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情关 她从没想过 ...
-
几天后,水萍的毛衣已快织好了。她坐在门市部,想着怎么让水粮来一趟给带回家。
两个老几进到门市部,说找水萍,水萍看他们不像是乡下来卖东西的,忙问他们有什么事情。
来人中有个人瘦瘦黑黑,他看了水萍一眼:“你是水萍吗,你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水萍凑过去,那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卡片,顶上写着“医师证”,正中的照片,是广英。
水萍脑子“嗡”的一下。
”她是我小妹,是有什么事情吗?”她着急的很。
“忘了说了,我们是独山镇派出所的。她去我们那的梅山水库,在大坝上投水自杀了。”
水萍腿一软,人歪了下去。
门市部的赵收购员也在场,见状赶紧过来扶起水萍,拖了把椅子让她坐下。“同志,有话慢慢说,说清楚了,不要吓着孕妇和孩子”。
来人望了望水萍,语气放缓了:“哦,也没事,人被我们救下来了。但是她这行为影响非常不好,我们暂把她扣在所里进行教育,检讨后,需要家里去个人领她,并保证不再做出这样的行为。”
水萍捂着嘴,控制不住的哭起来:“她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她边哭边念叨:“难怪上次来把钱都给我了,还交代那么多,我怎么那么傻呀我。。。”
派出所的人看她这样,也不再多说:“人没事已是万幸。家里去个人领回来好好问问,开导开导吧。这事情在我们那也不稀奇,每年总有几个不想活了的。”
来人给水萍留了地址。水萍接着跟门市部负责人请了假,去找工新农商量。
后来是工新农和水粮去领了广英,回了青城乡。
水萍见了广英就哭,广英倒是冷静。她轻拍水萍的背,让她不要太激动,不然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然后便扶她去床边,靠在被子上。
“你怎么这么傻?你不是这样的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瞒着我了。上次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水萍语无伦次。
广英没说话。她帮水萍抹掉眼泪。
工新农说去安排下午饭,一会回来叫他们,便带着水粮先出去了。
”现在没有别人 ”,水萍又追问。
“你记得之前水粮去找我,我不在,请假出门了。”
”是,大弟回来说给你留的口信”
”你知道我去哪了吗?”
“我猜你去北京找工新华了,不是说要把好消息告诉他吗?”
“我跟学院老师,医院领导请了四天假。跑上跑下开了介绍信,拿着去了省城排了一天一夜,买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我上午六点出发,先坐两个半小时汽车到省城,下车了拖着包走一个小时到火车站,再等到夜里十点半终于上了火车,咣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九点多终于到了北京站。北京站那么大,人那么多。我下了火车,突然怕的迈不动腿。我在站台上站了好久,直到有工作人员过来轰我。我说我走不了路了,她以为我坐了长时间的火车腿不好了,便让我坐在站台地上休息了一会。缓过来后,我跟自己说,我得走。我抱着包,一小步一小步往出站口挪。好不容易出了站,到了火车站广场,一眼望过去全是人,都匆匆忙忙低着头赶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个方向,坐什么车。我随身带着他们医院的电话,我就打电话,电话那头有人接了,说帮我转,但转不过去,因为没人接。我只得拿着他们医院的地址找人问,但没人知道怎么去。后来我回火车站找工作人员,人家告诉我那个地方离火车站特别特别远,要倒好几趟车。”
“你为什么去之前不和新华先联系好呢?”水萍问道。
“写信,发电报时间太久;打电话,医院就那么几部,要打长途还需要打报告领导批,没有特别重要的公事也不让随便用。再加上我也蠢,居然想着给他个惊喜。”广英低下头把眼泪忍了回去。“那个工作人员也不知道要坐什么车,给我指了公交站,让我自己去看。那里有十多辆车次,我一个站点都不认识,我问等车的人,路过的人,都没人知道。一月的北京,大风吹到身上,刺骨冷,我带的衣服根本抗不住。在街头折腾了两个多钟头,我实在又冷又累,瞥眼看见路上停着好多出租车,心一狠,上了一辆。”
