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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月光画家(2) 位面监控者 ...

  •   傅文翰走出酒吧时,正值深夜,这个城市的凌晨有如白昼,密集的楼宇星星点点,无数间公寓都还亮着灯,好像银河在地面上倒影。在一些半空中的公共露台上,许多人聚集在一起,举办着午夜派对,这些派对仿佛永远不会停止一样,人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到这些地方,直到人和人接踵摩肩,他们也并不在乎这种拥挤和喧嚣。

      如今虽还是初秋,但天气已有些凉了,来往的人们竖起衣领,用以抵御还不太寒冷的秋风,他走在人行道上,对路人投来的隐晦目光置之不理,街边店铺亮起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分割成无数块光影。

      傅文翰是一名位面监控者。

      在时空学说奠定之前,人们更习惯把他们所处的世界叫做:平行宇宙。如同已知的理论那样,宇宙并不只是一个,而是由多个类似的宇宙组成包括了一切存在和可能存在的事物:所有的空间、时间、物质、能量以及描述它们的物理定律和物理常数。

      一般而言,每个位面的发展自有一套内嵌的规则,如同被揉乱的线团,无论过程如何,开端和结局都只有一个。

      然而也有例外,出于无法解释的缘故,有时推动历史走向的关键节点会出现偏差,产生了某种新的次级分支路径,当现实发展路径的差异度越来越大,达到一定量级时,就会带来自我毁灭的可怕结局。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傅文翰这样的位面监控者便应运而生。

      与其说是监控者,倒不如说是变革者,执行者,一些像他这样的人可以把现实抓在手中,像捏面团一样随意揉捏成更好的形状,通过各种身份介入位面,将一般时空中演进的因果链重新链接起来。

      傅文翰的同伴寥寥无几,加上他也只有十二位,由于每个人都要分管近乎无限的平行宇宙,所以这些年他仅碰见过一回其他监控者,孤独寂寞是理所应当的,好在他从不在意这点。人,这个词,是地球人特有的称呼,监控者不说‘人’,也不喜欢被称作外星‘人’,他们更像是宇宙一组负责感知信号的神经元,在感知和汇报之间,不会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关于怎样确定出现问题的位面,这里的原理其实也很简单,即使身为监控者,从如此海量的信息中找到变革发生的确切位置也绝非易事。和某些古老世界一样,由计算机阵列负责处理、归纳和排序异常点大大减轻了工作量,而监控者只需扫一眼数据,就能找到可能发生的范围。

      负责前期运算工作的计算机则以某个古老世界的智慧之神命名——托特。

      【你在想什么,傅先生?】

      当傅文翰拐过街角时,一把平静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问:【现在闭合度多少?】

      【百分之七十五。虽然不是由周昆提出,但的确达成了分手的结果。】

      周昆,男,物理年龄二十五岁,北山市周氏集团继承人,由于其家族背景深厚,自小养成了目中无人,养尊处优的性格,是圈内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一年前,他在某次画展上意外结识一位青年画家,一时惊为天人,遂对其展开猛烈追求,可惜好景不长,周昆很快移情别恋,另寻新欢,画家深受打击,患上重度抑郁,于半年后割腕自杀。此事一经披露,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周昆出国暂避风头,与落魄物理学家程安相知相恋,自此洗心革面,忠贞不二。在周氏集团的资助下,程安完成了自己的研究,为日后人类迈入星际时代提出了理论支持,两人也终成眷属。

      ——至少原应如此。

      然而,因为一些细小的偏差,现实中,那位青年画家并不存在,周昆和程安素昧平生,程安虽仍完成了研究,但公开研究成果时他已年近耄耋,带来的结果是另一个年轻人一生都没有进入航天航空领域,人类错过了一次科技飞跃的机会,星际旅行的秘密足足拖迟了四个世纪才被解开。

      最后的结果非常奇妙:135世纪,人类输掉了一场星际战争,全军覆灭,新的领导种族没有解决宇宙热寂,一切物质都淹没在一片热辐射的海洋之中。

      小涟漪扩大成漩涡,漩涡演变为风暴眼,谁能想到,如果这个宛如三流狗血小说的爱情故事没有发生,居然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由于画家一开始就不存在,傅文翰从头补全了画家的生平,经历出生、牙牙学语、读书、高考、大学……在他进入这个位面后,他就成了因果链的一部分,他不是画家的替身,而是本人。

