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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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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许南知打开门,接过外卖员准时送来的午餐,拆开包装放到餐桌上摆好,这才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正午大片的阳光被窗帘挡住,只有几丝强势的光束顺着缝隙钻进来,给室内增添了一些可视性。
许南知走到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脸,嘴角下意识弯了起来。
“醒醒,太阳晒屁股了。”
“要不起来吃完午饭再睡。”
男人睡得很沉,根本没反应。
许南知失笑,决定用老招数对付他。手指慢慢伸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还没来得及挠痒痒,手腕一把被抓住。
好像演练过千百遍,他熟练一扯,将许南知抱进怀中。
“喂……”她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嘴角弧度却始终未散,“你是不是早就醒了?”
“没有。”梁思远低下头亲昵地嗅她发丝间的清香,“听见你开门的声音了。”
“什么时候变这么警觉了?”许南知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拇指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脸,“说好的给婚房打扫卫生,你怎么一下就睡着了?”
“对不起,我下午努力干好不好?”
许南知被他狎昵的声音弄红了脸,伸手推他肩膀,“你正经点!”
“好好好。”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他低头在她脸颊轻轻亲了一下,“再抱一下马上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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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许南知用自己攒下来的积蓄开了这家花店。她读的石油储运专业,很难找到对口的工作,不咸不淡上了两年班后决定自己给自己打工。
她审美好,为人热情友善,店里生意还算红火。
零八年这一年的中国举世瞩目,八月份举办了盛大的奥运会,可爱的福娃们一夜间家喻户晓,中国队在比赛中取得傲人的成绩,盛况举国欢庆。
盛夏喧嚣而过,凛冬无声而至。这一年木宿城的冬天格外寒冷。
许南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圆桌旁,怀里抱着刚充满电的热水袋取暖,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门外,嘈杂的引擎声传进来。许南知在记账本上记下算好的数字,抱着热水袋出了门。
高瘦的男人已经打开货柜门卸货。他穿着浅灰色的短款羽绒服,双腿修长,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冻红的耳朵。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他骨相很好,眉深鼻挺,眼睛很黑,也很静,让人联想到艾图塔基清澈的湖水。
“今天太冷了,辛苦你了。”许南知站在门口同他打招呼。
蒋憾一如既往的话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表示回应,就转头继续卸货。
天寒地冻,清扫后的积雪堆在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搂紧大衣匆匆穿过街道,昏黄的路灯下是他忙碌的身影。
蒋憾卸货时,许南知就在门外一直陪着。让他一个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忙里忙外,总觉得过意不去。
十来分钟后终于全部卸完。他每次都会将那些花井然有序地摆放好,方便她后面的整理。
“你核对一下。”他把订货单交给许南知。白雾从他的口鼻钻出来,一张古铜色的脸因为忙碌变得红润。
许南知从凉透的热水袋里抽出手,接过单子,想了想说:“你先进去暖和暖和吧,我对单子要一点时间。”
蒋憾在这送了两年货,还从来没有进去坐过。犹豫了一瞬,他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摘了手套,坡着脚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拘谨地坐在她方才算账的位置上。
许南知觉得蒋憾这个人的外表和性格有点矛盾。长得棱角分明,皮肤黝黑胡子拉碴,左边太阳穴陈旧的疤痕醒目,看起来就是个人高马大的糙汉。
可他的举止和说话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斯文儒雅,好像本应该是一个俯瞰芸芸众生的天之骄子,遭受迫害后被发配到边疆来做苦力。
一阵寒风吹来,许南知冷得打了个哆嗦,手里的订货单快要冻脆了。她低头瞥见送货人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蒋憾”两个字,没由来想起供货商的话:
“这人之前坐过牢,他要是不老实你吱个声,我立马让他滚蛋。”
回过神,现实让她抛掉了刚才的脑补。
对完单子回到店里,蒋憾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他仰着头,刘海散开,饱满的额头露出来。侧脸线条锋利流畅,而且莫名眼熟。
