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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补习 月考的成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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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成绩单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高二年级组。周怀睿的名字在最后几页徘徊,除了数学和物理勉强挂在及格线边缘,其他科目惨不忍睹。班主任老魏看着成绩单上那刺眼的分数,再联想到周怀睿档案里那些辉煌的竞赛履历,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找周怀睿谈过几次,对方不是沉默以对,就是用“听不懂”、“没兴趣”寥寥几语搪塞过去。
无奈之下,老魏把目光投向了林桉——年级前十的稳定选手,耐心细致的学生会主席,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是少数能跟周怀睿说上几句话的人。
“林桉啊,老师有个不情之请。”办公室里,老魏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周怀睿同学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底子肯定是有的,就是态度……需要端正。老师想着,能不能请你课余时间,给他辅导一下,就从最基础的开始?不用太久,每天放学后半小时一小时就行。你学习好,又是学生会主席,帮同学进步也是职责所在嘛。”
林桉捏着衣角,有些为难。她下意识想拒绝,脑海里闪过周怀睿那双总是疏离淡漠的眼睛,以及他身边那个无形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圈子。但老魏殷切的目光和“职责所在”几个字,让她无法轻易开口。
“我……试试看吧,魏老师。但他不一定愿意……”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跟他母亲通过电话了,非常支持,也会做周怀睿的工作。”老魏一锤定音,显然早已安排妥当。
于是,周二下午放学后,林桉踏入了周怀睿那套位于江枫苑顶楼的复式公寓,以“补习老师”的身份。
周怀睿对此反应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斜倚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的城市,对抱着课本和笔记站在门口的林桉,只懒懒地抬了下下巴,示意她自便。
房子依旧空旷冷清,但比上次半夜来时多了些生活痕迹。茶几上散落着几本金融杂志和游戏手柄,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摆着半瓶昂贵的威士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和一丝未散的烟草味。
“从哪里开始?”林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她在餐厅的长桌旁坐下,摊开了英语语法书。
周怀睿踱步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书页,扯了扯嘴角:“随便。”
补习进行得异常艰难。周怀睿的基础之差超乎林桉想象,很多初中甚至小学就该掌握的知识点他都一脸茫然,或者干脆说“忘了”。他心不在焉,频繁看手机,对林桉的讲解常常是左耳进右耳出。林桉讲得口干舌燥,他却能盯着窗外的飞鸟走神半天。
“周怀睿,定语从句的关系代词 which 和 that 在非限制性定语从句中的区别,你到底明不明白?”林桉第三次重复同一个知识点,耐心濒临耗尽。
周怀睿收回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对上她因气恼而微微发亮眼睛,忽然问:“你吃晚饭了吗?”
林桉一愣。
“我饿了。”周怀睿站起身,走向厨房,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看了看,然后拿起手机,“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我马上就……”林桉连忙拒绝,窘迫感还未消退。
“我饿了。”周怀睿打断她,抬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顺便而已。披萨?还是中餐?”
他直接给出了选项,显然没打算接受她的拒绝。
林桉张了张嘴,看着他一副“你不说我随便点”的样子,只好妥协:“……中餐吧。”
周怀睿低下头,快速在手机屏幕上操作着。他的手指修长,点按的动作干净利落。下单,付款,一气呵成。
“等二十分钟。”他放下手机,却没有坐回餐桌,而是走到客厅,重新陷进沙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篮球赛。他没有再看林桉,仿佛刚才点餐真的只是他“顺便”解决自己的需求。
林桉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尴尬、疑惑、挫败,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察觉和照顾到的暖意?尽管他的方式如此生硬,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她重新低下头,看着摊开的书本和习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客厅里传来篮球赛的解说声和欢呼声,更衬得她这边的安静有些格格不入。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周怀睿起身去开门,从外卖员手里接过一个很大的保温袋。
他提着袋子走回餐厅,将里面的餐盒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虾饺晶莹剔透,烧卖皮薄馅满,炒牛河镬气十足,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最后,他拿出一个单独的小炖盅,揭开盖子,浓郁醇厚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他直接将这盅汤放到了林桉面前。
“这汤……”林桉看着那盅明显是单人份、食材考究的炖汤。