“司机是本地人,说他知道那个医院,我以为可以放心了。司机又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看病的,我说来找人的。他就说那地方远,得开一阵。我说好。开了一会我们上了一条架在半空中的环形的路,后来我问当地人说叫高架桥。司机拉着我在高架桥上转圈,因为桥边有一个很大的环形的路灯,我来来回回看到了三次。我以为我认错了,便问那司机,怎么这个灯看到好多次了。那司机没说话,但我问完后很快我们便下了高架桥。等到了地方,你知道多少钱吗,将近50块啊,我统共才带了不到两百块,但没办法也得给人家。唯一欣慰的是下了车,对面就是医院。我去门房大爷那里问,大爷帮我打电话仍旧没人接。我只能在大门外等,一会就打个电话问问,但一整个下午都没人。没办法我问大爷附近那里有招待所,大爷说不知道。附近都是当地住家的,一排排的四合院,看不出哪里有旅社。我只能朝一个看起来热闹的方向走,边走边找,后来找到一家,大通铺,一晚上十块钱。住的多是来那个医院看病的人,他们是胸科医院,专门治疗肺结核、肺癌的重病。在当地看不好的,都想着去那再碰碰运气。住了一晚上,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我很害怕自己会被传染,想拿被子捂住脸,被子也很脏一股子霉味。我没敢吃东西,没敢喝水,没睡觉,就那样瞪着眼睛熬了一夜。天刚亮我就赶紧出去,在路边买了点东西吃,之后又去医院碰运气。早上天气更冻,从里到外都冻透了。医院大门不远处有个挂号窗口,有很多人排队,还有人裹着棉被坐在地上,看样子已经守了一夜。他们看起来精神很差,但都在寒风里等着放号。看到这些,我就给自己打气,不要抱怨,今天一定要打通电话。”
“你别和我说还是没打通”,水萍打断她。
”打通了,但不是他接的。他同科室的人说他去另一个大医院交流了,明天回院。我心里高兴,至少明天就能见到了。我四周溜达,看到有按天租的民房,虽然也是一张床铺,但住的都不是病人。屋里当时也就住了一个人,八块钱一天,也不怎么便宜。”
“第二天我一早又去,打电话没人接。我想反正今天回来,肯定会从大门过。我就找了个墙边靠着等,一直过了中午也没见人。我怕错过,所以一刻不敢离开。到下午三点多,来了一辆小客车,从上面下来一群男男女女,都穿着白大褂。我激动到不行,双眼盯着车门,盯着每个下来的人的脸。我看到工新华下来,我正准备上前,但想到在他那么多同事、同学面前不太好,就想着等等还是打电话单独叫他出来。紧跟着工新华后面,下来一个短头发女生,她下车后从工新华手里拿过了一些东西,工新华低头看着她笑,嘴里说着些什么。那女的生的干干净净,脚步轻盈,一脸无拘无束的样子,看着便是大城市的姑娘。”
“你不知道工新华和她在一起时的样子,他笑的明朗,走的轻快,整个人像有光从心里眼里透出来。我和他一起那么久,从没看到过他那样。”
水萍没说话,她想起工新华提过他的导师有个女儿,两家里希望他们能交往。
“我僵在那,一瞬间脑子很乱,腿已经迈不动了。我看着他两并排走进医院。在门诊楼前分开的时候,那姑娘伸手捋了下工新华的头发,然后顺着他脸颊滑下来,到胸前整理了一下他的胸牌。”
水萍以为广英会开始大哭,但广英只是双眼望向前方,表情凝固,似乎又回到那个时刻,目睹那个场景。
”我想打电话叫他出来,仔细问问。但站了一会,我走了。冷风把我吹清醒了。他现在的状态比跟我在一起时好的多,我想不出可以用什么理由再去靠近他,让他回来我身边。他需要未来,不是过去。我不想再呆在那,一秒都不想。我慌乱的招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但我被告知只能按介绍信上回程的日期买票,买完票,只剩下不到三十块钱,还有三天才能回去。火车站附近的旅社都特别贵,但我也不敢远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磨了半天人家同意20块让我住两晚。留了从省城坐车回来的车费,剩下的钱我买了很多饼,好在火车站里有热水。第三晚我在火车站候车厅里和衣坐了一晚,里面有暖气,但因为人进进出出,到了后半夜,大厅里又空旷,还是冻得无法坐下,我只能绕着大厅一圈一圈得走,就那样过了一夜。夜里进站出站的火车依旧不少,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检票,看我一直在那,但没人过来问一句,怕是也见得多了。那晚我想了好多,过往那些回忆,让我心头一阵阵暖,可暖过后却是无比的寒。心被摘下来了,划了好多口子,血还在流着呢,就被冻住了,好难受。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过去是个笑话,未来一片模糊。没有家,没人爱,没人需要。等回到县城,身上一分不剩,我拖着包,从汽车站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学校。有好几次我都想扔掉行李,直接跳进淠河里算了。但我就还想着,好歹我要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那天,等到我见天日了,可以回村回家,看看老娘,在老家的床上踏实睡个好觉,我还要大大方方走在大街上,来看看你。可回家一趟,我更寒了心!”