有点像最近挺火的一个男明星,许南知想。
她本来没打算叫醒蒋憾,可走近了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沉重,脸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
“蒋憾,你醒醒。”
许南知轻轻推他肩膀,“别睡了,你发烧了。”
千斤重的眼皮缓慢地睁开一条缝隙又慢慢闭上,反复挣扎几次,蒋憾勉强清醒过来。
“抱歉。”他握拳低咳一声,“不小心睡着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摇头,“不用,吃点药就行。”
他这个状态,说实话许南知事不敢贸然让他就这么开车走的。万一出了事就麻烦了。
“我这里有药,你先吃一次。”她从包里翻出了自己之前吃的退烧药,“先降温再说。”
蒋憾本想拒绝,但她就这样不眨眼地盯着他。默了一瞬,他识时务地把话咽了回去,垂眼拿走了退烧药。
“你一会儿还有事吗?”许南知问。
“送完你这一单就下班了。”
她笑了笑,提议:“那你就先在这里休息吧,等好点了再走。”
蒋憾有些拘谨地摆正身子,仰起脸看她,目光小心翼翼:“不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你看,天气太冷了都没什么人来。”许南知倒了杯热水给他,安慰到,“你就安心休息吧。”
蒋憾接过杯子,炙热的温度熨帖掌心,身心好像都暖和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他低头喝水,轻轻弯起嘴角。
这个插曲过后,许南知开始准备明天的订单。蒋憾就这么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安静地看她忙碌,几次询问要不要帮忙,都被许南知拒绝。
没多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被许南知叫醒的。天已经完全黑透,她要关店了。
蒋憾没想到会睡这么久,耳根隐隐发热,神色还有些迷离,“天、天这么黑了。”
她只是笑着问他,“好点了吗?”
他连忙点头,“好多了。”
他知道该离开了,边说边站起来,不小心差点撞翻凳子。
这下脸色不禁又红了几分。
许南知认真端详他片刻,再次确认到:“真的没问题了?”
他没说话,抿了抿唇,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给她。
每次进货的时候,供货商都会赠送一个木雕。造型次次不一样,分外有心意。
圣诞节是个憨态可掬的圣诞老人,情人节应景的变成一对翘着小屁股接吻的玩偶,生日那天的她最喜欢,是一只蜷缩在窗边酣睡的小猫咪。
一开始许南知觉得这赠品有点奇特,后来竟然开始期待。
此刻她看着蒋憾手里那只呆萌呆萌的小福娃,奇怪到:“不是只有节日才送这个的吗?”
蒋憾说:“这是中秋节的,我忘记给你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风铃清脆的声音。梁思远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不咸不淡扫了一眼蒋憾,而后目光落在许南知身上,笑着挑挑眉梢,“都几点了还不走?”
见到他,许南知一脸惊喜:“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来接你一起回家啊。”
“这么好啊你……”
亲昵的交谈从身后传来,暧昧的氛围无形之间将他这个多余的人划分出来。
蒋憾攥着木雕,手背脉络紧绷。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轻轻把木雕放在桌上,沉默地推开门走出去。
“那男的谁啊?”梁思远问。
许南知看向摇晃的玻璃门,只瞥到高瘦的背影,“哦,是送货的。生病了我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下。”
“你怎么对谁都那么好啊,上学时还送男同学一双鞋。”
“你可真爱吃陈年老醋啊……”
门慢慢关上,话声远去,蒋憾坡着左脚缓慢走下台阶。
寒风吹来,冷得入了骨,他低着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连呼吸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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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知和梁思远的婚期定在来年的五月份,所以过年的时候按照礼数去他家里拜了年。
梁思远的工作很忙,还没到初七就去深圳出差了。年间花店生意少,许南知每天过去呆两个小时,没生意就锁门回家。
就这么悠哉悠哉地过完了十五,梁思远还没回来,许南知边收拾店里的积货边跟他打电话。
“年都过完了你还没回来,结婚后我是不是经常要独守空房啊?”
“是不是想我了?”梁思远在那边笑,“等以后我都给你补回来好不好?”
许南知轻哼,“那你说说怎么补?”
“肉偿。”
“滚蛋呐!”
话筒里响起撩人耳膜的轻笑,“南知,我好想你。”
这时外面传来了引擎熄火的声音,许南知回头看了一眼,小小声说到:“我也想你,来送货了先不说了。”
“好。”
挂断电话,许南知裹紧羽绒服拿着一早准备好的开工利是走出去。
未等开口,矮胖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你是老板?收货吧。”
许南知慢半拍接过订货单,送货人那一栏写着王什么,太潦草她没认出来。
“我一边搬你一边对吧,动作快点我还有活。”
说完司机将花一捆捆搬下来,东一下西一下,摆得凌乱不堪。
许南知对完货签了字将单子还给他,司机瞅了一眼转身要走。
“请问,蒋憾是不干了吗?”
