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天车明河

1、第 1 章 天空澄澈如

　　天空澄澈如镜，窗沿有鸟掠过。
　　路易斯恍惚地看着这幅景象。战争已经结束了十四年，他却依然分不清过去与现实。每当炮火隆隆于耳边响起，他总会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迅速匍匐在掩体之后……直到疗养院的护士略带强硬地扶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向他重复，战争已经结束了，那只是雨季的雷声。许久后他看向窗外，窗沿有淋湿的鸟停留。
　　人们对伤痛的记忆忘却得真是快，似乎在这昔日的战场之上的小镇只有他一个人还活在过去的时间里。
　　窗外飞过旅鸽。
　　他曾经养过这样一只旅鸽！他的小赫尔墨斯，几度替他穿越炮火的英雄……最后被□□的碎片击中，只拾得半片焦黑的羽翼。
　　他把它埋在了哪来着？……不知道是那劳什子脑震荡的影响太大还是时间过去太久，那些细节在记忆中的硝烟气味里就像捉摸不定的影子一样模糊。
　　它本该死在更早的时候……人人自危的部队里原是不许豢养动物的，不过他的长官，他的，呃，呃……长官……首长……中尉……不，不，那时也许只是少尉……少尉？那位少尉，给他批了特许。
　　这位少尉是个性格很活泼的人。路易斯想起刚刚被指派到他手下时，曾经和战友开过玩笑，比如什么……什么……大概这位……什么什么新长官的作战风格，嗯，会比较跳脱……他是这么说的来着吧？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少尉的名字了。
　　……但少尉有个名字很好听的兄弟。虽然他是兄弟连队的中士，但少尉总是用上扬的语调毫不客气地唤他的全名，只有生气时才会以军衔称呼他。那位中士……对啦，卡洛斯中士，总是被直呼艾戎卡洛斯的那位沉默寡言的中士。路易斯没理由不记得他。他是位过分谦虚却依然颇有名气的狙击手，没人会记不住那样的明星人物。
　　风在他深思故未曾聚焦的瞳孔前游曳而过，远处似乎有雀流弹一样的飞过去了。他怔住了一刹那。
　　卡洛斯中士胸前挂着的除了他的铭牌，还有一颗M2弹壳。这枚弹壳的故事是鲜少开口的卡洛斯中士那次战斗胜利之后自己道出的——在中士还不是中士，少尉也不是少尉的时候，他们曾经共同迎击过敌军的突袭。敌兵四散奔逃，只剩一个被击中膝盖的士兵跪坐在地上，脸上是死一般的平静。
　　卡洛斯中士说，当时他的步枪里正好仅余一颗子弹。在他的枪口对准那个士兵的那一刻，年轻的少尉伸出手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说，那一刻他猛然想起，他们出生入死并不是为了一味的屠戮。
　　路易斯还记得那颗弹壳在火光的映照下与铭牌一同闪着暖黄色光芒的样子，虽然他已很久没见到那条项链了。
　　在无尽的噩梦中，那样平静的时光奢侈得令人流泪。
　　他闭上眼，于是纠缠他十四年的噩梦重新爬进他的脑海。年轻的传令兵砸在自己手背上滚烫的眼泪灼伤心头，敬爱的少尉那张过度失血而安静地显示着死相的青白脸庞被布匹草草盖上。面露疲色的老战士被烟火熏黑的大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必须离开了。东线失守的消息一定得有人向其他部队传达。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壕中守在机枪前歪歪倒倒的零星尚且存活的战士，头也不回地扎进火光映红的黑夜。
　　炮声震耳欲聋，轰炸的余威烧得他的皮肤渐渐失去了知觉。不知走了多久，他滚落进一条废弃的战壕，身下毫不意外是尸体的触感，可他只觉得麻木。他简单固定了炸伤的左脚，匍匐着向最近的卡洛斯中士所在的连队靠近。只剩下约摸六七公里了。

　　他不记得最后那段路他是怎么捱过去的了。只有膝部在梅雨季节潮湿的风里的隐隐作痛能提醒他那段记忆的真实。他的记忆模糊像是蒙上雾气和雨，又被悲伤和痛苦蚀刻。

　　对啦，卡洛斯中士挂了弹壳的铭牌项链。他带着少尉的嘱托抵达了友军的营地。少尉虚弱而坚定的声音仍然在耳鸣声中清晰地回响着。他一定得告诉卡洛斯中士，少尉让他替自己见证我们的胜利。
　　路易斯呵呵地笑起来，气流穿过早已损伤的声带呼出破旧风箱似的声音。
　　他想起来啦。十四年啦，路易斯想。他落下眼泪。十四年啦，他终于又一次能为他的老战友们哭泣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卡洛斯中士那条挂着弹壳的铭牌项链。弹壳在惨灰色的天光中映出迷蒙的铜色。那条项链被握在一只缺了两指的手中，而那手从一袭麻布下探出。

　　他们谁也没能见到黎明。

　　天空澄澈如镜。他的眼疾大概是恶化了吧，路易斯想，呜咽许久之后还是掩起了脸。候鸟微微振翅，迅捷地掠过天空。那影子灼伤他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