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家国》卿如晦

12、第十二章

　　半个时辰之后，西湖上出现了斑驳的两个人影。
　　夜深渐深，城里的行人寥寥可数。
　　西湖河畔，官人朱颜共游西湖，令人艳羡；良辰美景，花好月圆，每一刻都是最美的画作。
　　满院子的‘沈荷华’吵得薛晏不得安宁，可一个沈荷华，此时此刻倒是让他觉得安心的多。
　　两个人在岸边悠闲地散着步，远方的烛火映的河边粼粼，湖上还有不少乘船的人，衬得夜里也不那么冷清。
　　两个人相对无言，就一直这么走着。
　　“怎么样？刘愈给你的那个院子好吗？”沈荷华打破了尴尬，抬眼看着薛晏，期待着他的回答。
　　薛晏想了想，笑着对沈荷华说：“还不错。”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又见当年如玉郎，笑意醉人，不愿醒，清辉万里，。
　　看的出来，薛晏今晚很开心，可不知怎的，沈荷华有种想哭的冲动，因为那个当初骑马走御街的春风得意少年郎，好像又回来了。
　　见沈荷华没有跟上来，薛晏转身问着：“怎么了？”如沐春风，比西湖的春江水还有温柔上几分。
　　沈荷华跟了上去：“没事。”
　　“你如今还不肯离开，刘愈往你那边塞人是肯定的。”
　　“嗯。”薛晏含糊的应着。
　　“你又不肯同流合污，刘愈肯定是要对付你了，你自己当心些。”
　　“嗯。”
　　两个人又没有话题了。
　　半晌，薛晏说道：“那个叫月娘的女子，你还没有跟我说。”竟然还有些委屈。
　　沈荷华不好意思的笑了：“我还以为你自己去问了。”
　　“没有。”薛晏说的肯定，然后抬眼看着沈荷华：“一直等着你说呢。”
　　沈荷华心里暗喜，却骂着：这是恃美伤人啊，恃美伤人！
　　还没到沈荷华说话，薛晏忽而惊讶的说了一句：“你怎么流鼻血了？！”
　　闻言，沉浸在美男乡里的沈荷华回过神来，迷茫的往自己的鼻下抹去，放到眼前一看，还真他娘的是血！
　　丢人啊！丢人！沈荷华你还敢再丢人些吗！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一个薛晏给你迷成这个样子..名节不保啊你！
　　沈荷华手忙脚乱的拿帕子堵住鼻子，随后找了一处浅水的地方，洗着。
　　洗完之后，两个人相视笑了起来。
　　随后又起身，并排的走着。
　　“江南临水，自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沈荷华对薛晏介绍着：“官家关了几个港口，只能代表这些银子入不了国库，进的全是下边人的口袋。”
　　“你知道？”薛晏问。
　　“我知道。”沈荷华说。
　　“那些女子是刘愈往各个地方送给各个官员的礼物，既可冲当眼线，又能攀上关系。”
　　“她们有些都是良家女子，偷跑了出来。我就把人都藏了起来。”
　　“那怎么会.......”薛晏配合的问着。
　　“是李嬷嬷........”沈荷华说：“我将那些女子的藏身之所只告诉了李嬷嬷。”
　　“为什么不是你的丫头而是牵扯到你？”薛晏明知故问。
　　“因为深渊里面，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薛晏点着头：“所以你的钱根本就不够花。”
　　“是。”沈荷华诚实的说着。
　　“刘愈偷偷的开了港口，低价入港，赚的钱送给了朝廷里有权势的人手里，包括东京。”
　　“那你知道有谁吗？”薛晏很配合。
　　“有权势的，不就那么几个。你比我清楚，不止是我爹贪，朝廷的硕鼠多了去了。”
　　“还有江南的大牢里的，冤狱不是一大部分，而是......”沈荷华说着：“全部。”
　　“我知道，我查过了，江南卷宗，都是草草结案，亦或是悬而未定。”薛晏说。
　　“你有人吗？”沈荷华问着：“刘愈这条鱼太大了，你带来的不过三、五十人，太少了。”
