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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苍泠 ...


  •   “何时发生的?为什么我爹都未曾提起?现下为何又让他入了沈家军?”不等离洛解释,沈先冲动地几步上前,“你们是不是都知道?”

      疑问显然已成质问,嗓门越来越大,紧迫的目光在高位上的二人之间来回。

      秋沁之不掩不藏,手搭在卷册,意有所指的视线则落在一旁端坐的身影,一派看戏的模样。

      “你们都知道。”如此表现沈先还有什么不明白。

      垂在腿侧的双手攥紧,“只有我这当儿子的不知,”他不禁自嘲,“忠勇侯还真是……或许你们才是他真正的亲人。”

      沈先扭头就要离去,被人拦下。

      林校尉本是来问一声关于月底的那场比武,谁知才踏入营帐就听到这话。

      “世子莫要多想,侯爷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瞥了眼拦住去路的胳膊,沈先懂了,“你也知情。”

      就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看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像个傻子?——沈先此时的表情,曾经,也在自己的脸上出现过。

      “是,”应声而道,林校尉较之看戏的、抿唇的那两个,神色坦然,“侯爷不让我等声张,且侯爷也不想追究。”

      听到和自己猜测相同的答案,沈先仍抑制不住愤慨:“就因为他是谷将军的后人?”

      林校尉沉默了。

      一声嗤笑,沈先撂开他——

      “即便世子亲自去问,侯爷也不一定会告知。”懒洋洋地开口,秋沁之不咸不淡地建议,“不如让离参将给世子好好说道,毕竟,他可是亲历者,也是他协助忠勇侯将此事暂且瞒下。想必个中原委是最清楚的,你说呢,离参将?”

      垂下的眼眸掀起,没有情绪地看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人。

      上挑的弧度挑衅又仿佛不自知,“别这样盯着秋某。秋某不过照实说,参将心里头要怨,就该怨那谷家小儿,”指腹摩挲着卷册边缘,歪头迎向离洛,不避不讳,“恩将仇报。”

      一瞬不动,一眼不错。苍泠注意到膝头的那双手,逐渐蜷曲。

      以为离洛会拂袖离去。却不料如覆舟的唇角豁然扬起。

      “末将若真想藏着掖着自也不会方才提起,秋大人多虑了。”从容起身,离洛伸手。

      秋沁之似乎早知,将卷册递去时,刻意压低了声:“其实,这上头记得也不全。”只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每个人能听见。

      接过卷册的手没有迟疑,离洛微微颔首,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看着离洛朝这边走来,苍泠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回避。

      “烦请林校尉去外面守着。”

      林校尉看了看怒气满目的少年,领命退去。离洛又横眼瞟来,苍泠低下头,脚跟还未离地——

      “苍泠,你待在这。”沈先抢先一步,断了离洛想说的话。

      意外地在二人之间徘徊,然后像想到了什么,离洛没再看苍泠。

      将卷册打开翻到某页,离洛交给沈先。沈先却只瞥了一眼:“参将只管讲明,无须对证。”

      举在半空的卷册厚重,瞧向沈先的眼神有着一闪而过的,赞赏。

      赞赏?苍泠诧异地垂首。

      无声叹了口气,“世子,末将提醒过你,这里是军营。”语气中并无责怪的意思。

      沈先不置一词,撇过头。

      “今天若是为了一个真相,擅自离营,世子可知后果?”不似几日前的针锋相对,离洛看着沈先,就像长辈看着晚辈,语重心长,“再喊你一声世子 ,如果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你仍执意离营,那往后,请继续好好当你的侯府世子。”

      闻言抬头,入目所及的是绷成一线的嘴角,还有离洛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不知为何,苍泠有些担忧地看着沈先。

      “咳咳,”秋沁之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手背挡着嘴,“大白天的,参将不要吓唬小孩子。”

      “呵,”离洛轻笑转身,“入了军营当了兵,脱下长衫穿上铠甲的那一天,这里就没有孩子,只有将士。侯爷像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跟着老将军学习领兵用兵。谷靖生比侯爷小两岁,第一次上场打仗时,还不满十六。”

      帐内安静得,似乎能听见压抑的呼吸。

      “谷三七来到漠北时,就在三年前。无畏无知,”离洛摇头苦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了把匕首就朝侯爷冲过来。怎么可能会成功?何况,谷家老仆为了这个孩子甘愿顶了刺杀朝廷重臣的罪名。”

      没有深谋更无远虑,一老一少只是想替含冤而死的谷府几十口人讨一个公道。刺杀,注定是一场闹剧,也注定会失败。

      “十三岁孩子的行径,听来是否可笑得很?”

