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乡里【美食】》曾瀞

9、放假万岁 原来此“万

　　这个暑假结束了，龚立踏入高中，分进了重点班。

　　刚开始高中的学习生活，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会感到新奇，男生在议论学校里的漂亮女生时，女生也在私底下讨论班上男生的颜值。

　　就有人说，“我觉得我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挺好看的诶。”

　　另一人附和，“是耶是耶，我也觉得，他长了一张娃娃脸，白白净净的，看着好乖喔。”

　　“他笑起来还有小酒窝诶。”

　　“哎呦~你观察的还真仔细呀！”这女孩子脸上是暧昧的笑。

　　课间休息，龚立到老师办公室送全班的数学作业，将一沓作业本放在桌上，正要离开，原本正在跟同事闲聊的英语老师忽然叫住他，笑着问道：“龚立同学，听说你在暑假下河玩溺了水，被对面职高的一个女生救了起来，这个事还上了新闻，是真的吗？”

　　龚立一下子窘在了那里，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走掉了。

　　“还害羞了！”女老师笑一脸。

　　刚好，英语课代表也来送作业，就这么撞见了。

　　于是，龚立被英雄救美的消息在班上传开。女生们更加觉得他可爱了，碰面时会对他亲切友好的微笑，调皮捣蛋份子邵书盛从女生处听来了此事，跑到正主面前，嬉皮笑脸道：“小立立啊，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呐！”

　　龚立微微一笑，抄起课本就往这小子身上招呼，二人在教室里你逃我追打打闹闹，看戏的女生们笑乐呵了。

　　高中半个月放次假，星期五上午上完四节课，就解放了！

　　随着下课铃声的响起，教室里一窝蜂的哄闹起来，讲台上仍在讲课的老师不得不停止，再不好拖堂了，学生们对于放假的热情势不可挡。

　　莘莘（shēn）学子背着书包涌出校门，电瓶车小汽车堵在学校大门前，都是父母来接小孩回家的，没有爸妈来接的小孩呢，附近的小吃店茶饮店迎面敞开，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你平时不都骑单车上下学吗？怎么今天没骑？”新近交好的邵书盛问。

　　“因为放假，路上人多车多，我爸妈觉得不安全。”

　　“你爸妈还真是紧张你这个宝贝儿子。”

　　邵同学说：“真羡慕你们这些走读的，天天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菜。我们这些住读生，关在学校里十天半个月吃食堂，我快要熬成兔子了！”

　　“就你这样的，隔三差五让人给你从校外带吃的，我看你是变不成兔子。”

　　“又没让你给我外带！”

　　有食物香味飘过来，邵书盛鼻子嗅动，勾起肚里馋虫叫响，“那边人好多啊，我好饿啊！我要去买！走走走，一起去！”

　　龚立摇头，“我不吃。”

　　邵书盛磨他，“一起去嘛！”

　　“我爸妈说外面那些小摊小店不卫生，用的是地沟油。”

　　邵书盛一脸无语的表情看他，“那你等着我。”走出去三步又回来，“那什么，借我点钱呗！”

　　“没钱就别吃了。”

　　邵书盛一张福圆脸变作苦瓜相，龚立没辙，从兜里掏摸出零散钱币，在手中点数了下，“我只有这十几块。”

　　“那就谢啦！”邵赖子毫不客气地从龚立手中一把抢夺了钱，扭头飞跑而去。

　　龚立在后头喊：“你好歹给我留两硬币坐车啊！”

　　“万岁！”有人在大街上高喊。怕不是为自由激动过头了？

　　龚立循声而望，一男生穿过人潮向前奔去，停在公交站台，在一个扎马尾女生身旁立定，那个女生立在路边，侧身时，龚立看到了她的脸，心下一顿，原来此“万穗”并非彼“万岁”。

　　女生皱着眉，没好气道：“这么大声叫我做什么？”

