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在也》歌沈玉树

1、第 1 章 汽水降低的

　　20××年7月，纪念在中考中考出她初中三年最好的成绩，成功进入省重点榆市一中，纪家决定举家搬到榆市来，纪家在纪父纪明德单位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坐六站公交可以直达榆中。
　　房子找得匆忙，租在一个老小区，其实也算不上小区，就是几排低矮的楼房构成的胡同，从一条连灯都没有的小巷子穿过去，就是老旧的居民区，巷子隔绝了两个世界，外面是车水马龙，里面是烟火人间。
　　居民区里楼与楼之间紧挨着，空中遍布着错落的电线，住的大多数是一些老人和像纪家这样为了上班或上学又一时半会买不起房的租客。
　　不过胜在方便，既方便纪念学习也方便纪明德上班。
　　纪明德在市里工作，早些时候纪母蒋婷就想搬到市里来了，只是被纪念奶奶绊住了脚，纪念奶奶是个强势的人，一个人抚养两个儿子长大，两个儿子是她最大的骄傲，在她眼里自己的儿子什么都好，娶的媳妇自然也应该是相当优秀的，因此没读过书家里困难的蒋婷自然不受老太太待见，连带着纪念两姐弟也不受喜欢，纪遇是个男孩倒还好，纪念就比较受冷遇了。
　　不过说来倒也讽刺，老太太要强了一辈子，到最后患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时，却只有这个被她嫌弃了半辈子的儿媳妇照顾她。纪念的大伯母是个中专生，在市里的单位工作，因此在家全职的蒋婷总是被比较得低人一等，以至于在大伯母拒绝两家轮流照顾纪老太太时，都没什么底气争辩，毕竟人家都要工作，只有她是个“闲人”。
　　蒋婷被大房压了十几年，终于在纪念中考时扬眉吐气了一回，纪念成了县里唯一一个考到了省重点高中——榆市一中，至于为什么说是考到而不是考上呢？因为他们县其实还是有几个过了榆中分数线的，可惜人家不敢报，不过纪念不同，作为县里的中考状元，纪念还是有信心进去的，当然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她大伯的女儿纪微在隶属榆中的初中上学，一家人优越感十足，话里话外都在嫌县里教育不行，不过这次中考，纪微却是发挥失常，在初中部直降20分的情况下依然没能进入榆中，这回蒋婷腰杆都立起来了，把老太太送到大伯家时，大伯母的脸都绿了。
　　尝到了中考的甜头，她妈对她就更严了，毕竟在蒋婷眼中，儿女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对一双儿女不能说不好，只是在学习上有些偏执的疯狂，她不打不骂，只是一遍又一遍的用自己作比，企图让儿女对她的人生引以为戒。
　　——
　　七月底，纪家举家从安平县搬到了榆市。
　　房子在五楼，采光不错，就是房子太老了，墙皮掉了大块，一摸满手的灰。
　　纪念的房间在最里面，纪念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小公园。
　　老房子只有一台空调在主卧里，夏天热的时候，一家人就睡在一间屋里，姐弟俩在爸妈房间里打地铺。
　　纪念初二时长了满脸痘痘，额头、脸颊都是红彤彤一片，年轻的姑娘在人家一句句不经意的“你脸上怎么长这么多痘痘啊?”低下了头，与人说话时都不敢抬头，唯恐人家再次用叹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后在告诉你过了青春期就好了，尽管人家是好心，在少女敏感的心里莫过于一遍一遍的鞭笞。
　　即使现在纪念的脸已经好了很多，可自卑已经埋进了心里。
　　纪念在家养了一个月，拒绝所有甜食和油炸，每天坚持涂药膏，涂得身上都带了一股药膏味。
　　纪明德都看不下去了，让她出去玩一玩，纪念是易出汗体质，外面三十四五度的天，出门没多久就会大汗淋漓，而且太热了也容易长痘痘，纪念一点也不想出去，正想拒绝，不等她说话，纪遇就开口了。
　　“姐，我带你出去玩吧，保证不让你晒太阳，可凉快了。”
　　纪念奇怪，他们家才搬来一个月，人生地不熟的，纪遇能知道什么地方。