      离洛望着的是秋沁之:“侯爷在得知他们是谷府的人后,决定压下此事。未上报朝廷的原因秋大人也该猜得到。”

      谷靖生冤案未翻,谷三七要是被人认出身份,除一死别无选择。

      面对曾经同袍最后的血脉,纵然是见惯了人间悲剧的离洛,也难免心生私念。

      而且,“侯爷将他父亲的死因告诉他后,他几番三次欲要投军。”虽年幼莽撞,但也不是少不更事,报仇,在那孩子的心里扎了根。

      “是末将建议侯爷秘密派人将他们二人送回盛京,然后想办法改了这孩子的户帖。”回首往事,重来一次,他仍会这么做,“因为他一直纠缠,想要知道他的父亲临死可有话留给他。”

      秋沁之坐正了姿势,沈先盯着徐徐道来的背影。唯独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指甲掐进了手掌心。

      他使劲回忆,拼命去想,自己是否留下把柄?不,不会,那次他很小心。可是,当时他应该还是紧张的,紧张可能会让人露出破绽。

      “那谷靖生可曾留下遗言?”秋沁之追问道,“侯爷可是根据遗言才有了翻案的证据?”

      缓缓点头,离洛语气沉重:“守卫赶到时,谷将军尚还有气,可凶刀刺穿了他的肺。”

      秋沁之猛地站起,“刺穿了他的肺?!”惊愕地撑大了眼睛,“那、那岂不是……”

      与孟和安的死一模一样。

      “同老孟头一样,”扯了嘴角,离洛的脸上看不出悲喜,“不同的是,谷将军虽说不出话,但仍留了线索。”

      深吸一口气,“是孩子。”

      “孩子?”秋沁之不解。

      “准确的说,谷将军临死前写下的是,三七。”

      沾血的手指颤抖着一笔一画,咬紧的牙关屏着最后一口气。直到胳膊无力垂下,闭上眼的一刻,守卫说,谷将军不甘心。

      谷将军不甘心。

      当所有将士都沉浸在痛失同袍,唏嘘一个父亲的遗愿只想再见一面自己的孩子。

      “三七,并不是指谷三七。”

      地上的血迹未擦去,离洛蹲了许久许久。想到了谷靖生每逢写家书,都喊自己的儿子“臭小子”,还想起了他嚷嚷着等这一仗凯旋,头一桩事找侯爷给臭小子取个像样的名字,而不是三七,越叫越觉得像个郎中。

      “在漠北,缺医少药,即使有奎军医在 ,伤兵一多他也忙得脚不沾地,药物更是供应不上。这件事,末将写过折子上禀过朝廷。”冷冷的视线,更冷的是远在边疆的将士心。

      “我们等不来朝廷,只能自救。”一字一字,迸出牙缝,“碰上个瞎眼的郎中 ,我也当宝。却不知,真正有眼无珠的,是我。是我将狼放进了军营,是我自信过头以为自己从不会看错人。”

      攥着的掌心悄悄放开,琥珀色的瞳仁闪了闪,一抹讶异转瞬即逝。

      “那个郎中来时带着个孩子,可是后来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不记得有见过郎中身边跟了个孩子。”就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孩子的样貌,只记得瘦瘦弱弱十来岁的不起眼。

      离洛的乖僻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吗?兄长的情报中似乎未曾提过。不过,绷在心里的那根弦松了——看着眼前的人,与记忆中兄长身旁一瞥的背影渐渐重合,苍泠想起了一些似乎早该遗忘的事。

      “你说那郎中,是个瞎子?”

      比如,秋沁之隐晦不明的眼神,阴沉的眉宇。是因为他曾身在江湖,而庙堂之中见不得人的手段反倒往往来自江湖。

      “除了眼瞎,那人身上可有无其他特征?”

      “并无其他特征,很是普通。”

      比如,离洛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是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人身上的特征。可是他不能说。

      啊,是说不出口。怕是这辈子都说不出口吧。

      “那个孩子,也仍无线索?”

      问这话时,秋沁之下意识地看了眼站得像尊石像的师侄——苍泠茫然地看着他们,好像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

      天可怜见,他的小师叔松了口气。

      “没有线索,”即使不愿承认,离洛也不得不低下头,丧气颓败,“那孩子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找遍了整个漠北……”

      “漠北以外呢?”

      沉默许久,沈先哑着声:“漠北以外的地方,你们可派人探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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