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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   【二】
      陶安村是一个只有20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据村里的老人口口相传,他们的祖先是在元末明初时为避战争之祸从江南迁家至此,夯土为屋,削竹为篱,辟荒为田,前后已历30余代。原先村子尚有数十户人家,且多为一脉近亲,近些年来,有不少年轻人出门打工赚到了钱,加之村庄地处偏僻山地,通行不便,有好多人便举家外迁,在县城置业或在乡镇交通便利处购买了宅基,建造了房屋,老村剩余的人便愈发稀少。村里大多数人家姓陶,查、诸两姓都不是土著,诸苗苗父亲入赘了某陶姓家,生下诸苗苗、诸珊珊姐妹俩;而村里的查姓,则是解放前给陶安村村长帮工的一个汉子查贵,因其自小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身体健硕,干活卖力,心眼实在,被当时的村长介绍给一户陶姓人家的姑娘,在村东辟地起房,安顿下来,到查学兵、查学涛、查秀秀兄妹这里,已经三代。
      查学兵13岁那年,母亲出门挖山药坠崖不治身亡,撇下38岁的父亲查聚财,10岁的弟弟查学涛和5岁的妹妹查秀秀。查聚财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农忙时侍弄几亩庄稼,闲时出门打工换几个油盐衣裳钱,无非出苦力而已。父亲出门务工的日子,查学兵长兄为父,不得不挑起照顾弟妹的重任,劈柴做饭,洗衣挑水,喂鸡放牛,样样能干,艰苦的生活磨炼了查学兵坚强不屈的性格,贫困的侵扰则坚定了查学兵出人头地的决心,反映在学习上,可以浓缩为一个字:拼。查学兵的小学和中学都在距家10里开外的大村庄,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得背着干粮步行去学校,一路撒丫子连跑带颠也要用一个多小时,若是雨雪天气,则要留出两个小时的行路时间,查学兵上学晚,在班里年龄最大,又是班长,在老师眼里,是一个标准的五好学生。也说不清是查学兵爱学习,还是学习是查学兵试图改变命运的唯一桥梁,总之他把吃奶的劲儿都花在了学习上。从小学到初中,门门功课考第一,是标准版学霸。即便后来到了县城的重点高中,查学兵的学习成绩也稳定在年级前三名,用校长和班主任的话说,重点大学已经向查学兵敞开了怀抱,最次考个一本也是一点问题没有。查学兵踌躇满志,在校长、班主任的期许,同学们的羡慕嫉妒恨的眼光里,期待着高考一搏,开启改换命运之旅。
      然而,不幸却先一步叩响家门。
      得知父亲昏倒的消息是一个午后,正在教室验算数学题的查学兵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意识,十几秒钟后才清醒过来。这消息太突然,也太惊恐,让19岁的查学兵无从反应,他呆了一呆,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尽快赶到医院看看父亲的病情。查学兵于是急急往医院赶,匆忙之中结结实实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一颗门牙壮烈捐躯。风风火火出现在查聚财病床前的查学兵,脸上汗水混着血水,神情焦灼夹杂懵逼,外衣热得脱掉了,秋衣一半在裤腰里扎着,一半在裤腰外耷拉着,腰际处已被汗水溻湿,张开嘴,露出漏风的门牙。
      儿子,门牙漏风;老子,身体中风。
      查聚财是在工地搬砖时突然眼前一黑晕眩倒地的,初以为是中暑,醒来后工友们抬着他找个荫凉地慢慢躺下,在他枕下支起三块砖头,可没一会儿,过来查聚财躺身处旁边的水龙头喝水的工友发现,查聚财口歪目斜,涎水泗流。一个工友以为老查在跟他扮鬼脸开玩笑,就打趣说:老查,你起来不起来,不起来我尿你一脸!看查聚财还是那个状态没反应,这位工友就想捉弄一下他,凑前作势欲掏出□□,赶巧领工的工头路过,工头见多识广,感觉不对,连忙招呼哥几个停下手里的活计,叫车的叫车,抬人的抬人,七手八脚把查聚财送进了医院。
