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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雨 无声的羁绊 ...


  •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周怀睿仰头靠坐着,左腿固定着支具。午后阳光带着暖意,却化不开他眼底沉淀的冷。他摸出手机,屏幕碎得更厉害了些,裂纹蛛网般延伸。指尖划开通讯录,停在“陈胜”的名字上,拨通。

      “嘟——”一声未响完,那边就火急火燎地接起。

      “睿哥?!你人在哪儿呢?我听说你早上……”陈胜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背景是机车引擎暴躁的预热声。

      “市一院,后门花园。”周怀睿打断他,声音因失血和疼痛有些沙哑,“来接我。”

      “等着!五分钟!”

      电话挂断。周怀睿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清晨车祸的瞬间——那辆银色轿车加速冲来时毫不掩饰的恶意,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尖叫,身体被撞击抛起又重重落下的钝痛,还有昏迷前,最后映入眼帘的、路边那个模糊却异常镇定的少女身影。

      林桉……他无声咀嚼着这个名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被她按压抢救时,隔着衣物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温度。

      正想着,一阵由远及近、嚣张跋扈的引擎咆哮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一道哑光黑色的影子带着劲风,“吱”一声精准刹停在他面前,轮胎在地面擦出浅浅痕迹。

      是最新款的川崎Ninja H2,碳纤维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泽。

      骑手一身黑色骑行服,长腿一跨下了车,动作利落地踹下脚撑。他抬手去解头盔,动作潇洒流畅,正要帅气地甩头——

      “咔嗒……嗯?……哎?卧槽!睿哥!救命!卡、卡住了!我头发!疼疼疼疼——!”

      陈胜的脑袋结结实实地卡在了头盔里,像个被倒扣的西瓜,在原地滑稽地扭动,双手徒劳地掰扯着头盔边缘,疼得嗷嗷直叫。

      周怀睿额角青筋不明显地跳了跳,所有的凝重气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半晌,认命般叹了口气,撑着椅子站起身,左腿不敢用力,一瘸一拐地挪过去。

      “别动。”他声音没什么起伏,抬手,精准地按住头盔侧后方一个隐蔽的安全卡扣,指尖发力一挑。

      “嗒”一声轻响,头盔应声松开。

      陈胜猛地一把将头盔扯下来,大口喘着气,俊朗的脸上憋得通红,几缕不羁的短发被静电带得翘起,配上他惊魂未定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得、得救了……这破头盔,跟我有仇!”

      周怀睿懒得理他,把手里装着X光片和药的袋子扔过去:“拿着。”

      陈胜接住,这才仔细打量他,目光落在那条固定着的左腿上,眉毛挑得老高,语气夸张:“啧,睿哥,您这造型……挺别致啊。完了完了,A市万千少女的芳心今晚要碎一地——腿不行了,以后还怎么靠这张脸和逆天大长腿横扫江湖?”

      周怀睿正单脚试着往机车后座上挪,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这么心疼?兄弟一场,有难同当。要不我让那车也回来给你来一下,咱俩一起坐轮椅,更配?”

      “别别别!哥我错了!”陈胜瞬间怂了,嘿嘿笑着凑过来扶他,嘴里却没停,“说正经的,医生到底咋说?严不严重?脑子没撞傻吧?”

      “左腿胫骨轻微骨裂,固定了,静养。轻微脑震荡,观察两天。”周怀睿言简意赅,在陈胜的帮助下跨上后座,动作因为腿伤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直,“死不了。”

      陈胜这才稍微放心,自己也跨上车,一边拧动车把预热,一边汇报正事:“你那宝贝‘战车’我拖到老徐那儿了,撞得是真狠,车架都有点变形,发动机舱惨不忍睹。老徐说好些件是定制进口的,国内没现货,得从国外订,加上维修调试,没个小半年下不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肇事司机抓着了,酒驾,手续看着齐全,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吓得不轻。但你知道……”

      “我知道。”周怀睿打断他,声音在头盔里有些闷,却透着冷意。普通酒驾?那精准的撞击角度和事后毫不迟疑的逃逸,可不像普通醉鬼。还有遗落在他摩托车旁的那个小东西……“先去派出所,把该走的流程走完。”

      “得令!”