“我不爱喝汤。”周怀睿言简意赅,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送进嘴里。他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只是效率很高,腮帮子微微鼓动,目光落在餐盒上,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林桉不再多言,也拿起筷子。她先喝了一口汤,温润鲜香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瞬间驱散了饥饿感和部分疲惫。她小口吃着点心,味道确实很好。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晚餐,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音。
周怀睿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就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等着她吃完,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林桉在他的注视下,稍微加快了点速度,但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餐桌礼仪。吃完后,她主动收拾碗筷。
“放着。”周怀睿开口。
“没事,我……”
“有洗碗机。”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餐盒,将它们和一次性筷子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将几个可回收的餐盒摞起来,走向厨房,放进了洗碗机。整个过程流畅熟练,显然独居已久。
林桉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走回餐桌旁。
“继续?”他问,目光落回那些摊开的习题上,眉头又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第一次补习,效果几乎为零,还蹭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语法框架你大致看过了,我明天带些更基础的练习题来,我们从句子成分开始巩固。”
周怀睿“嗯”了一声,没表示反对,也没表现出欣喜。
林桉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周怀睿也跟了过来,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明天晚上七点。”林桉穿好鞋,直起身,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嗯。”周怀睿应道。
“那我走了,再见。”
“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道别。林桉走出门,电梯下行。直到走出单元楼,被夜晚微凉的空气包围,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次补习,比她想象中更累,也更……诡异。周怀睿像一个完美的谜题,包裹在层层伪装之下。她能感觉到那伪装的存在,却看不清伪装之下的真实模样,更不知道伪装的目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高楼顶层,某个窗口亮着灯。那个少年此刻在做什么?继续看他那些看不懂的财经新闻?还是进行着什么她无法想象的事情?
林桉摇摇头,将纷乱的思绪甩开。无论如何,老魏交代的任务,她得尽力完成。至于周怀睿的秘密……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生活和学习,她可以选择不去深究。
第一次补习的挫败感,让林桉在周三踏入周怀睿家门前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她甚至准备了更基础的资料,打算从初中语法重新梳理。
开门时,周怀睿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但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瞥了眼林桉怀里更厚的书,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昨天讲到哪儿了?”他懒洋洋地瘫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着。
“定语从句。”林桉深吸一口气,摊开书,“我们今天先复习一下基本概念……”
“哦。”周怀睿应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今天天气很好,夕阳的金晖洒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起来心不在焉,但林桉讲到关键处,提问时,他却总能给出近乎本能的、语法正确的答案,哪怕他声称自己“完全不懂结构”。
“你语感其实很好。”林桉忍不住说。
周怀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蒙的。”
林桉不信。她发现,只要涉及到逻辑和规则(比如数学、物理,甚至语法的内在逻辑),他理解起来极快,几乎是秒懂。但他抗拒记忆和重复,讨厌繁琐的步骤,尤其讨厌需要大量背诵的文科内容。
“这个词组是固定搭配,只能死记硬背。”林桉指着一个短语,语气无奈。
周怀睿皱眉盯着那几个单词,仿佛它们是什么难题,最后干脆把笔一扔:“麻烦。不记了。”
林桉有点上火:“周怀睿,如果你一直是这种态度,补课没有任何意义。”
他沉默了几秒,重新捡起笔,在指尖转了转,声音闷闷的:“……知道了。继续。”
那样子,竟有点像闹别扭又不肯认输的小孩。林桉心头那点火气,莫名散了些。
补习渐渐成为某种固定日程。林桉发现,周怀睿虽然依旧表现得不耐烦、不积极,但出勤率惊人——只要她来,他一定在。即使有时她进门时,他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风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烟草和金属混合的冷冽气息。
他的“伤”似乎就没好利索过。有时是手指关节处不起眼的擦伤或青紫,有时是走路时微不可察的凝滞。林桉从不过问,只是在他偶尔碰到伤口微微蹙眉时,默默地放慢语速,或者起身去给他倒杯水。
有一次,补习中途,周怀睿起身去厨房拿饮料,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半开的橱柜门角。闷响过后,他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肋下,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怎么了?”林桉下意识站起来。
“没事。”周怀睿摆摆手,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桉走过去,见他指缝间似乎有红色渗出。“你流血了。”她语气肯定。
周怀睿放下手,黑色T恤的侧腹处,果然洇开一小片深色,还在缓慢扩大。
“小伤。”他想拉下衣服遮住。
“伤口需要处理。”林桉拦住他,声音平静却坚持,“你家有药箱吗?”