“蒋憾是谁?”司机拉开车门,“我过完年才来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许南知哦了一声,随口问:“那供货商过年没有木雕赠送吗?”
那人像听到什么新奇的事情一样,忽地乐了:“我说小姐,你在开玩笑吧?!你见过哪家卖花的会送那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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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憾就这么消失了,虽说不是什么熟稔的朋友吧,许南知还是困扰了好几天。但心里清楚,困扰她的并不是蒋憾本人,天大地大,也许是人家找到了更有出路的工作就不在这边做了。
让她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借供货商的名义来送给她木雕。
一转眼到了二月末,高中班级群热闹起来,大家张罗着来一次聚会。
许南知的高中班级风气很好,班主任从高一带到他们高三,同学很团结,毕业后也一直有联络,大家感情都很深。
聚会那天除了在外地回不来的同学基本都到场了。一共开了三桌,大家聊得热火朝天,一阵接一阵的哄笑。
“南知,我们的学委,听说五月初要结婚了?”
“真的假的?不够意思啊居然不告诉我们。”
“谁见过来说说,我们三七班的女婿长啥样?”
“南知看上的能差吗。”许南知的老同桌搂住她肩膀,调侃到,“能给我们讲讲是怎么认识的吗?”
许南知忽然成为瞩目的对象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说:“没什么特别的,是小时候的邻居。”
“哦——”众人拉长了声音,“原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就在大家闹哄的时候,忽然一道声音插进来,“说起来,你们还有人记得高三时来的那个借读生吗?叫什么来着,好像毕业后就没消息了。”
“你说……蒋西洲?”
“对对对,就是他!”提起这个名字,那人有些唏嘘,“这哥们儿简直是学神啊,无论大考小考次次年级第一,我们那会儿还打赌清北哪个能抢到他呢。”
“对,我也想起来了。那会儿老师还说呢,出了省里前三都算他考砸了。”
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只来借读一年的蒋西洲几乎要被遗忘了。也就是每每在提起成绩的时候才会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在许南知渐渐苏醒的印象中,蒋西洲长得很白净,平时很少说话,面容清淡,基本没什么存在感。
那时候蒋西洲坐在她后面,他们前半个月基本没说过话,开始熟悉是因为一道数学题。
许南知和同桌挣了半天没结论,去问蒋西洲,他认真看了几分钟,告诉她们题出错了。
后来遇到不会的题许南知就去请教他,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也是在日渐相处中她察觉到,蒋西洲家里好像很困难,来来回回就只有那么一套洗到褪色的校服,鞋子开胶了还继续穿,甚至有时候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馒头。
在高三这个关键时期还愿意挤出时间给别人讲题的同学,在许南知眼里是很难得的,而且经过朝夕相处,她早就把蒋憾当成了朋友。
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
那天过后,她时不时会带些吃的到学校,跟同桌分享的时候很自然地也分享给蒋西洲。放学时看见他站在风雨中无措地举着散架的雨伞,就把自己的伞给他用,然后淋成落汤鸡被妈妈骂一顿。
高考前两个月是蒋西洲生日,许南知考虑很久后送了他一双鞋子。她的想法很简单,蒋西洲以后要走康庄大道,不能一直穿开胶的坏鞋。
怕他不接受这份礼物,许南知特意选的平价款,不想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负担。
但蒋西洲还是拒绝了,坚持不肯收。僵持几个回合,最后许南知用友情来道德绑架他,说如果不收下就是不想交她这个朋友。
蒋西洲的表情到现在她还记得,有些忐忑,眼里郁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郑重其事地解释:“我没有不想跟你做朋友。”
许南知不语,指着放在桌上的鞋盒。
蒋西洲反应过来,连忙宝贝一样收好,然后小心翼翼问她:“你不生气了?”
许南知一下就笑了,“我没生气啊。”
“那、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蒋西洲明显松口气,低下头轻轻弯起了嘴角。
“毕业之后蒋西洲好像改名了,现在叫蒋……对,叫蒋憾!”
