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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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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毅侯府,宫宴前夜,后院一处客用厢房里,烛火昏暗。
北夷国大皇子侯莫陈韫手拿一本《说文》,正随意翻阅。他此次入京,是为了寻找一人。
屋外熟悉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由远及近,眼前这页正好读完,抬眼,他的亲信侍从万里恰好出现在门口。
“主上。”
获得目光准许后,万里走近,右手贴着左胸,对侯莫陈韫行礼过后,神色端肃。
“奴已拿到人头,安在了尸首上,送回北夷了。”
“干得不错。”
谢邈果然如传说中行事狠绝,让他折了一名得力手下。这手下极尽忠诚和职责,虽然遍搜京城,也没找到一个身上有红蛇图腾的人,但想必对他们此行的终极目的只字未曾泄露。
通过安插在军中的线人,他暗中用一个无名氏的尸身换来他的尸首,如今万里也成功将他的人头取回。
侯莫陈韫已经飞鹰传书,告知他的父皇,对这位功臣厚葬,并且妥善安置他的眷属。
有人来了。
他眼神示意万里,两人都保持安静,等待来人进门。
来人是侯府的小厮,他在门上叩了两下,得到主人首肯,进屋传话。
“苏先生,明日宫中宴会,家主听闻您擅音律,请您明日一同进宫与宴。”
侯莫陈韫瞥了眼桌角的白玉长笛,莞尔一笑,“好。”
小厮欣然退出。
万里冷峻的面孔上显出一抹疑色,侯莫陈韫拿过玉笛,在手中把玩起来。
“你觉得本皇子答应得太过爽快?”洁白无瑕的玉笛分明纤尘不染,他却隔空冲着轻轻吹了口气,“民间找不见,自然是在皇室了。本皇子正愁如何找个由头进宫呢,天赐良机啊!”
万里恍然大悟。
转眼,又开始犯愁,“那主上的身份……”
侯莫陈韫此番来京,是以商人身份,化名“苏河清”。他特意“选中”了勇毅侯府,在此暂住。
一番打听,得知勇毅侯世子沈时砚喜好赌博,便在赌场做了个局,让沈时砚欠了一笔巨款。侯莫陈韫适时出现,帮他解围。
勇毅侯沈平得知此事,果然强留他在侯府做了客卿。他堂堂一皇子,气度自然不同寻常,又一副儒雅之士的做派,深得沈平青眼。
侯莫陈韫将玉笛缓缓放回桌上,抬眼看向两步外挺立的万里,凤眸带笑,温良如玉。
“无妨,谁小时候没离家出走过呢。”
小厮传完话,又去往沈时砚院中。
沈时砚下午外出与好友喝花酒,才回来不久。
明日宫宴,说是宫宴,不过是圣上要让他和赵意南借机熟悉起来,以便将他们的婚事提上日程。不过他心境早已变化,反正赵意南迟早是他的人,对于明日,他自觉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半醉半醒,往床上一躺正欲睡下,小厮叩门了。
“世子爷,宫里来了密信。”
密信?
“拿进来。”
小厮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亮,踉踉跄跄进屋,找到蜡烛点上,这才朝着沈时砚的床榻走去。
沈时砚撑着身子,见小厮这般磨蹭,等他走近,便皱着眉不耐烦地从他手里一把抢过信封。斜过身子,对着昏黄的烛光,见信封上御用的火漆完好无损。
“宫里人直接让你送到本世子手中的?”他正要拆信,突然叫住离开的小厮问。
小厮顿住步子,唯唯诺诺答:“是。”而后快步离开。
展信,上面只见一行小楷,匆匆阅毕,沈时砚突然没了睡意。
“明日辰正,四言堂,谨记,切记。”
若他没记错,明日赏春宴巳时才开始,为何圣上让他明日提前半个时辰到四言堂一叙?
被这好奇心吊着,沈时砚一夜都没睡踏实,天亮后没多久索性直接起来,吃过早膳,认认真真将自己拾掇得十分体面,看着时辰差不多,便让人跟沈平打了招呼,自己先进宫了。
四言堂,皇帝赵崇早等在里面,一见沈时砚进来,便命人赐座,屏退所有侍从。
“沈世子,今日朕有一言问你。”
“圣上请问。”
“你待九妹,可是十足的真心?”赵崇隔着一张桌子,直直盯着座上衣冠楚楚的勇毅侯世子。
沈时砚迟疑片刻,露出一抹并不自然的笑容。
皇帝叫他早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呵,既然要联姻,拉拢他沈家,还在乎什么真心?这道理,但凡稍微显贵一点的官宦子弟都懂。这皇帝还真是幼稚,难怪须得谢邈摄政。
真心?若说以前,他倒是对赵意南那个废物有几分兴趣,如今么……
“自然是十足的真心。圣上请放心,若是能与九公主喜结连理,臣定会对她极尽宠爱,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若不将她娶进府里,如何折磋磨她,让她沉痛悔悟从未对他正眼相看?