      川崎如一头苏醒的暗夜猛兽,低吼着窜入街道。风掠过耳畔,带着暮春午后微醺的气息。周怀睿看着后视镜里迅速倒退的街景和医院轮廓,眼神沉静。林桉此刻应该已经回学校了,不知道她因为迟到会不会被为难。

      “对了,”陈胜提高音量,盖过风声,“医生还交代什么注意事项没?要住几天院?”

      “观察两天。一会儿送我去趟江枫苑,拿点东西。”周怀睿回答。他确实需要拿些换洗衣物和必要的电子设备,更重要的是,他想回那个暂时属于他自己的空间理清思绪。

      “还住啥院啊?去我那儿呗!保证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陈胜提议。

      “清净。”周怀睿吐出两个字。新装修好的顶楼复式,空荡、冰冷,但也绝对私密,远离人群和可能的眼线。而且,通风了两个月,甲醛应该散得差不多了。

      黑色川崎在一中校门口减速,并未停留,只是周怀睿的目光透过头盔镜片,在那座熟悉的校门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此刻,一中高二一班教室。

      林桉站在魏老师办公桌前,简明扼要地陈述了早上迟到是因为救助车祸同学。魏老师是个严肃的地中海老头,听完后,推了推眼镜,倒没多责怪,只是拿起座机,按照林桉提供的“周怀睿”这个名字,翻出学生档案,拨通了紧急联系人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焦急的男声,确认了身份后,语气很快变得克制而条理清晰。魏老师简单沟通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林桉点点头:“情况我知道了,周怀睿家长会处理。你回去上课吧,下不为例。”

      林桉松了口气,道谢后退出办公室。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看到王菁菁和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干净的男生站在一起说笑。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背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书包,正是沈思源。

      “桉桉!”王菁菁眼尖,挥着手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我们正说要去找你呢!介绍一下,这就是沈思源,如假包换!”她转向沈思源,“思源,这就是林桉,我跟你提过好多次的,我们最厉害的学生会会长兼大学霸!”

      沈思源微笑着看向林桉,笑容温和有礼,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清澈:“林桉,久仰。菁菁常提起你。”他顿了顿,想到什么,眉头微蹙,关切地问,“你爷爷身体好些了吗?之前听菁菁提过。”

      林桉心里一暖,点点头:“好多了,谢谢关心。”她转向王菁菁,“你们吃午饭了吗?”

      “还没呢!就等你!思源说他知道一家超好吃的店,要给我们接风!”王菁菁兴奋道。

      “我请客。”沈思源笑着扶了扶镜框,“不过得先陪我去领校服和教材,刚办好手续。”

      三人说笑着往行政楼走。沈思源很自然地走在林桉另一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时接话,语气平和。领完东西,沈思源拿起新发的校服看了看:“质感比我想象中好。”

      林桉笑笑:“沈少爷可别小瞧我们这座‘小庙’。”

      沈思源也笑了:“不敢不敢。”

      这轻松的氛围,让林桉暂时抛开了清晨的惊魂和家中的烦闷。三人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席间多是王菁菁在叽叽喳喳,沈思源耐心听着,偶尔和林桉交流几句学习上的事,气氛融洽。

      下午第一节课,沈思源的到来果然引起了小范围骚动。他外形出众,举止得体,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落落大方,言辞谦和,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魏老师安排他坐在了林桉和王菁菁后面的空位。

      一整天的课,沈思源表现出了极强的适应能力和优异的学科素养,几乎承包了所有科目的课堂互动,思路清晰,表达流畅,各科老师都对他赞许有加。

      放学铃声响起,林桉和同学们一起走出校门。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母亲的未读短信:「晚上有事,你自己吃。你爸出差。」简短,冰冷,是熟悉的配方。

      林桉面无表情地看完,关掉屏幕。她看了眼时间,匆匆赶往公交站,挤上回家的末班车。

      车厢拥挤,空气浑浊。林桉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街景。路过早上出事那个路口时,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血迹早已被清理,车流如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从未发生。只有那个少年苍白的脸和锐利的眼神,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回到家,放下书包,家里果然空无一人,冷锅冷灶。她换了身衣服,拿了点零钱,决定去小区附近的小吃街随便解决晚餐。

      与此同时,江枫苑顶楼。

      周怀睿已经去派出所处理完事情,回到了公寓。陈胜瘫在客厅那张巨大的灰色沙发上,抱着游戏手柄奋战,嘴里啪啦作响。周怀睿则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行李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

      “睿哥,晚上‘迷踪’有局,几个朋友组了卡座,去不去?”陈胜一边狂按手柄一边问,“听说今晚请的DJ特别炸!”

