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传》德不孤

6、小鲢的索儿

　　五百年前，流沙河。

　　一阵昏眩震动后，便是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让沙僧嚎叫出来，等他能够睁开眼睛感受周围一切的时候，已经来到一条河边，沙僧刚定下心来，天空里却传下一阵声音：

　　“卷廉听令：从今而后你要时时刻刻于这河里受罪，除了每月十五。否则一旦去了河面，便有天箭掼体之刑等着你，快快进了河去，莫再迟疑，不然先掼你一箭。”
　　沙僧好一阵子方理解过来，待要跳进河里，却才醒悟自己不谙水性，望河里一看，水流湍急，色泽怪异，沙僧踌躇之间正不知作何计较，突然眼前青光一闪，只觉左小腿处痛澈骨髓，低头一看，一支天箭从前方掼进左小腿，从后方飞出去，绕了一圈，又待从右小腿掼进，沙僧骇然，不加思索间，双腿勉强着力一蹬，一个纵身头上脚下往河里落去，才一落水，沙僧便觉出情况之更严重，双脚无着力处，水一个劲往口里鼻里耳朵里灌，那种难受非言语所能形容，沙僧伸手慌乱地拨抓着周围的水，只望能抓到个救命的稻草，头脑里胀得厉害，各种各样的幻像纷沓而至，沙僧想，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死吧，混混噩噩里再无任何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茫茫中沙僧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他口里掏着，接着便有东西被掏出来，顿觉一阵轻松，这时又有一个东西往他口里吐气，他狠狠地接过来狠狠地咽了下去，豁然清畅间便缓过了气来，沙僧睁眼一看，只见一张脸贴着自己的鼻子，他挣扎着要跳起来，无奈全身乏力，不过挪了挪身子，那人在他挣扎时亦一惊，收了脸去，往后急退几步方才站定，沙僧便在这时看清眼前的人，却是个女子，她的脸色亦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有些微的惊惶，但是稍稍一会儿便即归于平静，沙僧默默看着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她也用一种异常清澈明净的眼神看着他。

　　沙僧迅速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女子，在沙僧而言本就无美与丑的看法，天庭里很多美艳的仙子于他而言就是仙子，他也不觉得什么特别，也从来不知道美是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是眼前的女子让他第一次有了由衷的强烈的感受，美的感受，那种宁静的神态焕发着不可言喻的美，散着的头发也以一种优娴的静态披过肩头，垂到腰际，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衣裳，彷佛是海藻和海草做成，远远的有股馨香飘过来，淡淡的却让沙僧永远记在心里。

　　“你被河水呛昏了，刚才我度了口气给你。”
　　“谢谢你救了我。”沙僧明白了原来是眼前这个女子救了自己又给自己度了活命的气。
　　“河水把你冲到我的洞外，早些时候我出洞才发现。”女子说着话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
　　“嗯。”沙僧说，“我跳进河里过了一会儿就没有半点知觉。沙僧才知道这里原来是女子居住的洞穴，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这个洞并不甚大，除了一张自己躺着的石床外，离石床不远处就是女子坐的石凳了，也只有一块，凳子旁边有块长方形的大石块，高度刚好到坐着的女子的胸口，沙僧猜想这大概便作为桌子了，上面果然摆着几个盆罐，似乎珊瑚做成，洞口隐然有哗哗的水声，望外看出去似有水流一般，但是一到洞口便被阻住。

　　“我叫小鲢，这是个河里的洞，是我修炼的地方，也是我的家。”小鲢把手支在石桌上托着下巴，好奇的看着沙僧，眼前这个生灵是她真正接触过的第二个生灵。第一个是她的师父，但那个神奇和蔼的老人跟她相处也不过才一会儿，就离开了。
　　“我叫卷廉。”沙僧说，“你住在河底？”
　　“我是条鲢鱼，本来就在这河里的。”
　　“噢，”沙僧想原来小鲢是条鱼精，是妖怪，但却一点都不像天上仙家说的那样，因为小鲢不仅没有丝毫凶恶乖张，反而有着一双清明的眼眸，沙僧看着小鲢笑了笑，笑鲢也对她笑了笑。
　　“你不懂得游水为什么跳到河里来呢？”小鲢问，沙僧便将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小鲢听完后便蹙起了眉头深思，过一会儿才说，“不懂水，怎么能在河里生活，这样吧，你就先在这个洞里住下。”
　　“这样恐怕不太好。”沙僧迟疑地说，
　　“怎么会不好呢，我觉得很好，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话，自从修炼成人形以来，很久以前记得师父跟我说过一些话，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师父？”沙僧问。
　　“是啊，师父教我修炼的方法，不然我到现在还是条鱼儿。”
　　“你师父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个头发和胡子都很白很长的老人，耳朵都垂到肩上，但是脸色却是红色的，这个洞就是他留给我的，”小鲢说到师父脸上浮现出怀念和感恩的神情，似乎她又回到那个初遇见师父的日子。
　　“那你师父现在在哪儿呢？”
　　“他走了，说要到西方去传道，他说西方世界的人都生活在压抑束缚本性里，以至人与人之间虚伪和奸佞横生。那时候我还是条小鱼，游到这个洞时，师父唱着歌正从洞里出来，他在水里就像在陆地一样，衣服上一滴水都不沾，他唱到：
　　‘心能造形，心能留形，
　　心动无静，不动了真，
　　心上本无岁月，实实行去，可也，可也。’
　　我听到他唱的歌就停下来，没有再游开，仿佛被什么触动和吸引了，一直跟在他身后，后来师父就问我‘你可是有所觉悟’，我使劲摇了摇尾巴。‘你可希望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约束’，我又使劲摇了摇尾巴，师父笑着用拂尘一碰我的头，收了我做徒弟，要我在这个洞里修炼，临去时，给洞口上了神通，吩咐我待到修炼成人形后方可自由进出。”

　　“原来是这样、、、心能造形，亦能留形、、、”沙僧若有所思，反复吟哦着那老人唱的歌，“心上本无岁月，实实行去，可也，可也。”想到这里再回想自己掉进水里的光景，蓦然憬悟出自己虽然对水性不谙，但是再不济自己也是个神仙，有法术和神通，念个闭气诀或避水诀，在河里活动就算是不方便些，也决计不至于被淹呛，只是当时自己的心因为河里先自慌乱了，想到这里，沙僧暗笑自己的修为，心里却也轻松了许多，毕竟以后要在这河里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