      半身不遂。长期的劳作以及不健康的作息生活方式加上闷热天气下的重体力劳作,导致了查聚财身体机能透支,隐患丛生,并最终以“中风”的方式爆发。
      领工的工头垫付了1000元住院押金后消失得杳无踪迹。而此时的查聚财已经失声,无法言语。
      查学兵拉着父亲的手,忍不住潸然泪下,这眼泪一半是痛惜父亲,一半是可怜自己。
      父亲昏昏沉沉睡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滴着,护士送来了当天的住院账单,提醒查学兵尽快续费,账单显示今天的各项检查及治疗费用已经超出押金113元。查学兵思忖了一会,决定先找到工头谈谈父亲的住院治疗费用问题。
      查学兵打听着来到查聚财打工的工地,找到和父亲一起打工的工友,任凭查学兵叔叔大爷地叫着,工友们却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愿开口说话,只管闷头干活。查学兵扭头出去买了几瓶矿泉水回来,挨个递给父亲的工友。他们有些摆摆手拒绝了,有些腼腆地接过来,慢慢地拧开盖子喝,还是不说话。查学兵有点急了,他说,叔叔们,我爹现在病床上昏迷着,危在旦夕,今天的医疗费已经超支,我家里一贫如洗,我现在身无分文,你们扪心自问,如果倒下的是你们,此刻来找包工头要治疗费的,是你们的孩子,你们还会这样冷漠不语吗?回答查学兵的,仍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查学兵失望了,愤懑了,但又不知道这股无名火朝哪里发,他唉地一声叹息,一跺脚,就向工地门外走去。
      孩子,你等一下!一个50多岁,身体瘦削,胡子拉碴的工友喊住了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这里有50块钱,你给你爹带上。说话的大叔来到门口,把查学兵拉到大门旁边,消失在工地上干活的人视线之外,把50块钱摁在查学兵手里,说,好好照顾你爹!老查不容易!然后又凑着查学兵耳朵悄声说,赵家沟村赵景安,一问都知道。说完就一路小跑着回工地去了。
      查学兵立马反应过来,这位叔叔说的最后一句话中的人名就是工头。他眼中瞬间噙满热泪,心中的气不觉间消了,是的,这些老实巴交的汉子们,并非心中无善,而是因为不愿开罪工头丢了饭碗,即便如此,还是有既善良又智慧还有胆略的人站出来帮自己。叔叔,谢谢您!查学兵无以为报,在心里记住您了,并祝愿您身体健康全家幸福好人好报!
      当查学兵披着月光,戴着星辰,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赵家村时,两个多小时的行走,脚底已打了几个泡,钻心疼痛,鞋子也磨破了口子,右脚的大拇指穿鞋而出,站在工头家门口敲响院门的查学兵,满面尘灰,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后背上一大片湿漉漉,既狼狈又可笑。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警惕地盯着查学兵问,你找哪个?
      我找赵景安赵叔叔。
      找他有啥事?
      我爹在他工地上干活病倒住院,现在需要和他谈谈我爹……
      他不在家!老头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继续听下去,作势关门。
      查学兵用手抵着门,急促地说,爷爷,这事赵叔叔应该负责任的,我爹和他有法律上的雇佣关系!
      老头黑着脸推搡了查学兵一把,说,你去找法律吧!
