也挺好的,”我望着亭子外灰蒙蒙的天,“我从来没见过我爸,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更别奢求他打我一下了。”
“……”
估计这话把他吓了一跳。也是,无论是谁头一次听到这话,都不会面无表情,那就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了。
我跟他说了几句掏心的话。
“我老家在北方一个特别穷乡僻壤的地方。我还没出生前,我爸就孤身来这里打工了,回头往村里带消息,说过两年就回来了。可是等我妈都把我生下来,还是没等到他回来,也没个消息再让人捎回来了。又过了大概一年,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要自己来广州找他,不管他是死了还是发达了在外边儿另觅新欢了。”
“我老家那个农村穷,平时没什么吃的,我不到一岁就断了奶,我妈就背着好多馒头坐着那种绿皮火车,硬座的那种,准备来这里找他。”
“我妈跟我说过她当时逃了后半程的票,她就买到了长沙,然后后面的打算跟着混过来。但是后半截我一直哭闹,我妈着急了就打我,害怕我把乘务员吵过来,我争气,越打哭得越凶,还真把乘务员吵过来了。乘务员给我喂了点奶粉我才不哭了,不过人家要查票,我妈没有。”
“然后呢?”
“然后我妈和我就被拉下去了,关在那个月台的保安室里,关了四个小时,那人让我们反省,反省完了要交钱,我妈绑着个花头巾,说打死没钱,那些人只好让我们回去了。”
我说得很轻松,但我心里可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松。
“我妈后来还是辗转来了这座城市,可长沙离这里还有七百公里路,她就抱着我这个拖油瓶,背着那些干粮一路拦车,这七百公里的路她可是走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里城中村多啊,那时候我们就住在一个村子里,里面那种农民房一个月只要一百多块,可我妈还是没有那么多钱。后来她找了个给人电子厂食堂做饭的工作,白天给我脖子上挂个大饼子,用根绳子把我拴在床上,就去电子厂给人做饭了,做完饭顺便打听我爸的消息。”
“消息一打听就是十几年,我妈可真有毅力,这么大的城市,就光那些来中国打工的外国人她都打听不完,还指望能找到那个男人吗?说不定人家早都改名换姓了,能把那个男人找出来我家祖坟冒青烟。”
这形容好像有点不对。
“但是我妈不,她十几年如一日,就相信我爸说的那句会回来。后来她的精神就有点渐渐不正常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就看见她现在那个二平米的厨房窗前盯着外面看,也不睡觉。十七岁的时候,我记得是高考前不久,我放学回家,看到她死在了我们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我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永远也忘不掉我妈死的时候的景象。在我眼里,十几平米的屋子都是红色的,只有我妈和她脖子上的菜刀是黑白的。
雨声越来越小了,天色却还是青灰的,乌云把光都快遮没了。
陆洺忽然伸手把我拉到了他怀里。
“你不用这样,我没有那么伤心。”
可是他还是死死地把我锁在他怀里,不让我出来。
我叹了口气:“同学都说我心理有问题,我这人很奇怪,我也没几个朋友,所以我特别羡慕你们这种人。”
“以后不会了,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啊喂,”我推开他,无奈笑,“谁会对从gay吧里约出来的炮友说这种话啊?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太随便了啊?”
陆洺却说:“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我竟无言以对。
Emmmm……
“行,算我输。罚我去你公寓睡怎么样?我现在好累,这天气太适合睡觉了,我想睡在你的床上。”
“好。”
陆洺力气真大,他直接面对面把我抱起来了。
我没有反抗,说实话我喜欢他抱我,他对我做什么都好,我都喜欢。只不过我不敢说而已。
我们两真是怪人,墓园的青石阶上,他就那样抱着我,一路向下走去。
我挂在他身上,看着他身后的景色。
路过那个卖香的小卖部的时候,里面那个大爷看见我们两“兄弟”,觉得奇怪,打开小窗户探出头来瞅了眼。
我闭上眼。
随便吧,想看就看,老子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