说话声抽回许南知的思绪,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对面。
班长接话:“哪个han啊?这名字可没原来的好听。”
“那不清楚。”那人接着说,“我也是前阵子听别人说的,他好像过得不太好,在开货车给人送货。”
这世间有些事总是不尽如人意。那时明明蒋西洲是学习最好的,在所有人眼中是前途最光明的,如今却混成了班级里最差的那一批。
大家都不胜唏嘘。
也有人妄加猜测,“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才每次都不好意思来参加同学会的?谁有他联系方式啊?不然现在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吧。”
大家都有些犹豫,多年不见再深的感情也会转淡,更何况其实多数人都跟蒋西洲不太熟悉。倘若真像所说的那样他过得并不好,这一通电话很可能会冒犯到他。
就在大家踌躇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周闯忽然开了口:“别打。现在不要打,以后也不用打,没必要。”
班长皱眉,“你这话说的,怎么就没必要……”
“蒋西洲死了。”
桌上一瞬间静到极致。就像子弹穿透玻璃前几秒的诡异平和,炸开时轰然一声,锋利的碎片四分五裂到处飞溅。
“你开玩笑呢吧?!”
“周闯你可别瞎扯,蒋西洲才多大。”
“就是,我听人说年前还见过他……”
嘈杂的质疑声由大变小,包厢里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难受的窒息感将他们包围。
每个人的脸上除了震惊就是不可思议,没有人愿意相信周闯的话。
许南知脑子里响起尖锐的鸣音,桌下的手握成拳仍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想张嘴问周闯是什么时候的事,蒋西洲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去世。
可是动了动嘴,脖子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谁会用这种事来开玩笑。”周闯极为平静地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轻声说,“蒋西洲年三十那天死在自己家里,心梗。”
蒋西洲的家没交暖气费,整个房子冷冰冰的,等他收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人也成了冷冰冰的,已经冻硬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在座的每一位即便都跟蒋西洲已经断了联系,但是忽然听到老同学在最好的年纪去世,难以避免地感到难过和哀伤。
毕竟,他曾经那么鲜活的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周闯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继续说,“蒋西洲也不是没考好才混成这样的,他根本没参加高考。”
“为什么?”许南知咽了咽嗓子,哑声问,“他为什么没参加高考?”
周闯沉默几秒,抬手抹了把脸,忽而笑了声。那笑容太复杂,像在惋惜,又像在嘲笑。
“在高考前一个礼拜,蒋西洲为了救一个小姑娘把别人打成高位截瘫,去坐牢了。”周闯抬头跟她对视,“腿也是在牢里被人打瘸的。”
“他、蒋西洲……”班长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那个小姑娘可能会一辈子良心过意不去。”
周闯听罢,讥讽地笑了一声,告诉他:“不会,因为她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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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散了,许南知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长达两个小时里,她就坐在那张学习桌旁发呆,连约好给梁思远的电话都忘了打。
她像掉进冬天的湖水里被捞出来,阵阵刺骨的冷从脚底往上窜。脑子乱成一团,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都没了血色。
从小她就生活在一个丧偶式的家庭中。母亲含辛茹苦把她养大,成长中鲜少见到父亲的身影。
父亲好吃懒做经常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不是要钱就是跟母亲吵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后来母亲受不了,提出了离婚。
平静地过了好几年,她们以为日子解脱了,没想到就在高考前夕,那个渣男居然找了过来,硬是塞给母亲一张银行卡,低声下气求复婚。
母亲定然是不同意的,气急败坏把他赶走。如此几次,渣男开始在许南知这里找突破口。
那是许南知永生难忘的一天。趁母亲上夜班,许兴国带了很多水果来家里,声泪俱下地讨伐自己种种过往,发誓改邪归正以后再也不赌博了。
许南知听得厌烦赶他走。等许兴国离开后她喝了一杯水回房间继续看书,没多久忽然开始头晕。