      砰地一声,大门重重地被关上。查学兵楞在当地,他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没头没脑地滚落在地上。

      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回医院,买饭伺候父亲吃下,护士长把查学兵从病房叫到了走廊,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中心思想一个意思,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救助站,现在床位也很紧张,如果明天中午12点之前不续费,建议查氏父子转院治疗。
      医院客客气气撵人,查学兵傻眼了。
      查学兵坐在小板凳上,在父亲病床上趴着眯瞪到天亮。等父亲吃过早餐,输上水,查学兵开始回家四处筹钱,跑遍了几家亲戚,只借到837元钱。没奈何,查学兵牵出了家里的牛,这头牛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物件,也是农耕时的好帮手,更是陪伴查学兵长大,情深深爱浓浓的小伙伴。查学兵抚摸着牛头,闭上眼睛,两行热泪奔涌而出,老牛似有灵犀,一声长哞,那叫声里,有悲怆,有不舍,有幽怨,有伤感。查学兵抹干泪花,咬咬牙,死劲跺一下脚,牵着老牛,往山下走去。
      查学兵!你去哪儿?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把查学兵吓了一跳,抬眼一瞧,原来是同村的诸苗苗。诸苗苗比查学兵小一岁,因为查学兵上学晚,诸苗苗上学早,两个人是小学同班同学。查学兵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诸苗苗初中毕业后辍学,在小学做代课老师。查学兵停下脚,不敢看诸苗苗直视过来的眼睛,低声说,去给我二姨家刨地。诸苗苗抢白说,现在是5月,麦子还没收,刨个鬼的地?我看你脸色不对,到底咋回事?查学兵有点愠怒,推开挡在路中间的诸苗苗说,要你管!诸苗苗一愣,被查学兵的无礼蛮横惊了一呆,忍了几忍,还是没挡住眼眶里的两汪清泉溢洒出来。哼!诸苗苗望望查学兵远去的背影,心里半是恼恨,半是担忧。
      临到村口,查学兵迎面碰到弟弟查学涛,查学涛读初三,长得白白净净,个头比查学兵高出半头。他一看见哥哥,连忙迎上来急切地问,爸爸怎么样了?你是要卖了咱家的牛吗?秀秀放学回家没?查学兵知道弟弟初三功课很紧张,不想让他为家里的事情多操心,就告诉他爸爸的病情很稳定,不用担心。牵牛是想抵押给人家换取为父亲治病的钱,等到过一段再去赎回来。妹妹秀秀已经放学回来,正在邻居家玩。锅里有中午特地多做的汤面条,厨房竹篮子里有馒头,等会你把汤面条加热一下,和妹妹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处理完牛的事情,还要赶去医院给爸爸买饭,晚上就不回了。你带着妹妹睡觉,给她检查作业,记得门要从里面锁好,记得定闹钟,明天早晨先送妹妹上学你再去学校。查学涛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连连点头答应。
      查学兵怀里揣着卖牛所得的3700元钱,在临近到医院的地方为父亲买了一大碗馄饨,又买了5个包子,匆匆忙忙赶到病房,父亲看上去已经恢复意识,脑子清醒,但却无法说话,查学兵把病床摇起来,让父亲坐高倚在床头,一勺一勺喂父亲吃下馄饨和两个包子,又打来开水伺候父亲喝下,然后将病床摇下来让父亲躺好休息,忙完这一切,这才感觉到腹内咕咕直叫,想起来一天都没有吃饭了,于是把剩余的三个包子狼吞虎咽干掉,又咕咚咚喝下两杯开水,这才感觉浑身有了些力气。他马不停蹄跑去住院部交上了3500元钱。然后来到护士站,问清了主治大夫的办公室,来到大夫办公室询问父亲的病情。
      主治大夫是个30来岁的戴眼镜的男医生,温文尔雅,说话语速不快,和蔼可亲。他告诉查学兵,查聚财的病属于积劳成疾,有了症状后由于认识不足,没有重视,没有及时到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才造成如此严重后果。需要住院观察一阵。基本可以确定,即便出院,也要半身不遂。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
      查学兵觉得两耳轰鸣,仿佛晴天霹雳。
      查学兵深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从母亲离开后,父亲是当爹又当娘,既要务工赚钱供三个孩子上学,又要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侍弄庄稼,他太辛劳了。甚至他得不到一点一滴的休息,过量的劳作让他强壮如牛的身体透支过度。查学兵心痛地想,自己作为长子和老大,为什么就没有多替父亲分担一些呢?如果自己能够趁学习之余出去打工为父亲分担一点养家重任,也许父亲就不会这样突染重病。现在,家里的这面承重墙轰然倒塌,弟弟妹妹尚年幼,所有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查学兵肩头,很显然,他将被迫面临现实的生活挑战!将代替父亲扛起养家的重任!