      周怀睿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拿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精准地砸在陈胜头上:“你是准备让我去卡座坐着,喝着白开水,看你蹦迪,然后被当成伤残人士围观?”

      陈胜接住抱枕,讪讪地笑:“哦哦哦,忘了忘了!您老还得回医院当‘院霸’呢!那我送你去医院?”

      “不了。”周怀睿将背包拉链拉好,“我去张姨那儿吃点东西,然后自己过去。你玩你的。”

      陈胜打量了他一下,看他除了腿不太方便,精神似乎还行,便点点头:“那行,有事随时电话,随叫随到!”他起身,拿起自己的机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真不用我送?”

      “不用。”

      陈胜这才吹着口哨走了。

      周怀睿拎着包,锁好门,乘电梯下楼。暮色四合,小区里路灯渐次亮起。他拖着伤腿,慢慢朝小区外走去,准备去常去的那家炒面店。

      而林桉,此刻正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走在去小吃街的路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买的、加了重辣的炸串,吃得鼻尖冒汗,眼眶被辣意刺激得通红,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她低头擦眼的瞬间——

      “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坚硬温热的人墙。

      “啊!”她低呼一声,手里的炸串盒子脱手,里面红油滚烫的汤汁泼洒出去,大半浇在了对方黑色的短袖T恤上。

      湿透的布料立刻紧贴在胸膛上,勾勒出清晰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温热结实。

      “我……”林桉慌乱抬头,道歉的话在看清对方脸的刹那,卡在了喉咙里。

      周怀睿。

      他不知何时出了院,站在她面前,眉头紧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傍晚的光线下映着清冷的光,正垂眼看着她,以及自己胸口那片迅速扩大的、油腻刺目的污渍。

      “你走路不看路?”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和疲惫,语气算不上好。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看到!对不起!”林桉连声道歉,脸颊因为窘迫和未散的辣意烧得通红,眼眶里还含着泪,看起来狼狈不堪。

      周怀睿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红通通的眼睛上停留了半秒,那里面纯粹的慌乱和歉意,让他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他抿紧唇,没再说什么,侧身打算绕过她离开。今天已经够乱了。

      “等等!”林桉却下意识地挪了一步,又挡在了他面前。

      周怀睿停下,眉宇间的不耐更明显:“你还想怎样?”

      “你的衣服……我赔给你。”林桉诚恳地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灯火通明的购物中心,“那边就有卖衣服的,很快的!”

      “不需要。”周怀睿干脆拒绝,再次试图绕开。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黏腻油腻的感觉让他极度不适,胃部也隐隐开始抽痛。

      但女孩执拗地又拦了一次,眼神清澈却坚持。

      周怀睿心底那点压着的烦躁彻底冒头。他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直接掏出手机,解锁,点开支付码界面,递到她面前:“行。不就是想要这个吗?扫码,赔钱,两清。手机。”

      他以为这又是一场俗套的搭讪戏码。

      林桉一怔,随即整张脸,连同耳朵尖,迅速烧了起来。这混蛋!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我不是……”她想解释。

      周怀睿却已经不耐烦地从她手里(她并没握着手机)做了个“拿”的虚拟动作,然后将自己的支付码往前送了送,意思很明显。

      林桉气得说不出话,又觉得荒谬至极。她干脆拿出自己的手机,真的扫了他的码,快速估算了那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T恤价格,转了过去。然后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赔你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周怀睿看着支付成功的提示,愣了一下。抬头只看到女孩气冲冲没入人群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他皱皱眉,低声骂了句什么,将手机塞回口袋。胸口湿黏油腻的感觉更加难以忍受,胃部的抽痛也加剧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走到不远处一盏路灯下的电线杆旁,点燃了一支烟。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短暂地麻痹了神经和胃部的绞痛。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城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这圈昏黄的光晕之外,他独自站着,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感,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林桉并没有走远。她拐进商场,凭着记忆里那件T恤的款式和大概尺码,快速买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纯棉白T。结账时,她看着手里的袋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干嘛要管那个自大、没礼貌、脾气又差的家伙。

      可走出商场,鬼使神差地,她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他还在那里。斜倚着电线杆,指间一点猩红明灭,侧脸线条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周身弥漫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和……一种她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

      林桉犹豫了几秒,还是提着袋子走了过去。

      烟味混合着夜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猝不及防,被呛得低低咳嗽了一声。

      周怀睿闻声转头,看到去而复返的她,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怎么阴魂不散”。

      林桉把手中的纸袋递过去,尽量让语气平静:“给。新的。刚才……真的很抱歉。”

      周怀睿没接,目光在她和袋子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赔偿已经两清了。你还想干什么?”

