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堡日记》瓶尔小草0

2、叶梦的日记 9-11

　　9-11
　　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刚刚合上了枫庭姐姐的棺盖，顶开了第七层的棺材。

　　第七层很小，很矮。很冰冷。

　　只有一副棺材伫立在正中，仿佛在等待我走向终点。

　　然后我睡到了棺材里，开始书写我人生中最后的这段文字。

　　我不知道我会在何时因何而死。我不知道城堡外的世界是否依旧硝烟弥漫。我不知道老师的坚持，我们的坚持究竟会不会有意义。我也不知道未来是否会有后来者发现我们的尸体；还是说我的城堡将永远尘封，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带着故事永远留在棺材中。

　　我的城堡是我的生命。所以我希望他永远安安静静干干净净，不受打扰。

　　但我又不甘于无声地湮没于这个世界。我不甘心。我们以血为阶向上走。我们践踏在人心，人性的一切美丑善恶之上。我们仰头望着虚假的星空，仿佛这样就可以填补自己心里无所谓的空洞。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活着吗？是为了城堡吗？是为了信仰吗？

　　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呢？

　　我好累。我感受不到疼痛，感受不到饥渴，我好像丧失了人类的基本欲望，只余下一副空洞的躯壳。

　　哈哈，我都忘了，九个月之前，我还只是一个无忧无虑，只想着追小兔子，种小花，写小诗的十四岁的小姑娘啊。

　　是什么呢？为什么我变成了这样？为什么我不再拥有欲望和情感。

　　那又是什么在支持我活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的尸骨犹然温热，可我的心却凉了。

　　我不知道了。这根本不是长大。

　　我明明是在失去我自己啊。

　　我是谁呢？

　　我是叶梦。我十五岁。

　　我要从何说起呢？

　　那就，从我出生开始吧。

　　我出生在这个城堡的第一层。

　　我的妈妈是名“先知”。大家称她是全世界上最温柔也最智慧的人。

　　我的爸爸是老师。他召集城里的小孩子到城堡里给他们上课。

　　但是我没上过爸爸的课。他在我四岁的时候因病去世了。

　　然后妈妈也离开了。

　　她是自杀的。我不知道她是否是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还是勘破了我的未来。否则像她这么理智的人，这么崇尚美的人，怎么会选择这么不优雅的死法。

　　然后我糊里糊涂就长大了。

　　有时候我会想，父亲，母亲，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论多么好，都是属于他们的，而不是我的啊。

　　只有城堡是我的，只有城堡不会离开我。

　　但是我从来都只生活在城堡的一楼。一楼很大，很高，很辉煌很靓丽。但我不满足。

　　可是只有父母踏上过二楼及以上，城堡里其他所有人都没有去过。所有的佣仆都告诉我，他们只能在城堡的一楼活动。

　　事实上，父母生前也和我说城堡的其他地方是我还不可以去了解的秘密。只是他们还没告诉我这个继承人这座城堡的秘密，就离开了。但我是不肯放弃。我坚信我将会拥有这座城堡的一切。

　　我爱这座城堡。这是我从四岁到十四岁的信仰。

　　那是多么天真而纯粹的信仰啊。

　　所以当坏人来临，我才会和老师一起坚守着它。

　　哦对了。老师，他是我人生里的一抹亮色。

　　我是从城堡门口把他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十二岁，很无聊，想找个人陪我玩。而他看上去很温柔。虽然当时他整个人半死不活，奄奄一息，但我相信我的家庭医生可以救活他。

　　我的家庭医生邓枫棋是全城最好的医生。他很好，而且他天生就是个好医生。所以老师也被救活了，只是他身子骨里落下了病根，依旧是病殃殃的。邓医生让我给他配了个轮椅，他很喜欢。

　　他确实是太温柔的人。在我眼里，他比妈妈更加温柔。因为他很爱我。虽然他爱任何人，但是我救了他，所以他理应最爱我。

　　他教我很多东西，陪着我把城堡打造地越来越好。

　　一年后，他提出可以召集城里的小朋友一起来上课。他认为我也需要同龄人的陪伴，也需要更多的社会联系。

　　其实他从来没走出过城堡，却想要让我走出去。我不想。所以我反驳他。

　　如今看来，我确实不应该拥有社会联系。

　　那天我第一次听他说自己的故事。关于他为什么会落下这样的病。

　　其实我觉得他真的是没啥好说的，才会用这种故事来开导我。反正在我看来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后他还非要说这是他未遂的心愿，希望我能替他完成。

　　可能他的故事确实太惨了，博得了一点我的同情心，所以我按他说的办了。

　　于是城堡里那间蒙尘许久的“教室”又重见光明。

　　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老师。Henry哥哥教我们外语，喻泱姐姐教我们格斗。所以为了区分，我开始叫他容老师。

　　我也不知道容老师明明成天坐在轮椅里晒太阳，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人又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但是这些老师确实都很不错。他们也教会了我许多容老师不会的东西。虽然有很多小朋友，有点麻烦，但是那段日子我很开心。

　　只是，面对这样的浩劫，他们都没留下来。有的是应征入伍了，有的正沉睡在我的城堡里。

　　我突然发现，我想要说明我是谁，就根本不可能避免谈起他们。

　　九个月前，MONSTER组织正式从海上对这个城市展开攻击。

　　前一天晚上容老师突然昏迷了，所以那天早上所有小朋友都没来上学。结果那天下午就开始大量征兵，城堡里几乎所有佣仆都被征走了。连邓枫棋也走了，只是他走之前把他的妹妹邓枫带了过来，说她可以做我的家庭医生。

