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紫】镜中仙》悠悠幽幽

8、第 8 章 这里不是他

　　小镇的道路并不繁华，几日来的妖物作祟似乎也冲击了很多人的心，生意有些冷冷清清。
　　屠苏神色黯然走在这座小镇的道路上，心内一片迷茫。
　　抬头看着天空，四百年了，似乎只有头顶上的苍穹，从未更改，而苍穹之下的人事，却已是变幻万千。
　　自己的身中的煞气不灭，随时可能再度化作荒魂，而自己熟悉的亲人朋友，都不过是还未出生在世的尘埃。这里不是他熟悉的时代，也没有他熟悉的人，纵然身死，也不过如滴水入海惊不起不波澜，一种孤单到了透进骨子里的冰冷，仿佛诅咒一般包围了他，让他无法挣脱。
　　屠苏静静观望了片刻大街上往来的人，而后被一个小摊上的小玩意儿吸引了眼球。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直到了黄昏降临，屠苏心神一敛，朝寂静无人的荒山之上行去。
　　登上伏牛山的荒野，屠苏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夜幕低垂，群星闪烁，和天上的皎月如雪。
　　今夜的月亮很圆，很亮，周围并不显得黯淡。

　　“独自一人呆着，会令你觉得好受些吗？”
　　身后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屠苏本能立起身来，但见紫胤一身水蓝道服的身影翩然而至。
　　“师……紫胤前辈，您还未休息？”
　　紫胤立定看了他片刻，方才说出的话瞬间改口，但这样的细节终究没有逃过紫胤的观察。
　　“我已修成仙身，并不需过多的休息。倒是你……”紫胤看着他道：“受伤初愈，不宜露宿荒野。”
　　“无妨，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屠苏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不自觉便说出了口。
　　“此言何意？”紫胤敛眉问道。
　　“我……”屠苏察觉有些失言，不过……反正此刻他也不是自己熟悉的师尊，告诉他又有何妨？
　　“不瞒前辈，其实晚辈在遇到你们前不久刚经历一场大战，为了打败对手，激发了体内所有煞气，原本，该就此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紫胤愣愣看着眼前才十七岁的少年。
　　“晚辈不知道为何自己没有死，但这活下来的每一日，或许不过是上天无心的恩赐，随时会被收回，或许就在下一刻，也或许就在明日。”
　　这个少年年纪轻轻，却是如此淡定说着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丝毫没有任何顾忌。
　　不知是难过，亦或生气，紫胤抿紧了嘴唇，而后缓缓走到少年身边牵着他一起坐下。

　　“孩子，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想那是非常惊心又令人难过的事情。”
　　“……”
　　“但你当真没有任何牵挂，任何事，能让你希望自己活下去吗？”
　　屠苏沉默了。
　　自己的时代，自己的存在，都是很遥远的未来，自己应该向谁期盼那样的牵挂呢？
　　“你说，我很像你的师尊，令师如果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会怎样想你？”
　　紫胤似是有意无意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却教屠苏心神一颤。
　　“师尊……”
　　屠苏内心夹杂着不知是痛苦还是侥幸的那一点滋味，有如盘绕在心底的藤蔓，缠绕不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道。
　　“我的师尊，从来都比我更珍惜我的性命。”屠苏眼中似乎有泪，却是忍住没有流下，回头看向紫胤道：“在我经历那一场大战前，师尊拦住了我，以他毕生修为阻止我前去，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愿我去送死……”
　　“而我，最终对师尊拔剑相向……”
　　那是一场一生最艰难的战斗，那一刻持剑的手从未有过的艰难无力，哪怕后来面对欧阳少恭，屠苏的手也不曾如此颤抖。
　　只是此刻想来，他终于能明白师尊苦心。
　　他面对的对手太强大，唯有坚定心神不迟疑才有胜算，如果片刻犹豫，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正是经历了面对师尊，面对那个此生他最不愿意兵戎相对的人亦能持剑相向的最后考验，才能让他面对任何对手，都不再犹豫。

　　“既然如此，你好不容易从大战之中活了下来，为何如今你却还不知爱惜你的性命。”
　　紫胤的语中似有几分责备，令屠苏觉得有几分熟悉。
　　“……”
　　“你如此挂念你的师尊，你还希望见他一面吗？”
　　“我……”
　　屠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想要见的人已近在眼前，但他不是自己熟悉的师尊。
　　明明是同一人，但……
　　紫胤缓缓看着眼前少年的眼神，如同初见一般，带着孺慕的渴求，也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绝望，然而那绝望之中，却又并不是如他自己口吐之言那边风轻云淡。
　　“我，本已不再抱求生之心，如今能够再见师尊一面，纵然活不过明日，或是前路是地狱深渊，我也不再有遗憾了。”
　　“当真胡闹！”紫胤冷颜凛眉道：“生死之事，从无定数，你说你原本该再无生机，但事实是，你还活着，活在这里，活在当下。”
　　“……”
　　“百里屠苏，也许如你所言，上天或许下一刻便会收回你的性命，但我们谁也不能肯定，或许这一次上天会赐你更长的时间，让你长命百岁，有更多的时间去活着。”
　　“我……”
　　“我不是你师尊，但我若有一个弟子，我绝不会允他如此轻贱自己性命。我相信你师尊，亦是如此。若他得知你现在还活着，他最希望的，一定是你能继续活下去，好好活着，无论是三年五载，也无论是只有短暂的一时片刻。”
　　紫胤言语中是熟悉的坚定不容他抗辩，屠苏一时失语。
　　师尊，纵然此刻尚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也还是他熟悉的师尊。

　　“前辈，对不起。是屠苏愚钝了……”屠苏笑了笑，向紫胤软言道：“前辈教训的是，屠苏不该存自弃之心。”
　　“能可想通，便犹时未晚。”紫胤露出了些许孺子可教一般的笑意道：“你既然挂念令师，何不回去寻他？就算将你逐出师门，也未必就心存厌弃，何况听你所言，他也必是极为挂念你，如果得知你还活着……”
　　屠苏摇了摇头。
　　“我已经回不去了，不过我知道他如今很好，也算心满意足了。”
　　紫胤轻轻叹了一声，拍了拍屠苏的肩膀。
　　“既然你已做了决定，我便不再多言，今后若有难处，紫胤若可相助于你，尽可以来寻我。”
　　“嗯！”
　　屠苏点了点头，回望着紫胤的眼神，那双如海天之色的湛蓝眼中，映着明月星光，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