      林桉被他这种防备和误解弄得有些恼火,语气也硬了点:“没想干什么!弄脏了你的衣服,赔你一件新的,天经地义!你不要就扔了!”她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这次是真的不想再跟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有任何瓜葛。

      周怀睿下意识接住袋子,看着女孩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背影,眉头微挑。怀里纸袋散发着新衣服特有的、淡淡的棉布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已经半干却依然黏腻的污渍,又看了看手中素净的袋子。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他将烟蒂碾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拎着袋子,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榆林路,老张炒面馆。”

      车子驶向熟悉的老街。周怀睿靠在座椅上,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让他脸色发白。他闭着眼,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女孩最后那个气鼓鼓又执拗的眼神,还有她递过袋子时,指尖那一点点温暖的触感。

      麻烦。他在心里评价。但似乎……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老张炒面馆的暖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周怀睿推门进去,风铃叮咚。

      “哟!小周?!可有日子没见了!”系着围裙的张姨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圆脸上立刻绽开惊喜又关切的笑容,“快坐快坐!这是怎么了?腿咋了?”她一眼就看到了周怀睿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和手中的简易拐杖。

      “没事,张姨,不小心摔了一下。”周怀睿勉强笑笑,不想让这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担心,“老样子,麻烦您了。”

      “跟姨客气啥!你爱喝的那个豆奶,还给你冰在老地方呢,自己拿啊!”张姨一边麻利地开火,一边忍不住唠叨,“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可得当心!吃饭了没?看你这脸色……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胃疼了是不是?”

      周怀睿心里一酸。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烟火气的关心,是他冰冷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暖色。他走到角落的冰柜,拿出那瓶冰镇豆奶,瓶身凝结的水珠冰凉刺骨,却奇异地缓解了掌心的燥热。

      他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这里离厨房近,能听到锅铲翻炒的熟悉声音,能看到张姨忙碌却稳当的背影。

      很快,一大盘热气腾腾、油润喷香的炒面端了上来,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和翠绿的青菜。“趁热吃!姨给你多加了点肉丝!慢点,烫!”

      “谢谢张姨。”

      “谢啥!”张姨没立刻走,就站在桌边,仔细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看你瘦的!脸色也不好!腿真没事?去医院看了没?不行就在姨这儿住两天,姨给你炖汤补补!”

      “真没事,看过医生了,养两天就好。”周怀睿撒着善意的谎言,挑起一筷子面。熟悉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温暖妥帖,一路熨帖到痉挛的胃里。

      “那就好!那就好!”张姨絮絮叨叨,“以后晚上少往外跑,好好吃饭!家里要是没人做饭,就到姨这儿来!听见没?不许吃外卖,不健康!”

      “听见了,张姨。”周怀睿乖乖应着,低头专心吃面。氤氲的热气微微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姨给你炖点汤送过去,骨头汤,对你腿好!不许推辞啊!”

      周怀睿想拒绝的话,在对上张姨不容置疑的、慈爱又担忧的目光时,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周怀睿自己打车回了医院。VIP病房宽敞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他皱皱眉,从包里拿出常用的雪松味香薰蜡烛点燃。清冷安宁的气息渐渐驱散了医院特有的气味。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几封加密邮件,浏览了李叔发来的、关于“极速”网吧和“刀疤强”近期动向的简报。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眼神专注而冰冷,与方才在面馆里那个略显苍白的少年判若两人。

      困意袭来,他躺到病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道道温暖的光栅。他睡着了,做了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梦。梦里有无边的蓝色大海,有奶奶温暖干燥的手掌,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笑容温柔的女人轻声哼着歌……他想靠近,海浪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他惊醒过来,额角有细微的汗。窗外夕阳西斜,已是黄昏。

      腿部的固定让他行动不便,但有些事,不能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周怀睿换下病号服,穿上宽松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受伤的左腿被巧妙遮掩。他叫了辆车,目的地是城西“迷踪”酒吧。

