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旗》闲闲呀

44、苍泠

　　亏他找遍了整个寺院，只差准备把山头挨个翻一遍……沈先抹了把脸就要往里头扎。

　　被一把拽住胳膊，“被夫人知道你偷听不怕更惨？”忍着笑，苍泠压低了声，“何况，夫人若要问起我们怎么会在这，你要如何回答？”

　　沈先二话没有：“实话实说啊。”瞧向他的眼神，直白简单。

　　默了默，苍泠寻思着怎么把“笨”表达得更为婉转一些。

　　“哎，他们往那头走了，你快放开。”沈先拍他的手，“再不追，就跑远了。”

　　显然，沈先非但忘了自己留他在府里的借口，更是忘了他们是偷摸着跟来的。无语望天，方才的一场虚惊倒是此时令他冷静了不少。

　　“那后面何时又多了一处拜佛的地方？”比如，他从未在大白天到过青龙寺，但在盛京度过的这些年，偶尔“闲逛”也是知晓拜佛的庙宇都在山顶。

　　除非是最近修建，那或许他真不知了。

　　“那后面是拜佛的？”岂料，沈先看来比他更是一脸的茫然，“我没来过。”

　　苍泠觉得自己也犯了某人同样的毛病，重复道：“你没来过？”但见沈先确定地点头。

　　相视一眼，只一瞬就一同钻进了林子。

　　树枝遮掩下的小道干净笔直，零落地放置着几块平整的石块，一看就是有人经常打扫。俩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嬉笑声从前方传来，沈先挠了挠头：“继续追？”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不然呢？”

　　来都来了。

　　不远不近地跟着，枝展叶茂下，只容俩人并行的小道逐渐变得宽阔。直到清风卷起了飞雪，阳光泼洒在绿潭。

　　飞流直下的白练冲击着礁石，梨花的清香隐隐约约。

　　女子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凉，高高举起，欣赏着晶莹的水珠一路滚路，自由飞散。

　　两条红绳递到白皙的掌心，女子捧着它们看了好一会。然后起身在被一树“白雪”压低的枝头将它们挂上。

　　“沈景曜，生辰快乐。”

　　苍泠扭头看向沈先。

　　怔忡的脸上是一双泛红的眼眸，“我不知道……”他不知道今日是父亲的寿辰。也不知道青龙寺的半山腰藏着娘亲的心思。

　　记忆中端庄内敛的娘亲，看似柔弱却总是那么坚强。

　　“下辈子，沈景曜，下辈子，记得来娶我。”

　　此时，却只是个思念心上人的小姑娘。

　　回到山门，小厮已在马车旁等着。

　　等她们上了马车，笑眯眯地抱起一堆吃食，献宝似地送到她们仨跟前。沈先远远看着娘亲接过一只梨，狠狠咬了一口，丝毫没有嫌弃，倒是惹得张嫂忙不迭拿绢帕。

　　马车渐行渐远，苍泠本想跟上。被沈先拦下，“随他们去吧。”他试图扯出一抹笑容，弯了弯嘴角，终还是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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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离开的人群，沿着城墙慢慢前行，一言不发的人换做了沈先。

　　低着头只顾朝前走，仿佛前面的人不停下，他可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又一次替他挡去逆行而来的人，苍泠有些忍不住：“要是觉得内疚，不如早点回府。”他以为他闷闷不乐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爹的生辰。

　　“我想再转一会。”嗓音哑着，许是太久不说话。

　　望了眼前方的长龙，苍泠提醒他：“再转就出城了。”

　　回府的路在青龙寺的另一边，沈先闷不吭声走的是沿着城墙通往城外的这边。当然，一开始他就发现路不对，但想着或许一会就打道回府，便随沈先去了。

　　谁知道沈先能消沉这么久？久到快挨上出城的队伍。

　　停下了脚步，他的眼里透着迷茫：“怎么走这来了？不是回府吗？”

　　终于回过神了。哑然失笑，苍泠拉着他靠向城墙，给后面远远嚷着“不要挡道”的板车让出通路。

　　“你怎地不提醒我？”

　　还未站稳，就听身旁恶人先告状。

　　无奈叹气，“我以为你知道。”毕竟他们可是看着夫人的马车驶向的另一条路。不过，思及他郁郁寡欢的原因，苍泠不想与他计较。

　　“我在想事没看路。”

　　算不上理直气壮，平静无澜，沈先的神情不像假装。

　　苍泠定定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不躲不闪，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我真没注意。”迟钝的人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露出一抹讪笑，解释道，“方才找我娘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去过的那几个侧殿吗？”

　　淡淡地“嗯”了声，他记得。

　　沈先摸了摸鼻子，抿了一下唇角，才又说道：“青龙寺自建都就在，原本依山而建，后因修葺城墙需要将它另一侧的山石就地拿来使用，便改为了沿着山脉走势，一段是山一段是城墙。所以那几个侧殿其实可以算是建在城墙上。”

　　眉头微蹙，苍泠坦言：“这不是秘密，有什么可奇怪的？”

　　盛京有遥遥相望的两处高地，城中央皇宫里的观星阁，城最西临近城门的青龙寺。只要了解过大易建都历史的人都知道。

　　“当然不是秘密，我也打小就知道。”沈先忽然笑了，转身面对城墙，仰头望向上方，“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从观星阁看到明明是青龙寺的主殿，可我方才上了侧殿的二层，却正巧能看见观星阁？”

　　“你上过观星阁？”苍泠有些意外。

　　“嗯，少时想过长大入钦天监，无奈先生觉得我更适合习武。”不自在地抓了抓鬓角，沈先接着说道，“刚一路我就在想，会不会是那时年幼长得又矮，所以产生了偏差。”

　　明知他故意岔开话题，苍泠也只是笑了笑，“那你为何现在又能确定不是眼花？”

　　“不是眼花。”笑意在眼尾倏尔止住，沈先回过头，专注且又认真，“先生说过，建造观星阁的时候先帝要求它和青龙寺的主殿要在同一轴线，且要高于主殿。为的就是随时能看见城墙外。”

　　其实，观星阁一直是高于青龙寺。

　　“离这么远，能看见什么？”

　　莫测高深地，沈先笑得隐晦。

　　“我们才考虑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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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而非，欲言又止。

　　直到躺倒在床上，闻着淡去的桐油味……许久之后，苍泠悄然起身。

　　月亮隐去了半张脸，今夜没有星辰。

　　跃上墙头的一刻，他迟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早早熄灯的屋子。

　　沈先没有说完的话，他懂。

　　可沈先仍遗漏了一桩事——

　　青龙寺侧殿的二层，三年前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