　　显然蒋婷也跟她有同样的疑惑，“你知道个什么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诶，我又不是你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已经通过打球认识了好几个兄弟，人带我把这一片都逛遍了，姐，我还去你学校看过呢！”纪遇一脸得意。
　　纪遇今年上初三，正值叛逆期，但这货的叛逆期与众不同，他既不顶撞父母，也不厌学厌世，他叛逆的劲头都用来在街头巷尾鼠窜了。
　　“那也行，正好你带你姐姐去学校看看，提前熟悉下环境。”蒋婷也知道他好动的性格，两个孩子性格天差地别，姐姐安静得像个大家闺秀，弟弟是个成天不着家的街溜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姐，你带点钱啊，咋俩晚上出去吃。”纪遇兴奋的说道。
　　“这才是你想带我出去的真正原因吧。”纪念一脸无语，语气里却没有半点不耐。
　　——
　　太阳火辣辣的照射下来，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伴着吵杂的蝉鸣，是夏天的印记。姐弟俩从巷子里走出来，纪遇带着纪念拐进了另一条街，又穿过一条小巷，映入眼帘的是一家网吧，大大的牌匾上写着“夏天网吧”，这名字倒也挺应景。
　　“这就是你说的凉快的地方，你是不是欠揍啊纪遇，你现在还敢来网吧了是吧。”纪念扯着纪遇的耳朵教训道。
　　“诶诶诶，不是，我没来过，我就是路过看到了，姐，我是想带你来看看，咱两都没来过网吧是不是?那没来过网吧的青春完整吗？肯定不完整啊。对不对?”
　　“对你个头，赶紧回家。”
　　“别呀，姐，咋俩在这待俩小时，等凉快点就去你学校看看，而且我又没有网瘾，我就是好奇，我同学都去过，那一聊起来就我没去过多没面子啊，更何况你带我来总比我自己偷偷来好嘛对不对，还可以监督我。你就带我进去吧，好不好嘛，求求你了，亲爱的姐姐~。”纪遇晃着纪念的胳膊拖着长调撒娇。
　　纪念耳根子软，人家一软着语气撒娇，就完全无法坚定立场，更何况是从小疼爱的弟弟，而且网吧对于少年少女来说总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纪念的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但嘴上还是要有个姐姐的样“没去过网吧有什么没面子的，更何况正规网吧未成年是不能进的吧，我也没带身份证，怎么进?”
　　“嗨，这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这里的哥哥混熟了，跟他打过招呼了，只要你同意就行，走走走。”纪遇边说边推着纪念往里走。
　　“诶，我看你是蓄谋已久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你要是被我发现偷偷来网吧玩，我一定告诉老妈。”
　　“诶呀，知道了，知道了。”
　　进到里面，纪遇就让纪念等着，自己上前去跟坐在服务台前的一个少年说话。没两分钟，纪遇就回来了“走吧，姐，搞定了。”
　　“你怎么认识人家的?”纪念有时候是真佩服自家弟弟这搭讪技能，明明是一样的时间，纪念只认识了楼上楼下的领居，而纪遇已经把方圆几里的人都结识了个遍。
　　“打球认识的啊，男生嘛，打几场球就称兄道弟了，付哥也是榆中的，比你高一届，待会可以让他带我们去逛逛，他肯定更熟。”纪遇边说边带着纪念往里面走。
　　网吧里几乎没什么位置了，纪遇带着纪念一直往里走，空调出风口的几个人刚走,纪遇正好带着纪念走过去，纪遇帮纪念找好一个她平时喜欢看的综艺，“姐，你就在这看综艺，我给你拿点吃的，好好放松一下，你看看你，成天戒糖戒油的，一点也不像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没等纪晶说话，纪遇已经转身走了，纪念想开口叫住他，想想还是算了，偶尔吃点甜食可以让人心情更好，更何况到时候还剩得她自己付钱。
　　没多久纪遇就回来了，“呐，姐，我给拿的柠檬味儿的汽水还有原味薯片，你还有啥想吃的没？”
　　“没了，你要有想吃的自己拿，姐请客。”
　　“好，谢谢亲爱的姐姐。”
　　纪念无奈笑道：“就你贫。”边打开汽水喝了一口，冰镇过的汽水第一口下去，直接麻到了嗓子眼，冰凉的液体穿过口腔，冻结食道，融化焦热的胃袋。在炎热的夏天来一瓶冰汽水真的太快乐了。