      他不是去寻欢作乐。

      出示了陈胜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黑色金属卡片,经过严格的安检,他踏入那个光怪陆离、声浪震耳的世界。迷离的灯光切割着弥漫的烟雾,鼓点撞击着心脏。他在相对僻静的角落卡座坐下,点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目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冷静地扫描着全场。

      很快,目标出现——一个穿着闪亮短裙、妆容艳丽的女人摇曳生姿地靠近,借着游戏输了的由头搭讪。周怀睿应付着,用备用手机加了微信,态度疏淡。

      女人试探着问是否有女朋友,他答没有。女人眼中闪过得意,贴得更近。

      周怀睿却在此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地扔出一句:“钱薇薇,你再不回家,钱教授停的恐怕就不只是副卡了。”

      女人——钱教授那个叛逆的独生女钱欣怡,瞬间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她惊疑不定,色厉内荏地反驳,却在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和准确说出她父亲安排的话语中败下阵来,最终气急败坏又仓皇地逃离。

      这一幕,恰好被从舞池回来的陈胜看在眼里。

      “行啊睿哥!这就把人吓跑了?”陈胜挤过来坐下,笑嘻嘻地撞他肩膀。

      周怀睿懒得解释,喝了口柠檬水漱掉嘴里的酒味:“钱老的女儿,你帮忙安全送回去。地址发你了。”

      陈胜一愣,随即正色:“钱教授?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他知道这位长辈对周怀睿的意义。

      周怀睿点点头,起身:“走了。”

      “这就走?不多玩会儿?”

      “累了。”

      两人一起离开喧嚣的酒吧。清冷的夜风让人精神一振。周怀睿自己打车回了江枫苑。

      一周后,周怀睿腿伤稳定,拆除了固定支具,只需定期复查。陈胜嚷嚷着要庆祝,在A市最高档的酒店包间组了个局。来的多是本地商圈有头有脸的年轻一代,听说周怀睿这位神秘的投资新贵和宏远集团太子爷驾到,都想趁机结交。

      周怀睿坐在主位,话不多,神情淡漠,却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他浅酌几杯,应对得滴水不漏。直到饭局尾声,他才感觉到胃部熟悉的绞痛卷土重来——连日奔波、饮食不规律,加上今晚的酒,旧疾复发。

      他让司机送自己回江枫苑。到了小区,司机离开,他强撑着走进中心花园,想坐在长椅上缓一缓。

      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痛和冷汗。他蜷缩着身体,手紧紧抵住胃部,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

      林桉。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也看到了他,脚步明显顿住,目光落在他痛苦蜷缩的身影和额头的冷汗上。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下对视。

      周怀睿的胃疼得几乎要窒息,意识都有些涣散。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有关切,有疑惑,却没有惊慌。

      林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一步:“你……需要帮忙吗?”

      话音未落,周怀睿不知是疼得失去了支撑,还是潜意识里抓住了什么,冰凉而汗湿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指尖微微颤抖。

      林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挣开。她稳住身形,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周怀睿?你怎么了?胃疼?”

      周怀睿勉强睁开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少女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夜风的微凉,奇异地缓解了一些尖锐的痛楚。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送你去医院。”林桉当机立断。

      “不……用。”周怀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试图松开她的手,自己站起来,却因为剧痛和无力再次跌坐回去,险些带倒林桉。

      “你家住哪一栋?我先扶你回去。”林桉换了个方案,语气不容置疑。

      周怀睿喘了口气,报出楼栋号。他现在确实没有力气独自走去医院,也不想惊动更多人。

      林桉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撑起他大部分重量。少年看着清瘦,分量却不轻。她咬咬牙,一步步扶着他,朝那栋楼挪去。

      短短的几十米路,走得异常缓慢艰难。周怀睿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胃部的疼痛让他意识模糊,只能凭本能跟着她的引导。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这味道奇异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和翻腾的胃。

      进了电梯,按下顶层。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两人沉重交织的呼吸声。周怀睿靠在轿厢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

      电梯到达,林桉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扶他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冰冷空旷,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光。林桉摸索着打开灯。

      和想象中富家子弟的奢华不同,这里简洁到近乎冷硬。高级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的家具,巨大的落地窗,一切都崭新而缺乏生活气息,像一个精心设计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香薰味。