周怀睿看着她,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有关切,但没有惊慌,也没有过度好奇,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伤患的负责。他沉默了几秒,指了指客厅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林桉找到药箱,东西很齐全,甚至有些是专业的外科敷料和消毒药水。她让他坐到沙发上,撩起衣角。
伤口在左侧肋下,不深,但有点长,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边缘有些红肿,还在渗血。看起来是新伤,可能才一两天。
林桉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动作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她的手指很稳,呼吸轻柔。周怀睿靠在沙发背上,微微仰着头,下颌线绷紧,任由她处理。他能感觉到她指尖偶尔不经意碰到皮肤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可能会有点疼。”她低声说,然后轻轻将一块无菌敷料贴在伤口上,用胶带固定好。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林桉没有问“怎么弄的”,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专注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收拾好药箱,去洗手间仔细清洗了双手。
回到客厅,周怀睿已经放下衣摆,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脸色恢复了些许。
“谢谢。”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林桉坐回餐桌旁,拿起笔,“我们继续。刚才讲到虚拟语气在宾语从句中的用法……”
她平静地跳过了刚才的小插曲,仿佛那只是补习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停顿。这种不过度追问、不刻意渲染的态度,反而让周怀睿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那天补习结束得比平时晚。林桉收拾好东西,窗外已是夜色深沉,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打电话叫车。”林桉拿出手机。
周怀睿看了眼窗外密密的雨丝,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这个点,又是雨天,不好叫车。”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客房空着,你上次用的东西都在。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理由依旧充分,甚至带点“别麻烦了我懒得送你”的不耐烦。
林桉犹豫了一下。雨确实越下越大,这个时间独自打车也确实不太安全,家里也是空无一人,她想起那间整洁的客房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
周怀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饿吗?冰箱里有面条。”
“不饿,谢谢。”
“我饿了。”他说着,已经打开了冰箱。
林桉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烧水、下饺子的声音,还有周怀睿偶尔翻找东西的轻微响动。窗外的雨声衬得屋里格外安静,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竟有种奇异的、类似于“家”的温暖氛围。
面条煮好,周怀睿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林桉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她对面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一边吃一边随手按着电视遥控器,换到一个正在播放自然纪录片的频道。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着面条,看着电视里非洲草原上奔跑的角马,谁也没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第二天早上,林桉醒来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她走出客房,看到周怀睿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煎蛋、烤吐司、牛奶。他面前那份吐司烤得有些焦黑,而她那份,金黄酥脆,煎蛋也是漂亮的溏心。
“醒了?吃。”他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自己已经开始吃他那份烤焦的吐司,面不改色。
林桉坐下,慢慢吃着这份意料之外的早餐。周怀睿吃饭很快,吃完后,他推开盘子,状似随意地说:“对了,书房有台旧笔记本电脑,系统有点慢,我懒得弄。你如果下午没事,帮我看看?能修就用,不能就扔了。”
林桉知道他在给她找留下的理由。她想了想,下午确实没事,而且她电脑技术不错,便点了点头。
下午,她修好了那台其实配置并不旧、只是被胡乱设置搞得卡顿的电脑。周怀睿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但林桉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书上。每当她遇到点小问题(比如找不到某个设置),还没开口,他就会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头也不抬地报出位置。
电脑修好,林桉准备离开。周怀睿送她到门口,在她换鞋时,忽然说:“下周一晚上,我有事。补习改周二。”
“好。”林桉应下。
“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林桉说完,才意识到这个“也”字有点奇怪。
周怀睿似乎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门内,周怀睿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电梯下降的声音,缓缓闭上眼睛。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隐隐作痛,但女孩指尖柔软的触感和那份冷静的关切,似乎还残留着。
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几条加密信息。来自李叔,内容是关于“极速”网吧背后资金流向的最新分析,以及一个地址——城西某废弃工厂,疑似新的临时交易点。
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方才那一点点罕见的温和气息消散殆尽,重新变回那个深沉而危险的少年。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城市。光亮与阴影,在这个顶楼的复式公寓里,在他身上,微妙地共存着。而那个渐渐习惯在这里停留、甚至偶尔过夜的女孩,正一无所知地,一步步走进他光与影交织的世界深处,也走进他层层冰封之下,那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探明的、温柔而脆弱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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