赵崇玩味着他的神态和言辞,等他回完话,又问:“那你府里那小妾,还有你养的外室,这些人,如何处置?”
赵崇并非不了解沈时砚的人品。只是,要想拉拢沈家,他别无他法,只能利用赵意南。为她的婚后生活扫平障碍,能减轻一点他心中的愧疚。
“那些女子,如何与九公主相提并论?臣即日回去便将她们发卖了。”赵崇想要笼络沈家,沈时砚此时,又何尝不是在拉拢赵崇呢?
对赵意南那种扭曲的占有欲已经吞噬了他,若是赵崇命他将那些妾室杀了,为了得到赵意南,他恐怕也顶多眨几下眼睛,然后欣然领命。
赵崇见他这一次回得斩钉截铁,总算露出满意的神色。
轻轻点了两下头,他表情陡然一转,变得诡异。
“你起身,过来,靠近些,朕有话与你讲。”
沈时砚依言照做,听完赵崇的耳语,他猝然震惊,以为皇帝在试探他。
忙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道:“臣断不会如此行事,有失磊落。”
“莫非你并想娶她?”赵崇没想到作风轻浮的沈时砚竟会拒绝送到手边的美人,他也十分惊讶,“九妹她并不想嫁你,朕这是在帮你啊!”
沈时砚见他不像玩笑,心中窃喜,但却装模作样考虑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赵崇喜出望外之余,又觉心口沉甸甸的。他知道,他的愧疚这辈子也补偿不完了。
*
林归收到公主府送来的请帖,欣然欲往。她其实还挺喜欢这位“赵公子”,这些日子许久未见,对她甚是想念。
她林归,流香楼头牌,去参加这等盛大的宫宴,少不了会受些唾沫星子。
但她还是抱着自己的琵琶来了。
一开始不认得路,走一段就要问太监。后来走到人多处,才省了这麻烦。她远远地跟在人流后面,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少招惹目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有人很快认出了她,小声在旁议论。
“她好像是流香楼的人吧?”
“哟,果真是!她怎敢来这种地方?”
“莫不是来献唱的?”
“勾栏瓦舍出来的娼妇,她也配!”
林归抱紧了手中琵琶,想快些走开,可前面人更多。若停下,又怕误了时辰,去晚了反而惹得众人注意。
正当她踌躇不前,赵意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敢问顾大人,静坐常思己过,下一句是什么?”
欣喜转身,赵意南一袭红色华服,正与方才议论自己的官员交谈。
有人劝道,“物以类聚,物以类聚,顾大人,来来来,咱走咱的。”
那官员目光在赵意南和林归脸上扫了两圈,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哼了一声,拂袖跟着随行的官员离开。
赵意南也不多停留,提起裙摆,踩着轻快的碎步,朝林归奔去,长长的裙摆在她身后逶迤。
“林归!”
林归会心一笑,忙迎上去,在赵意南停下脚步后,抱着琵琶对她屈膝,款款行礼。
“九公主果然姝色无双。”
她脸上丝毫不见意外神色,赵意南更觉不好意思,小声问:“你……都知道了?”
“公主绝色,林归再眼拙,也知这等美貌,绝非男子所有。”林归并不需要她的解释,扭头对着远处的太和殿,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进去吧。”
赵意南打了一路的腹稿,一句都没用上,真是又惊喜又意外。
随即又想,看来下回若再女扮男装,得想办法把自己弄得丑一些。
太和殿中,早已歌舞升平,鼓瑟吹笙。
皇帝赵崇携刘皇后高坐在殿上,昭华公主坐在左首第一桌,国丈刘国公坐在右首第一桌。作为今日主宾,勇毅侯紧邻刘国公而坐。他身后,沈时砚一袭白衣,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挺身而坐。
其余文武百官皆已按官位就坐。
赵意南的位子在昭华公主后面,她领着林归,提着裙摆飞快落座,一坐下就伸着脖子,小声叫道:“小姑小姑!”
昭华公主赵如月背影纤薄,却动都没动,直愣愣地盯着对面勇毅侯府的方向。
赵意南跟着看去,勇毅侯府身后的座位上,正坐一人,因为印象深刻,她一眼便认出来。
霎时瞳孔放大,摸索到身旁林归的衣衫晃动,道:“看,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