昏迷之前,她听到房间门开了,许兴国去而复返,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捆住她手脚,嘟囔着什么等有钱了一定把她赎回来。
慌乱间她瞥到许兴国手臂上大大小小的针眼,恍然明白他是沾了不该沾的东西,什么复婚给银行卡都是假,骗钱才是真。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一定要告诉妈妈,慢慢失去了意识。
然而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还在家里。许兴国做的那些事好像只是一场让人不愉快的梦。她询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母亲的表情一点一点龟裂,崩溃地抱住她号啕大哭。
边哭边告诉她没事了,许兴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梁思远也在一旁安慰,让她不要怕,他一直都在。
此后那王八蛋不知道去哪里鬼混,许南知就真的没再见到他。养好病回到学校后却得知蒋西洲要回老家那边高考,在她请假那天就走了。
就这样一直到高考结束,同学们在群里叽叽喳喳相约出去玩,蒋西洲的头像始终没有亮起来过。许南知给他留过几回言,都没有收到回复。
再后来母亲查出胰腺癌,她整天忙忙碌碌,就渐渐将这个人抛在脑后。
心脏一缩一缩的疼,有什么呼之欲出,事实让她不敢相信。
她解锁手机,颤抖的指尖僵在屏幕上,迷茫丛生,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每次聚会后班级群里都会热闹一阵,聊天互侃,分享拍的照片。可是今天鸦雀无声,聊天内容还停留在聚会之前。
每个人都无法消化这件事,无法接受蒋西洲去世的事实。
许南知慢慢划过成员列表,一直划到最下面,才在黑着的头像里找到蒋西洲。
他的头像是一只千纸鹤,捧在手心里拍下来的。许南知心脏重重跳了几下,如果没认错,千纸鹤是她在学校无聊时折的,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谁会在意这样一个东西消失呢,一点也不重要,没了就没了。
许南知深吸一口气,点开周闯的头像申请加为好友。
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不安与愧疚升到顶点时,手机传来叮一声响。
好像勒住脖子的绳索忽然收紧,气息憋在胸口上下难行,让人忐忑且恐惧。
周闯通过了好友,但是没有说话。
许南知捧着手机考虑了很久很久,打下两行字。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指却猛地顿住,最后把它们都删掉了。
【是我吗?】她屏住呼吸问。
过了很长时间,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复的时候,周闯发过来一句话:【蒋西洲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有什么在脑海里炸开。轰得她眼黑耳鸣。她像被巨浪卷走,海水激烈涌入鼻腔喉咙,呛得她心肺生疼。
那天她被许兴国扛下楼准备扔上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时,刚好被做完家教的蒋西洲撞上。
说来也巧,他平时不走这条路。但当时是深夜,天已经黑透了,原来的路正在修又没路灯,他就选择了绕远路。
周闯说:【他看见你被帮着扔上车,直接冲上去跟那人打了起来。】
许兴国又赌又毒,常年混迹不良场所,真动起手来蒋西洲根本打不过他。
他那时候高瘦,饭都有一顿没一顿的,被许兴国撂倒后胡乱抓起砖头照他脖子上狠狠砸下去。
也就是这一下,把许兴国打成了高位截瘫。
她的母亲,梁思远,包括班主任老师,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隐瞒了这件事。
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参加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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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许南知将店里最后一批存货清理掉,暂时关闭花店,同时延后了跟梁思远的婚礼。
她从周闯那里拿到了蒋西洲老家的地址,翻山越岭找了过去。
那是一个很偏远的小村庄,一眼望去黄土漫天,乌压压的破旧瓦房连城一片。
蒋西洲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三人过着清贫的日子,艰苦但是温馨。
“你真的要进去吗?这里已经很久没住人了,好多灰尘的。”给她带路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叫李振,是蒋西洲以前的邻居。
许南知说:“方便的话,我想看一看。”
“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李振小声嘀咕,带她走到残破的木门前,用生锈的钥匙打开门锁,“其实我见过你。”
许南知看着锁头咔哒一声开了,低声问:“在哪里见过?”