　　“所以，你才觉得我翻不了天？”薛晏笑着问：“所以，你宁愿眼睁睁的看着江南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让他们等着沈京渊这个救世主？嗯？”
　　沈荷华自嘲地笑了笑：“否则呢？”沈荷华反问：“是鱼死网破，还是以卵击石？”
　　“你也不瞧瞧，江南的监察官来了又走，有哪个是真正的父母官？”沈荷华说的薛晏哑口无言：“我知道你刚正不阿，是个正人君子，可我.........可我得先活下去啊，我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沈荷华说着：“这不...没等来我大哥..等来你了。”
　　“所以...........”薛晏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你打算用自己换沈京渊的平步青云。”
　　沈荷华没有否认：“是。”
　　刘愈为什么没有把沈荷华送人，而是放在临江楼里供着，沈荷华又为什么那么相信沈京渊能够把江南救活，因为沈荷华也早已经牵涉其中，不能撇干净了。所以沈荷华要沈京渊高中状元，只要让沈京渊外出的时候选择江南，那么当朝状元沈大人，大义灭亲，一举肃清江南官场，功德无量，仅仅凭着这两样，既除了沈京渊的软肋，又保他官途坦荡，沈京渊又能回到梧桐枝头了。
　　只是她沈京谣会籍籍无名的死去，没有人会记得她，更没有人会为了她的死去而感到惋惜。
　　薛晏不由得为沈荷华下的这盘棋感到由衷的佩服，当真是好心机，好算计。
　　“我没钱，养不活那么多人。”沈荷华说的云淡风轻：“刘愈也不能明目张胆的给别人送钱。”
　　“于是，你就成了最好的选择。”薛晏接着沈荷华的话说着。
　　“是。”沈荷华说着：“江南这么大，谁家没有个喜事什么的，要请人弹曲跳舞，与其暗地里私相授受，倒不如明目张胆的借我的手送出去。日后若是查出来，也是个托词。”
　　刘愈贪的那些银子，经过沈荷华左手倒右手，就成了干干净净的了，沈荷华外出的一场曲子，得到多少赏钱，没人知道，所以，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为什么是你？”薛晏佩服沈荷华的气魄，却不信她真的会这么做。
　　“因为我缺钱啊，既缺钱又想当救世主，总得牺牲些。”沈荷华笑得无所谓：“刘愈手里有兵马还有权力，你日后还是要小心些吧？”
　　薛晏看着眼前的女子，折服于她的气魄，却不禁为她感到难过，她似乎永远都在为别人考虑，他突然好想抱抱她，可还没等伸出手来，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连自己都救赎不了，更何谈救赎别人。
　　“那你呢？”薛晏不明白：“你今日为何对我说这些？”
　　沈荷华笑得洒脱，身后是万千星河：“谁知道呢？”熠熠生辉：“想说便说了。”
　　说罢又觉得不妥，添上了几句：“况且这么些年我是靠着你才活下来了的，坏了你的名声，总要补给你些什么才好。”
　　“没有。”薛晏说着：“你是靠的你自己。”
　　沈荷华别过头去，甩了甩手：“管他呢。”没叫薛晏看见她的泪花。
　　“对了，那院子里的人，怎么样了啊？”
　　一想到这，薛晏就头疼，他捏着眉心：“不怎么样。”
　　沈荷华笑了笑：“这是江南，我的地盘。”说罢，拍了拍薛晏的肩膀：“下次她们若是还敢去，你就让薛凡来喊我，只有对症下药，才能永绝后患。”
　　薛晏松了眉头，觉得沈荷华说的很有道理，抬头看了看天：“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沈荷华摇了摇头，手指着远方的小船说着：“我想划船了，你会吗？”
　　薛晏摇了摇头.
　　半炷香之后..........
