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希孟》言木幸

6、六

　　（六）元宁元年 岁在甲辰 元月十八
　　程去非还是赢了这场仗，在初一那日完成了登基，告慰先祖。我猜程伯怎么也想不到吧，他怎么着，也从茶馆老板摇身成了先皇。

　　程去非在政治上很有想法，他只保留了前朝部分官员，基本都是寒门出身，又破格提拔了一批年轻的读书人，文官的班底就在这儿了，由我带头。

　　武将那边，就是跟着他的人了，我都不认识。

　　今日是他的夫人王氏……不，该叫皇后了，王皇后的生辰，我送了份礼就告了辞。

　　程皇应该还记得我不喜热闹，允了我的请求。

　　我向宫外走。

　　程去非，程与桉，这两个名字不该是我叫的了。我应该喊他，皇帝。

　　心脏突然疼得厉害，我揪紧袖口，努力把身子站直，一步一步走出宫门，回家。

　　明天吧，明天我就辞官，我也四年没见到爹娘了，我很想他们。

　　半夜，有人敲门，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开门，发现是皇帝。

　　我惊讶，问，陛下涂夜来臣家里做什么？

　　他无趣地笑，进了门，说，怎么不叫我去非了？不然，与桉也好啊。

　　我摇头，道，君臣有别。

　　我又说，深夜露水重，臣家里客房小，被子不多，陛下还是早些回官休息吧，明日还该上朝呢。

　　皇帝应该是看见我桌上写好的、准备明天呈上去的辞官折子，问我，你准备辞官？去做什么？

　　我答，我爹娘在荆州不知道过得如何，我想回去陪陪他们，回去开个小摊卖卖鸡蛋，或是做个先生，也是好的，总归是在父母边上伴着。

　　他说，那我叫人把你父母接过来，在京城住，如何？你便不辞官了。

　　我摇头。

　　皇帝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说，章晨庄，我的王潮才刚刚开始，你不想把它治理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吗？如古人所说的，路不拾遇衣不闲户？现在辞官，你是对我不满，还是对天下不满？

　　我低头说，不敢。

　　这一晚我摇了太多次头了，摇得我有些发晕。

　　皇帝站着看了我半日响，我始终低着头，恪守着君臣之礼，没有和他对视。

　　终于，他道，那章卿明日便把辞呈递上来吧，朕会允的。

　　我答，是。

　　这陌生的、疏离的口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