　　纪念把汽水放在了左手边，纪遇坐在她右边，左边没人，她开始带着耳机安静的看综艺。
　　没过多久，纪念余光看到左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了下来，纪念下意识的偏头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宽松白T恤的男生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与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少年人不同，即使是在昏暗的网吧里也能看出他的皮肤很白，阴影里，那张侧脸线条流畅，棱角分明，如墨色晕染的眉毛被刘海遮掩，隐隐错错，鼻梁高挺，带着点驼峰。男生拿着一瓶冰水，扬了扬头，喉结随着水的流入上下滚动着，男生喝的很快，却不显狼狈，甚至因为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慵懒的姿态平添了几分优雅。
　　少年人好看的让人脸红心跳，纪念有些不好意思盯着人看，默默转过头，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纪念都没办法专心的看综艺了，少年就坐在旁边，距离太近，纪念觉得她甚至能够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合着柠檬汽水的味道直直烙进了十五岁的少女心尖。
　　余光里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诶，也哥，咱晚点去学校打球不？这天太热了，只能晚上去打球了。”是之前收银台前的男生，两个人好像是熟人。
　　“付哥，我也去。”旁边的纪遇附和道。
　　“行啊，也哥，这我新认识的小朋友，叫纪遇，刚搬到这的。这我发小，江也。”付鸣舟介绍到。
　　“也哥好，这我姐，纪念，刚没给你介绍，我姐比较内向，她也是你学校的，九月份入学。”社牛的纪遇同学已经对初次见面的人叫上了哥哥，并把他略微社恐的亲姐推上了社交场面。
　　气氛都到这了，不打招呼也过不去，纪念只好也转过身面对他们。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清润的眼睛里，少年的眼型偏圆润，乌木般的黑色瞳仁，让人不由深陷其中。纪念有些慌乱的错开视线，“你们好，我叫纪念。”
　　“你们好，江也。”一道略微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低沉，倒也不显得难听。
　　“学妹好啊，我叫付鸣舟，你们姐弟俩这名字还挺有意思的，我听纪遇说你想去学校看看是吧，正好，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啊，我也哥也是今年高一，说不定到时候你两还是一个班呢。”不愧是能够和纪遇成为朋友的人，也很有社牛的风范。
　　“好，谢谢。”纪念没什么说的，人家都安排好了也不好拒绝，更何况她私心里也是愿意的。
　　“嗯？也哥跟我姐一届啊，也哥看起来好高冷啊，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付哥你也叫他哥，我还以为你两一般大呢。”纪遇问道。
　　“哈哈哈，他高什么冷，不过是因为变声期不想说话而已，毕竟一开口就是鸭公嗓多毁形象啊。”付鸣舟边笑边说。
　　“滚”江也还真是惜字如金，顺便踹了付鸣舟一脚。
　　“哈哈哈哈，没有没有，不过你也哥的气质确实让人俯首称弟，叫他一声哥我心甘情愿。”也不知道怎么就戳到他笑点了，付鸣舟笑起来不停，“行，那你们先玩，今天算付哥请你们的，咱们晚点去学校。”说着就转身回收银台了。
　　纪念不善交际，江也不想说话，纪遇倒是想聊，奈何中间隔了个纪念也不好聊天，接下来的时间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萦绕不去的夏悸的味道。

　　汽水降低的温度是夏日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