　　“请你喝！”那男生笑吟吟将一杯珍珠奶茶递给她。

　　“我不要！”女生头一扭，脑后的马尾辫一甩。

　　男孩和女孩都换掉了笨拙无趣的校服，个性的常服挡不住的青春靓丽。

　　公交车来了，女生率先上去，紧随其后的男生笑脸嘻嘻，女生只是爱搭不理。

　　“咔哒——”车门关闭，紧接着“哧──”喷气，最后公交车“呼”地驰走了。

　　龚立从广告站牌后面走出来，目送公交车驶远。

　　路两边的树经年长成伞盖，阳光从枝叶间泄露下来，细细碎碎的光斑映在林荫底上，微风轻晃。世界热闹着，他停在这里，看着地上的光影斑驳，他一下想到，那一个个明暗深浅、交相重叠的圆，是因为物理里光的小孔成像原理，它们都是太阳光的倒影，来自一亿五千万千米的太阳发出的光。天文数字的遥远距离，也抵不住光速。

　　邵书盛买了炸鸡柳、炸鸡排、淀粉肠回来，嘴里吃着，咂舌“真香啊！”

　　还口齿含混地哼起不成调的歌。

　　“Yo Yo淀粉肠油里炸，小刀划/开了花，皮焦脆内粉糯。Yo Yo街头小吃我就爱。”

　　“街边的小吃，你不要吃~记着妈妈的爱记着妈妈的话。”

　　龚立笑，“怎么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听妈妈的话，别吃路边摊哎哟喂……”

　　“回学校后记得还我钱，一毛钱也别想赖账！”

　　那以后，龚立对放假多了一份别样的期盼，在回家的必经路上，不经意的眼神寻觅，期待遇见那一道身影。

　　这一学期，偶尔几次，在街面上隔着重重人影看见她，有时她一个人，站在某间小店前，大概在等人，散漫地望来望去；有时她与伴同行，侧耳和人笑语，那个送奶茶男生又来招惹，一时几人在街上笑闹起来，肆意飞扬。

　　***

　　寒假里，过春节时到各家去拜年。

　　友庆珍妮携了龚立，提着牛奶水果上万穗家。

　　一进门自然是堆起笑脸道吉祥话：“新年好啊！恭喜发财啊！”

　　“阿姨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青春大男孩的礼貌，举止间的书卷气，让妈妈辈的林美月一见心生好感，笑道：“哎呀，新年好新年好！”客气地将人接待落座，就去备茶了。

　　彩电上放映着春晚的重播，现在是小品节目，蔡明顶着一头花白短发出场，“下班啰──回家了──”现场登时爆出一阵鼓掌哄声。

　　屏幕里，现场观众捧场声热烈，现实中，人坐在这屋子里，感到一股冷清。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小品演员说话声，在半空里荡着，荡着……

　　火盆里的炭烧得没多少了，那红的炭火衰微下去。

　　友庆搓了搓手，一扭头，看见那张遗照，挂在灰白的墙上，黑白照片上的男人面容，依旧如记忆中那样年轻，永远不曾老去。活着的人还在一天天变老。友庆心内唏嘘，时间过得真快啊，眨眼就这么多年了。

　　美月摆上一次性纸杯，拈放了茶叶，提起热水瓶往杯里倒开水，茶叶子在滚水里漫散翻舞，白气袅袅，杯中水变了茶色。

　　万松帮着妈妈给客人端茶，友庆双手来接，呵呵笑道：“小松好乖啊！”

　　“是滴啊，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两个孩子性格反过来了，男孩子像女孩子，女孩子又像男孩子。”

　　“怎么不见小穗？”珍妮身上发冷，捂着塑料杯暖会儿手，太烫了，又搁回几案上。

　　“在房间里，这不快开学了，她寒假作业还没做完。”美月便走去砰砰拍门，没听见有动静，继续拍，“装聋子是吧！我知道你躲在里边玩，快给我开门！”

　　房间门一下从里打开，万穗站着和美月身高齐平，稚嫩的脸上显着不耐烦，“又怎样啊？”

　　“龚叔叔他们来看你了。”