“还有我啊,我也是你亲人啊。你把钱都拿给我,打的主意就是再不来了吧!”水萍又伤心起来。
”我就是想到了你,我不能再拖累你了。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会不会过的和现在不一样。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而是坚持以前的梦想,去考学校,去过你喜欢的生活。如同我先前那样,虽辛苦,但甘之如饴。“
水萍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事情。占光武的不告而别,老娘的病逝,广英被诬陷,王杏的介入,以及在这些事发生的日子里恰好出现的工新农,和他的能推荐人上大学的父亲。这一步步走来究竟是不得已,还是她心里的选择?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对不起,我过成这样,还对你的生活评三道四哩。要不是你安安稳稳的,一直陪着扶持着我们这些人,我怕是不知道烂到哪条臭水沟里了。” 广英的声音低下去。
“我早不想这许多,只想踏踏实实,把每天过好,把日子过下去。一路过来,我也挺累的,想歇歇,不折腾了。”水萍慢慢道 :“可你们偏不让我放心,都闹出这么大事情了,才让我知道。”
“是我太自私了。我本来想,真的不回来了。可我掉到水里,冰冷的水一下子穿透了身体时,我却下意识想呼吸。我灌了几大口水,肺部感觉被棍子狠狠的捅。浑身被冷水浸泡着,像有刀子在四处割我的肉。我有点后悔为什么选这种死法虐待自己。我开始四处乱抓,碰到一些很短很硬的东西,我没多想只想着揪住那东西,虽然根本抓不住,但我只想着要抓要抓,我突然觉得自己好蠢,有什么比活着好好呼吸更舒服?我使劲扑腾,想让身体找到点平衡,但觉得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就没意识了。等我再醒来,躺在大坝上,几个人围着我。其中一个人使劲拍我的脸,我说别拍了,好疼。他说知道疼就行。然后开始骂我,骂我蠢,骂我害他们,到最后竟然骂我死就死,别污染水库。。。听着不好听,但话里话外不过是想让我别再犯傻。所以听他骂,我也没生气,倒被骂清醒了。尤其是后来知道,在水里我使劲揪的,是他的头发”。
水萍笑了出来,广英也跟着笑了。她没告诉水萍,她在大坝附近的村里徘徊了三天两夜,那个贫瘠清苦的地方,反倒有人家对她这样的陌生人释放出了善意,不要钱让她住在家里。在那个与世隔绝却也无比清静的地方,她想了各种可能性,最终不得不得出结论,无论她怎么努力,她都不可能给工新华那样的幸福。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带来的可以看到的稳稳当当的通途,可以给工新华一直以来敏感而不安的内心以强大的支撑,让他能心无旁骛的阔步奔向他本该拥有的人生。有人生在皇城根,有人养在穷山沟,无论穷山沟对你展露多少温暖和善意,心底里你依旧渴望皇城根。这略显丑陋的现实叫命运,而人有时不得不对她低下头。广英那时那刻觉得不公平不甘心,但却明白了这不公平的存在,让她将不得不放弃工新华。她自己的憧憬,激情,将随着这个人的离开一起消失,与之一起不见的还有她面对命运时的心劲,她觉得自己将无力对抗那样的未来。她想来想去,觉得无法那样活着。于是在第三天的早晨,她偷偷爬上大坝,坐在坝上看了当天的日出,然后跳了下去。
“你呀,还逗人开心。这事都能给说成笑话。”
“你得开心,宝宝才开心。对不起让你操这么多心。我以后不会那么傻了”,广英轻轻贴在水萍肚子上:“这次得事情让我觉得活着真好,我是个医生,我也有能力帮更多的人好好活着,这样的人生就很幸福不是吗?也许当年我学医初衷并不是这样,但仔细想想,这应该是最重要的。我的决定和选择,本来跟他人无关,只跟自己追寻的人生价值有关,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才真实可靠,人才自由。我们毕业那年老师和我们说的,水萍,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呢,我也很高兴你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水萍轻抚着广英的头发,像抚摸自己的孩子。她没告诉广英,当年那个作为上海知青下放到她们高中的施老师,那个启蒙她们了解自由人生,把握命运,男女平权的女老师,已经早在那不堪的几年里,在一次被自己的学生剃光了头发公开批斗后,选择了在宿舍割腕,安静的和这个世界告别。水萍知道这些,是因为一次县里组织部来人看工书记,问水萍那个高中毕业的。然后提到那学校有位有名的女老师,本来都要回上海了,因为反动宣传被批斗,最后畏罪自杀了。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呆着,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工新农来叫他们吃饭。饭罢广英要回去,水萍要把钱还给她,她坚决不要。水萍于是坚持要送她上车。工新农不放心便跟着一起。上车前,广英让水萍放心,她会好好的,让水萍安心养胎,要每个月都去医院找她看看。她又交代工新农好好照顾水萍,工新农直说放心,广英回道:“你在她身边,我放心”。
上车后,广英坐到最后的角落里,扭头看着工新华扶着水萍往回走。车开动了,直到看不到青城乡街道。广英转过来,头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地,水塘,树林,村庄。这是她所在的世界,她终于接受,在这个世界里,工新华已经永远的离开。她从没想过在这段感情里她会放弃,而到如今,她也明白了人活着有许多事情不由心。
她闭上眼睛,泪水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