　　第二天容老师醒来了。他还很虚弱，躺在床上，感觉没什么生机。我感觉事情很乱，无从说起，就没告诉他。

　　结果蔡言姐姐只是进去给他送了个水，他就问出了发生了什么。而且他的态度从来没有这么强硬过，以至于蔡言姐姐完全是嚎啕大哭着出来的。

　　容老师有一种很神奇的预感，好事预不来，坏事一预一个准。这次他很直白地告诉我他昏迷之前有很坏的预感，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而现在他的预感更坏了。

　　那时候我没忍住哭着抱住他，跟他哭诉大家全走了，外面什么都很危险。反正就是完全没有逻辑地抽抽搭搭地说了好久。他很无奈地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直到佟麓来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也说不清他的到来是好的征兆还是坏的征兆了。所有事情都在无形之中被推向最终的那个结局。

　　每当那些只能用命运解释的事情发生，我都会想，我的母亲，是不是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城外炮火声未绝。容老师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很强硬地让我封锁了城堡。

　　如今想来，当时他得有多纠结多疼哇。明明他是最温柔的人，明明他是最最最不想这么做的人，可是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他扛下了邓枫庭姐姐疯狂的咒骂、拼死的反对，扛下了我的所有泪水与疑问，扛下了善良的Henry哥哥和蔡言姐姐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对峙，扛下了喻泱姐姐在他卧室门口一整夜的打拳声。

　　说来讽刺，当时只有佟麓是支持他的。

　　只是，这算什么支持呢。说实话，早在这些事之前，我就看不惯佟麓了。他是来上学的孩子里最年长的那个，十九岁。他们家算是贵族，只不过和我不能比。但是我在教室里是隐藏身份的，反正城里也没人认识我，我就假装容老师是城堡主人，我是他的养女。他身上愤世嫉俗的味道太重，而我又能看出来他是个胆小鬼。也就在容老师面前我会给他个好脸色。

　　反正容老师谁都爱。就是不爱他自己。他那天晚上很虚弱，整个人就像一张白纸一样，连声音都是飘着的。想来也是，哪个人刚刚大病一场后还能永远清醒而理性。但是他依旧强撑着精神和我解释了很多遍，直到他撑不住再次昏倒，他的嘴里依旧不停地喃喃着这句话：如果我不想城堡被毁，就立刻封锁城堡。

　　最终那天晚上我还是下令封锁了城堡。蔡言姐姐给我了一本本子，上面是父亲的字。他记录了这个城堡关门的各种方法。我选了最高危险级别对应的那种。后来蔡言姐姐和我解释说，我爸早就把这些留给了她，希望她在我长大后交给我。我很累，也就没逼问她剩下的在哪里。

　　封锁了城堡以后，所有人都精神萎靡。容老师断断续续昏迷了两天，偶尔清醒的时候还要忙着安排这个人那个人去干活。但是那两天城堡里完全弥漫着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睡得着。然而，城堡外连天的炮火声和哀鸣未绝。我们都知道城堡外有人在求救，可能有敌军，但一定有无辜的民众。Henry哥哥整天地站在假二楼的彩色玻璃窗前俯瞰窗外的人们。夜晚城堡外没有光，他说他看到了无辜者眼里的光。蔡言姐姐就守在师父榻前，有时候哭，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发着呆一动不动。佟麓就坐在门口，他说他想看门。只有喻泱姐姐和邓枫庭姐姐强打着精神听容老师的话干活，一边清点物资，一边向城外发求助信号。

　　直到第三天，MONSTER攻到了城堡外。他们命令我们尽早投降，并宣称他们即将炮轰城堡。

　　容老师说他们不会。他说他之前和MONSTER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首领最爱这样的城堡，所以他不可能会让人轰炸这座城堡。我们能做的就是死守城堡大门，活下去，等待救援。

　　当时他也只不过是昏迷之中偶尔清醒，他明明依旧脆弱，承受着难熬的痛苦，可是他丝毫不为所动地坚持着他要坚持的东西，并且仅仅凭借着言语，就获得了我们所有人的信任。

　　我知道，他其实不能完全确认。距离他和MONSTER交手都一年了，他怎么能确保现在的首领依旧是那个人呢？可是他太坚定了。所以即便他在赌，他依旧能够让我们安心。他确实温柔，也确实有着太过坚定的信仰。

　　我好想念他。但是我们亲手将他留在了一楼。埋葬他，在承载了我们所有快乐的第一层。

　　他不是第一个走的。第一个走的是佟麓。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坚持不住了。他的病一次又一次地发作，药物一点一点减少，最后枫庭姐姐也没有办法再拖延了。

　　他一定是猜到了自己将要离开，即便我们每天用维生素骗他是药让他吃。

　　那天他像极了妈妈。

　　他以绝对肯定的语气告诉我，要向上走，只有到达城堡的顶端，才会有希望，才会有奇迹出现。

　　他又问我：“你知不知道这座城堡有几层？”

　　我回答他我不知道。

　　他笑了笑，告诉我一共七层。然后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有哀悯。

　　不知道为什么，我懂了。我们一共七个人。

　　他摸了摸我的头。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看到他来了，就别隐藏实力了，姑娘。

　　我不懂。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我隐藏了什么实力。我一直认为他的意思是这座城堡里会有很有用的武器，需要我自己去发现。可是现在看来，这座城堡里明明处处都是杀人又诛心的杀机啊。

　　我累了。后面的故事我再也不想去回忆了。

　　我累了。

　　为什么，我会想睡觉了。

　　或许我明天会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