　　万穗叫了“龚叔叔”和“吕阿姨”，对上龚立，两个同龄孩子互看了一眼，没话说。

　　“哎，你那房间的取暖器关了吧？”美月问。

　　万穗烦她啰嗦，“关啦关啦！”另拉了椅子，在火盆的一边坐下。

　　珍妮亲热地挨过来，掏出了红包塞到万穗手中，笑道：“压岁钱，收着。”另一边，本着不能厚此薄彼，友庆也拿出红包给万松，万松这孩子扭着身子不要，衬得当人姐姐的脸皮厚。万穗稳当当坐在那里，没什么拒绝的意思。

　　压岁钱红封在万穗手中还没来得及揣兜，就被林美月一把抢了去。

　　“使不得使不得，这红包我们不能收。”

　　“收得收得，小穗对我们家有这么大的恩情。”

　　“之前已经还完了，再不能拿了。”

　　“这怎么还的完。再说，我拿小穗当女儿看待，给个红包怎么啦！”

　　两个妇女一番推拉，美月最终笑着收下红包，放进了她自己的口袋。

　　万穗看不惯林美月那副假模假式嘴脸，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真虚伪！”

　　彩电上的小品正演着：

　　送餐小哥操着一口山东腔，“你看啊，刚才你们先给了我一百块钱，又给了我三十块钱，一共给了我一百三十块钱，对不对？那么之前我找给了你们七十块，就等于我收了六十块钱，对不对？这个盒饭一共三十块钱，所以，我还得再退你们三十块钱啦。”说着从裤兜里掏出纸币，一把拍到蔡明饰演的清洁工大妈掌中，蔡明一脸懵地看着搁在手上的钱，现场顿时响起台下观众们鼓掌叫好声。

　　清洁大妈：“哎呀，我说你这个算数是怎么算的。”

　　送餐小哥：“没错，我的数学成绩一直很优秀。”

　　送餐小哥挥手道再见，手插兜，旋身一扭头，迈着潇洒的步子走了，留下蔡明懵在当场，“不是，你这脑子是进了地沟油吧！”

　　万松看笑了，“这傻子还找上门来倒送钱，被骗子骗了70块，他自己还不知道。”

　　“不对，他被骗了100块钱。”龚立纠正道。

　　万松不解，“第一回骗子给出100元，送盒饭的找回70元，另一个骗子说他有零钱，给出30，又要回之前那100块钱，这张100块钱一出一进相抵消，70减30不就是40块，再加上他第二回倒给出30，一共就是被骗了70块呀。”

　　龚立解答：“用整体法来看第一回，两个骗子给出100加30，共130块钱；而骗子得到70以及盒饭再加100，共170块钱以及盒饭，两相一减，第一回骗子骗得40块钱和价值30元的盒饭。”

　　万松摸摸脑袋，“我把盒饭的价值给忽略了。”

　　“等送餐小哥回到店里，上交盒饭钱30，他就赔出去了100块钱。”

　　万穗本来就没看明白，被二人搞得更糊涂了，“看个小品，你们怎么还讨论上数学题了？”

　　这时龚立转过脸来，朝她咧嘴一笑。

　　一笑两颊牵出小酒窝，如春风拂面，万穗怔了下，随即从分格干果盒里抓了根真知棒，剥了塑料纸，吮了几口。

　　“要不要吃？”万穗把干果盒捧到龚立面前。

　　干果盒里瓜子糖果炸芝麻叶各种零嘴，龚立从里面拣了根真知糖。

　　大人们看孩子们相处融洽，也乐呵地闲话起来。

　　万穗叼着棒棒糖，去杂物间铲了几根粗炭回来，拿火钳夹了炭到火盆里，炭的黑被火的红蚕食，火星子噼啪碎响，屋子里在慢慢升温。

　　在这个新年里，千家万户的人们想不到，在不久的以后，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数字支付技术在中国社会上迅速推广开来，小品中的那种低级骗术自然消解。但与此同时，电信诈骗兴起，层出不穷的诈骗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发展成为严重危害社会的黑恶产业。

　　彩电屏幕里，2012年春晚小品《天网恢恢》继续上演，蔡明持着座机听筒，嗲着声音说，“什么，50万是您一辈子的积蓄，都打过来了，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