他笑而不语,伸手推开木门。荒废许久,合页早已生锈,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就像李振说的,房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随着脚步在空中跳跃翻飞,房梁上挂着灰突突的蜘蛛网,被风吹得乱摆。
堂厅里老旧的桌子板凳快要散架,简易的木板床因为受潮已经发黑了,没雕完的木雕,带着豁口的水杯……每一处都将蒋西洲曾经的生活真实地呈现出来。
这个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有些地方甚至露着暗红色砖头。
许南知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心脏被各种情绪撕扯着。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她见过他刻苦学习的样子,见过他为了攒学费每天只吃一个馒头,见过他那么努力的想要从泥沼中爬出来……他本来可以有很绚丽的人生。
许南知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从一开始的震惊,愧疚,到此刻站在这里的无措,狼狈,悔恨和心酸。
“我该怎么做……”
她站在这座老旧的平房里,茫然地问着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门哐啷一声被吹开,寒风争先恐后涌进来。寒冷像野蛮生长的藤蔓,迅速占据整个房间。被卷起的尘土在空中飞扬,有什么轻飘飘落在脚边。
李振捡弯腰起,抹掉上面的灰尘后送到许南知眼前,“我从这里见过你。”
那是一张蓝底的两寸照片,她一脸的学生气,对着镜头笑得明眸皓齿。
“我不知道……”
她早已不记得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蒋西洲这里。
“这张照片是他放寒假时候带回来的。”
那时候离高考不到半年了,蒋西洲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李振有次过来串门,撞见他对着照片发呆。
他如何看不出来,随口调侃:“真喜欢等考完试就去表白嘛。”
蒋西洲愣了愣,告诉他:“你误会了,只是同学。”
如果不是他的耳朵已经红透,那样严肃认真的语气是很有说服力的。
李振拍拍他肩膀,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不好意思,情窦初开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蒋西洲当时的表情,可他的回答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蒋西洲说:像我这样的人没有青春。
青春是肆意的,没有负担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犯错,可以任性。可对蒋西洲而言,正常生活都是一种负担。
李振回过神,将照片还给许南知,低声说:“如果他知道你来了,第一反应肯定是无措。”
她看着自己的照片,有些失神,讷讷应着:“是么。”
李振喉结一下一下滚动,嘶哑的声音散在风里,“但是一定很开心。”
只可惜,从来都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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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离开前,许南知去拜祭蒋西洲。埋在山上,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简陋木板,插在堆成尖的土包里,就是他的坟墓。
一起风,落在上面的枯叶就被卷起。懒洋洋地挪了几寸,又死气沉沉地躺在上面。好像舍不得走,毕竟是他唯一的祭品。
许南知放下手里的东西,吸了吸鼻子,“蒋西洲,今天降温了,你冷吗?”
寒风吹得干枯的树木沙沙作响,摇晃交错的树影像一张大网笼罩下来。
一滴泪砸到地面,晕湿了那一块泥土地。她哽咽着,声音越来越哑,“我是不是,问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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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春天,许南知嫁给了梁思远,家里展示柜的一格摆满了渐渐褪色的木雕。
2013年,木雕被装进收纳箱尘封,精美的芭比娃娃占据了那一隅。
2015年,许南知选择结束了这段婚姻。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梁思远问她是因为不爱还是愧疚?
她无法告诉他自己日日寝食难安。因为现在的幸福是踩踏着一具血肉之躯换来的。
2023年,43岁的许南知患上了跟母亲一样的胰腺癌。弥留之际她让梁思远将那箱尘封多年的木雕带到医院来。
彼时她已经形容枯槁,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醒了?”梁思远弯下腰抚摸她头发。
许南知躺在病床上,好像呼吸都用尽了力气。勉强扯动嘴角算是回应。
梁思远又爱怜地摸摸她凹陷的脸,将一只木雕塞进她掌心。
“给你带过来了,怎么样,我说话算话吧?”
许南知迷茫的眼睛此时仿若有光在闪烁。她微微收拢五指,用仅有的一丝力气攥紧木雕。
这时梁思远温热的手掌握上去,帮她抓紧。
“南知,你还怪我吗?”
这么多年过去,回首看去,他何尝不是愧疚难当。
“没……有……”许南知努力冲他笑了笑,“思远,我没有……怪过你。”
梁思远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不舍地轻抚她手背,哑声说:“你也别怪自己了好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许南知闭上眼睛。
心电监护仪停在冬天的一个深夜。平直的电子音尖锐刺耳,床上的人紧闭双眼,面容沉静,睡得很安详。手臂像断了线的风筝垂到床边,木雕从无力的指尖垂落,咚一声砸在地面。
有人推开病房门冲进来,声嘶力竭地哭喊:
“南知!”
“妈妈……”
“快去查看病人生命体征!”
一群人围在床边,脸上有焦急有惊恐,忙忙碌碌乱成一团。
分不清是谁踢了一脚,木雕打着旋滑到暗无天日的床底下。病床在心肺复苏的作用下颤到几乎散架,而后是一片死寂。
冬去春来,清洁工在打扫病房时,从床下扫出一块落满灰尘的木头。在长期见不到光的地方已经发霉变黑。
“什么东西这么恶心。”
清洁工挥着扫把,将黑黢黢的东西跟果皮纸巾混在一起倒入巨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哼起歌推着小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