      第二天上午。县城一中高三班主任办公室。
      你想好了吗?你的困难我深深理解,我想我们可以一同想办法面对和解决。譬如发动师生捐款,譬如想办法给你找勤工俭学或者业余打工赚钱的机会,我的意见很明确,如果退学,太可惜了。离高考只有短短两个月了,依你的学习情况,考个重点大学没有一点问题。现在退学,太可惜了。现在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啊!班主任心情沉重地看着查学兵说道。
      谢谢您,周老师。我想好了,退学不是冲动的决定。我必须要为家庭负责,扛起我应负的责任。查学兵说着,眼圈一红。
      学兵,我知道你家里现在很困难,我可以帮助你一些,我说的是经济上。你可否坚持两个月,参加一下高考。寒窗苦读十多年,不就是为了高考这一刻来改换命运吗?
      周老师,谢谢您。我明白您的苦心。但我家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做大学梦了。
      我的父亲现在已经确定半身不遂,失去了劳动能力,随时需要人照料。我的弟弟妹妹也正在学业的关键时刻。我现在需要工作去赚钱养家,所以我想好了,我先退学,等到家里情况允许了,我再回来复读参加高考。
      好吧好吧。我敬佩你的坚强,孩子。周老师两手按住查学兵一耸一耸的肩膀。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了500元钱,强行不由分说地塞进查学兵的口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拿着。学兵,你记住,有困难,就来找周老师,老师是你的后盾!期待着你把家料理好,重新进校复读,记住,你的前程是光明的。任何的困难和挫折都是纸老虎,我相信你能面对和处理好这些困难,等到时过境迁,你回头看看,这些苦难会是你前进的动力,也是你能力提升的源泉。老师祝福你!
      查学兵热泪夺眶而出,他朝老师俯身深深三鞠躬,喉头热乎乎的,竟说不出一句话。
      出了老师办公室,查学兵缓慢地走着,抬眼打量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校园里的油桐花也开了,满树玉白,在微风的撩拨下摇曳生姿。教学楼里正隐约传来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间或听到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的如木屐敲地的吱吱声,有的班级正在集体诵读英语,听得到一细微一高亢,一单人一集体间杂的领读诵读声。学校的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一队同学正在沿着操场跑圈,可能已经跑了好几圈,体力的差别已经显现出来,跑在队伍最前面的几个男同学看身材像是体育生,他们早已脱去了外套,穿着白色的背心,肌肉发达,步伐坚实有力,和中间的队伍已经拉开了一定距离;中间是大部队,跑得也还算整齐,努力向第一梯队靠近,个个脸颊通红,气喘吁吁,步伐沉重;落在最后的七八个人,像是战败溃逃的大兵,衣衫不整,表情痛苦,跑姿难看,一个个张开嘴大口大口呼气。体育老师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盯视着跑步队伍,间或看看手腕上的手表,“滴”地吹响一声长哨,嘴里大声地催促着:后面的抓紧了,跟上,快点跟上!