      【接下来,你只需要在半年后割腕自杀,因果链便会彻底闭合。】

      托特话刚说完,就听见男人忽然低笑一声,意味不明,仿佛一根羽毛搔过,留下无尽痒意。

      它沉默片刻,然后很是温和的开口:【我理解你的意思,傅先生,毕竟对你这样的位面监控者而言,这种非理性的情感的确有些荒诞无稽。】

      傅文翰却说:【不,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些生活在一般位面的人们生老病死,一切自然,做出的事覆水难收,无法预防,无法规划,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托特似乎想了想,以为他这是失落,很久才说出一句类似安慰、毫无营养的话:【你的工作很重要,傅先生。】

      男人又笑了,真心实意,托特仿佛不明白他为何而笑,于是变得沉默。

      傅文翰走下路沿石,安静的穿过马路中央,这附近没有停车场,所以他只能把车停在一条车流不多的小路边,一盏昏暗的路灯孤独的悬在树叶间,他站在车旁翻找钥匙时,听见了另一个人走过来的声音。

      柯明好不容易找到傅文翰时,对方看起来像是正要开车回家,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傅文翰似乎有些惊讶,却并没有开口问询。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柯明熟悉这样的目光:它面对着你,却又不想和你发生太多联系,一束光芒落在傅文翰的眼睛上,直到这时,柯明才看清它们的颜色——像月亮一样冷淡的灰色。

      他一怔,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我是你前男友的朋友’?安慰他别难过?又或者是直接介绍自己?

      不是。都不是。

      他开始苦苦思索着每一个开场白,试图从脑海里那些贫瘠的话语里寻找出某种可能性,某种听起来不那么唐突,不那么无趣的可能性。

      柯明自小在风月堆里摸爬滚打着长大,情话也好,搭讪也好,他向来信手拈来,甚至不需要通过大脑,更多时候,他一句话不说,也会有大把的男男女女义无反顾的投怀送抱,和周昆一样,他深知自己长相和地位能够带来的特权与便利,从不诚惶诚恐,反而安然享受,以此为乐。

      可当他望着傅文翰的双眼时,柯明竟感受到一种无处遁形的畏惧感,如同婴儿般将一切赤落在外。那是基于人类在面对不可撼动之物时的天性,他不免开始怀疑,像这么一个男人,真的会爱上一个人吗。

      正当他陷入不知所措时,傅文翰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你好。”

      你好。就好像一夜的小别之后,在路边偶遇时一个寻常的招呼。

      你好。

      柯明恍然的眨了眨眼,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傅文翰整个人,高大的男人静静站在一片温暖的橘色灯光中,细小的尘埃在傅文翰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容周围飘浮,留在地面上的影子不多,只有一小块暗痕,一阵夜风吹过,叶片晃动,窸窣声连同路灯洒下的光亮一并变幻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好,我是……我是周昆的朋友,”柯明顿了顿,“他刚才说话太过分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傅文翰没有马上开口,柯明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宛如一张深沉的大网,将自己完全包裹。夜深露重,他仅穿着一件衬衣,手心却黏腻一片,大脑传来的指令好像只剩下一条,他怀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紧张等待着傅文翰的回答。

      可傅文翰还是没有说话,他掏出车钥匙,将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扔在座椅上。柯明没有动,也没有走开,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无声的看着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男人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将风衣脱下盖在他的肩头上,寒意驱散些许,柯明却吓了一跳。男人近在咫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凉风,也遮挡了灯光,出于一种奇怪的心情,柯明不敢去看他,只好让自己的目光着落在地上,他很快发现,自己的影子已完全被傅文翰的所覆盖,看起来就像是密不可分的一体。

      这种认知让柯明暗自吃了一惊,愈发茫然,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也生出一个雀跃的细小声音,仿佛瞬间充满了静电,他浑身的汗毛直立。

      可还没等他听清这道声音在说些什么,男人开口了。

      “早点回去休息,”傅文翰说,他的语气很平静,“谢谢你。”

      柯明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傅文翰从自己面前走开,钻进车里,风衣上似乎仍留有傅文翰的体温,他的手团着,指节由于用力而发白。

      北山市寒冷、潮湿、空气污浊、人流熙攘,万千灯火在这里点亮,熄灭,仿佛身处时间之河的无尽律动,在这种温度的拥抱下,他目送着白色车辆启动、加速,飞驰入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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