      “卧室……在楼上。”周怀睿虚弱地指了指旋转楼梯。

      林桉扶着他,一步步艰难地往上挪。走到楼梯中间,周怀睿忽然猛地躬身,一阵剧烈的干呕,可惜胃里空空,只吐出一些酸水,溅在了台阶和他自己的裤脚上。

      林桉眉头都没皱一下。父亲酗酒时,比这更糟的情况她都见过。她冷静地扶稳他,等他这阵过去,才继续把他扶进二楼的主卧,让他躺在床上。

      “医药箱在哪?”她问。

      周怀睿指了指卧室内的一个柜子。林桉找到,里面药品齐全。她拿出胃药,又去楼下厨房倒了温水,扶他起来服下。

      “你晚上没吃饭?”她问。

      周怀睿闭着眼,摇了摇头,胃部的绞痛在药物作用下稍有缓解,但依旧难受。

      林桉没再多问。她去楼下厨房,打开那个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果然只有几瓶水和一些零食。她转身回了自己家一趟,很快又回来,手里提着小米、红枣和冰糖。

      厨房基本厨具齐全。她淘米,烧水,动作麻利。很快,小锅里传来米粥咕嘟咕嘟的声响,红枣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给这冰冷空旷的房子注入了一丝罕见的、温暖的烟火气。

      周怀睿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厨房传来的、轻微却清晰的声响,意识在疼痛和药物的作用下浮浮沉沉。那些声音——水流声,锅盖轻碰声,勺子搅动粥的轻响——像遥远记忆里模糊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家”本该有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里安心地等待过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桉端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红枣小米粥上来。粥熬得软糯粘稠,几颗红枣饱满润泽。

      她扶他坐起,将粥碗递给他。周怀睿接过,碗壁温热熨帖着掌心。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温热的米粥滑入食道,暖意渐渐蔓延至冰冷的胃腹,尖锐的绞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去。

      他很安静,吃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所有冷硬和疏离,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柔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楼下厨房的灯还亮着,却听不到任何动静。

      他等了片刻,依旧没有听到林桉收拾碗筷或离开的声音。一种微妙的预感浮上心头。

      周怀睿掀开被子,动作比平时迟缓一些,尽量不牵动伤处。他扶着墙壁和家具,慢慢挪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厨房的暖光流淌出来,映照着开放式餐厅的一角。林桉并没有在清洗锅碗,而是坐在餐桌旁的高脚椅上,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她微微歪着头,靠在旁边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睡着了。

      周怀睿的脚步顿在楼梯顶端。他静静地看了几秒。

      女孩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马尾辫松散了一些,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甚至有些别扭,可她却睡得很沉,显然累极了。

      周怀睿的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

      他原本打算叫醒她,让她回客房好好休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他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下楼梯。木质楼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但在寂静的夜里依旧明显。然而林桉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未醒来。

      走到她身边,周怀睿停下脚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低头看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她疲惫的睡颜。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什么化不开的忧虑。

      周怀睿沉默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微不可闻。

      他弯下腰,动作异常小心。先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极其轻柔地托起她的脖颈和肩膀,左手则谨慎地绕过她的膝弯。他尽量只用臂力和核心力量,避免左腿和肋下伤口受力。

      林桉在失重的瞬间动了动,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脑袋本能地往他肩窝处蹭了蹭,寻找更安稳的支点。

      周怀睿的身体微微一僵,停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确认她没有醒来,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才继续,缓慢而平稳地将她完全抱起。

      她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片羽毛,又像拥住了一团温暖而脆弱的月光。

      周怀睿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向一楼的客房。他的脚步很慢,很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悄然熄灭,只余下怀里这方小小世界的静谧。

      走到客房门边,他用脚尖轻轻拨开门,走进去,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好的床上。床垫柔软,陷下去一小块。

      他弯腰,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将她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臂轻轻拿开放好,又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地盖到她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褪去了白日的冷静自持和偶尔流露出的倔强,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柔软无害,甚至有些……脆弱。

      周怀睿的眼神很深,在黑暗里看不清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周怀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回楼上主卧。胃已经不疼了,但心口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陌生的、细微的涟漪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斑。

      谷雨,生百谷,润万物。

      一场始于混乱清晨的意外碰撞,一次始于深夜街头狼狈的相撞,在这个胃痛难忍的夜晚,被一碗朴素的小米粥,悄然连结成了更深、更难以斩断的丝线。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再次悄然转动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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