      穿过操场向北走100米,就是学生宿舍了。查学兵住在学生宿舍3号楼1楼109房间。这是那种传统的筒子楼,一条黑暗的过道两旁门挨门全是宿舍,一个宿舍要住8名学生,四张高低床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除了中间有一米左右宽的过道,宿舍已无空间。查学兵走到自己铺位前,慢慢收拾着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这里本是梦开始的地方,没成想这里也成为自己梦泯灭的所在。
      在这里,无数个早晨,他被梦想唤醒,披衣起床,迎着霞光,高声诵读;在这里,无数个黄昏,他稳如磐石,端坐教室,眉头紧蹙,酣战试卷;在这里,无数个中午,当同学们伏在课桌上午休酣憩,他却感觉心上压着一块巨石,无法心安理得睡去,眼睛盯着书本,思绪却随风飘荡。他会想起农忙时节自己赶着哞哞叫着的老牛下地,他会恍惚闻到泥土散发出的湿重清新的气息,他会想起父亲早早佝偻起的背影和烈日下挥汗如雨劳作的身影,他会想起那个仿佛一瞬间从直直的身形忽然变成s型充满少女魔力的同村漂亮女孩,没错,这个叫做诸苗苗的小学、初中同班同学,她的大眼睛长睫毛在他眼前忽闪忽闪,闪得他眼花缭乱,闪得他心神不宁,闪得他避无可避,睁开眼睛眼前是她的影子,闭上眼睛心里是她的笑魇,查学兵一向觉得自己是个有定力的人,偏偏这个女孩,让他的定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丢盔弃甲,狼狈鼠窜。每每想到这里,查学兵都忽然脸一红,觉得自己犯下了不赦之恶,自问一句,我这是中了什么毒?然后赶紧收心,一头扎进课本里去。
      晚上10点,宿舍熄灯。每日的卧谈会照例开始。一群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一帮对未来充满憧憬和懵懂的激昂青年,谈天说地,谈古论今,间或也谈谈他们的梦中佳人,在大家热烈的讨论中,查学兵常常是那个最沉默的人。他会静静地听,但从不插话。他心里总是在想,是的,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家境贫寒,母亲早故,邻里的赞誉,远在天堂的母亲的注视,为了生活把一滴汗摔成八瓣的父亲的期盼,改变命运的压力,这一切堵在我的胸口,让我无法顺畅呼吸,亦无法高谈阔论。理想,是用来一步一个脚印前行而实现的,说得多了,反倒磨灭了志气。而那个躲在我心底的女孩,我现在还不配拥有你,就让一切都潜伏起来,我等着宏图大展那天,自信满满地去找你,为你写诗,带你去看皓月一轮,星宿漫天。在此之前,我要忍。我必须沉默。我要把自己隐藏起来。我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回报,我所有的夙愿都将在某天实现,那时我将振臂疾呼,大口喝酒,纵情歌唱,我太想摆脱这病恹恹的心魔,挣脱这一切现实的羁绊,我想飞得更高,游得更快,跳得更远!我查学兵是条潜龙!是条暂时栖身浅水的一条蛟龙!我必将有呼风唤雨翱翔大海那一天!蛟龙闹海,卷起九重浪!
      然而,曾经无数次激励我前行的那个遥远又贴近,朦胧却清晰的梦,就要在今天,在此情此境,此时此地,画上一个悲伤的句号。
      是的,我曾自信满满,我曾自命不凡,我曾指点江山,我曾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然而,今天,梦醒了。
      或者说,梦想被现实击得粉碎。
      命运弄人,造化弄人,生活弄人。际遇弄人。
      一霎时,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懑,绝望,汇集在一起,死命撞击着查学兵稚嫩的脆弱的心扉,他觉得胸腔即将被挤爆,疼痛,一点一点蔓延,那是一种被撕裂的痛楚。查学兵忍了几忍,还是没有能阻止住泪水,断线珠子般滴滴答答滚落在宿舍地板上。
      啊!啊!啊!!!查学兵像头困兽般的嘶吼,声音里夹杂着对命运的反抗,对境遇的自怜,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未来的颓丧。沉闷、沙哑的声音在宿舍楼里久久回荡,像失去了亲人的幼兽在哀鸣。悲伤的音调在整个宿舍楼内上下穿梭,左冲右突,如没头的苍蝇般乱撞乱闯,却无从找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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