　　薛晏在船尾划着船，沈荷华盘腿坐在船头笑得天真。
　　“薛大人，你这不是会吗？”沈荷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调侃着。
　　薛晏轻笑一声：“刚学的。”
　　沈荷华噢了一声：“倒是聪明。”伸着手感受着月夜之下的冰凉如霜，很是舒服，她说着：“我阿娘说，这辈子给你划船的人，下辈子还会划着船来接你。”
　　薛晏没搭声，听着沈荷华的下一句：“薛晏。”这是他来江南一个多月，沈荷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好似是在叫夫君，可是他不是：“你有大好的前程要走，可不能死在这里啊。”沈荷华的话让人摸不到头脑。
　　沈荷华觉得这辈子嫁不给薛晏实在是可惜，她刚刚看见了男女同舟渡，就想起来了娘亲的话，她不是想划船了，她是想让薛晏给她划船，想让薛晏下辈子来接她，自此不离不弃，平安到老。不是薛晏，她就不跟那人走。可话到嘴边就不是那句了，她想说：薛晏，这辈子我嫁不了你了，下辈子吧，下辈子让我嫁给你。她过了过脑，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她应该有着大好的前程，不能被自己亲手毁掉。
　　沈荷华背着身，随便问了一嘴：“那个嘉德帝姬好看吗？”
　　其实东京城内的宴会也不少，她不是没见过赵月，只是没话找话罢了。
　　薛晏以为沈荷华和嘉德帝姬之间有着朋友之谊，不好意思说没见过几次，含糊的说着：“还成吧，怎么？你有话要带给她。”
　　沈荷华心道：我能有什么话带给你的夫人，难不成要我告诉她，我在江南的话本子里和你的夫君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没有。”沈荷华摇了摇头：“那她很好相处吧？”
　　薛晏不知所云，却还是回答着：“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啊？
　　“那对你好吗？”沈荷华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嗯？”薛晏更加迷茫了：“还......还成吧。”
　　沈荷华心道：难不成嘉德帝姬厌烦了薛晏，两个人分居了？
　　“什么叫还成啊？”沈荷华不解。
　　薛晏心想：这女人真傻，还成就是还成呗，自己跟嘉德帝姬又不是很熟。他说：“其实.....我和嘉德帝姬......并不相熟。”
　　打脸了，打脸了....
　　“什么？！”沈荷华有些惊讶。
　　薛晏却是以为沈荷华觉得自己和嘉德帝姬不熟，还敢帮她带话，沈荷华有些不满，忙说道：“你别担心，别担心，但是你让我我给你带的话，一定带到。”薛晏有些手足无措。
　　沈荷华起了身，一脸诧异的说着：“你是说，你跟你夫人.....不熟？”哎哟，老天爷啊，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啊。”薛晏反应过来：“啊？”他可没娶妻啊，他和嘉德帝姬这又是哪里来的话本子....
　　“..这....这是新的..话本子吗？”薛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沈荷华觉得薛晏实在是木讷，索性就当曾经的事情当作笑话说了：“当初你我定亲，人们都说，若是我们家晚了一步，你就成了嘉德帝姬的驸马爷了。”沈荷华思索着：“这么说来.....你没娶她啊？”沈荷华甚至有些激动。
　　“没......没啊。”薛晏尽力回想着曾经的事情，当初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初沈仲轩榜下捉婿，官家也对他青眼有加，惹得嘉德帝姬倾心不已，可该说的不说，那个嘉德帝姬分明就是男人中的‘纨绔’啊，当初还瞧上了沈京渊呢，结果沈京渊对她完全不理睬，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自此气坏了嘉德帝姬，只觉得沈京渊是个书呆子；几年之后就将毒手伸向了薛晏。
　　薛晏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沈荷华，当初宫里和沈家合八字的时候，他娘当即都对沈京谣的八字点了头。
　　他娘说.........这女子的八字旺夫.....
　　薛晏觉得他娘这话八成是编的，估计是怕自己去了帝姬被她的面首们欺辱吧，好歹是正科进士出身，官家子弟。
　　薛晏想了想，终究是没告诉沈荷华------她可能旺夫。
　　“我还以为，官家把你放到江南，是要提拔你入翰林院了。”沈荷华自顾自的说着：“我还觉得嘉德帝姬的面子真大，原来不是啊。”她尴尬的笑着：“我还想给她做个顺水人情呢。”
　　好尴尬，真的好尴尬。
　　两个人却会心的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