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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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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初春的午后,淡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小风吹送,满园粉色小花随风摇动,刘易又回到了童年曾居住过的小院里。高墙上一只吃饱喝足的狸花猫正懒懒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眯起眼看着围墙下小小的刘易,长尾巴随心情偶尔来回摆动。
院落西边种着一排青桐树,对幼小的刘易而言,那是拥有高大体魄的巨人。今日,他需要鼓起勇气挑战其中一位巨人,因为它夺走自己心爱的风筝。燕子风筝上描绘着牡丹花纹,是高红特意画上,为了帮他与高家其他幼童们的风筝区别。刘易很喜欢它,每个晴天都会带着它到院子里玩。
今天出了意外,他的牡丹燕子被风吹得挂在了树枝上,他必须去拯救它。刘易从小是个擅长攀爬跑跳的孩子,这棵青桐树除了比一般的乔木高了几尺,倒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他深深吸了口气,退后几步,猛地发力助跑,一下扑到了粗壮的树干上。他就像一只灵活的猴子,飞快窜到了悬着风筝的树枝处。刘易小心翼翼控制着身体,一点点爬到越来越细的树枝顶端,伸出小手去扯燕子的翅膀,要将它扯到自己身边。
就在他即将成功的那一刻,一只调皮的松鼠从他小腿上跑过,毛茸茸地小家伙在同样穿着毛茸茸小靴子的小脚上呲溜一下踩着跳到另一条枝桠上,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刘易浑身一颤,顿时失去平衡,拽着风筝摔在地上。
虽然在半空做了几个保护身体的动作,落地时还是免不了摔脏了衣裳,蹭破了小脸。但这不是令他难过的原因,看着跟他一起落地却已经粉身碎骨的牡丹燕子,委屈的泪水从大眼睛里不争气地落了下了。
春风带来了一阵熟悉的铃铛声,同时也带来了一抹艳丽的红。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又哭了,”来人语气里有一点揶揄,但更多却是藏在揶揄里的温柔与关心,她加快脚步来到刘易身边,检查了一下伤势,很快将他轻轻抱起,“这次又是谁欺负你,告诉姐姐,姐姐为你报仇。”
刘易趴在她肩头,鼻尖嗅着她身上清新的香味,顿时没有那么难过了,伸出胖嘟嘟的小手,指了指地上的风筝,又指了指那棵可恶的青桐树,用期待的小眼神看着她。
高红带他来到青桐树下,劈头盖脸将这棵无辜的老树狠狠训斥了一顿,接着又捡起地上的风筝,对小刘易说:“还有救,姐姐替你治好它。”
说完,她对着刘易一笑:“不哭了吧?是不是该笑了?”
刘易望着她,觉得她笑得特别好看,不像自家姐姐那样柔美,但这样带着英气与洒脱的笑容,一颦一笑中有她独特的沉着与自信,都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刘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笑了起来,肉嘟嘟地手指绕着她肩上的长头发:“姐姐,你等我长大,长大了,我就来高府娶你。”
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闪耀着愉悦,亲了下小刘易软乎乎的小胖脸,笑着说:“等你长大,我就老了。”
“老了也娶你。”
她笑得眼都看不见了,一手抱着刘易,一手提着风筝,往自己的书房走去。“走,给你做个全高府最好看的风筝。”
在她转身的刹那,红色的裙摆随风扬起,像韶华盛放的火焰,成为刘易心中永恒的回忆。
睁开眼时,刘易有一瞬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敲门声从屋外响起,才缓慢从梦境中脱离。他环顾四下,发现自己方才是在书房桌案上打了个盹,没想到那么短暂的午间小憩,却让他梦回童年。
“进来。”
房门被打开,仆从跨过门槛,躬着身小心翼翼呈上物品:“将军,有人送来了一物,请过目。”
一块熟悉的木质配饰,正面刻着“峰”,反面即使不看,刘易也知道必定是葫芦与祥云的图纹。或许是感叹多年后又能见到高家后人,又或许是午后那个梦境令回忆里的高家变得清晰,他立即吩咐仆从将人请进书房。
不多久,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跟随仆从来到屋内,他大半张脸都有着严重烧伤的痕迹,打眼一瞧叫人心惊,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对方气质锐利、风骨不俗。一身干净的衣袍,头上戴着有胡族特色的棉帽,靴子上不起眼的污渍,应是匆忙赶路时不慎沾上的。
刘易遣退了仆从。
“你是……高柒峰?”
“正是。”高柒峰与刘易并不相熟,只在他幼童时见过一两面,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年幼时的弱小可欺与成年后的冥顽不化之间。这样的印象显然并不怎样,高柒峰又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想到此次前来的任务,也不多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李荀书写的信笺,交给刘易。“李将军命我转呈。”
信封上明显李荀的字迹,令刘易毫不怀疑怀朔那边必定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不然也不会特意派人秘密前来为他递信。只是他没想到,李荀竟然与曾经几乎灭门的高家有联系,自己曾经承过高家的情,特意派遣高家人前来,看来这信里的事,绝不简单。
刘易接过信笺,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名叫做高柒峰的男人。对方不是自己熟悉的高家人,从身形与体态判断,应与记忆中的高红属同辈人。那一辈的人他认识的不多,可能曾见过,但已经记不清了。既然是长辈,自然不可怠慢,刘易亲自引他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歇息,自己则回到桌案后,翻开信笺仔细阅览。
这封信笺不长,但其中表述的内容,却叫刘易心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翻来覆去将短短十来行字默看了七八遍,拿着信笺的手都有些止不住地颤抖。最后,他把目光投向高柒峰,想要在他身上再获取哪怕一点能推翻这消息的希望:“这是真的?”
高柒峰不动如山地坐在椅上,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刘易的急切与矛盾,沉稳地吐出两个字:“真的。”
高柒峰近乎无情的冷静,倒是叫刘易在一番挣扎后,逐渐镇定了下来。他站起身,来到火盆旁,取了杆子挑动盆里的木炭,火顿时烧得更旺,火苗几乎窜到手上。刘易将信笺一角凑到火焰上,瞬间点燃了信笺,火苗一点点向上燃烧,在快要燎到指尖时,才将它剩余的部分完全丢进火盆。刘易站在火炉旁不断用杆子拨动火盆里的木炭,一眨不眨地看着信笺彻底变为灰烬,确认一点痕迹也找寻不到,才收回目光,转向高柒峰:“李荀想怎么做?”
高柒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刘易没有多犹豫,郑重承诺:“好。”
刘易如此爽快倒是打破了以往高柒峰对他迂腐的印象,高柒峰提议:“刘将军或许还能再为边疆安定出一份力。”
“请高医师详说。”
“目前朝中势局虽已向好,但尚有乱臣贼子在皇城周围不时作乱。此前,夏国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打到齐雄关,威胁大凉社稷根基,皇上遣兵重击乃是上策。但如今,李大将军已将夏人撵回塞兰峩,夏军士气衰竭,不足以威胁大凉江山。现下,更应考虑的是内患。边疆外敌,要防,但不宜以强硬手段与夏国拉扯相斗,落得两败俱伤,让有心人渔翁得利,”高柒峰注视着前方的刘易,继续道,“将军不如建议皇上考虑一下怀柔策略。”
“怀柔策略?难道,你们是想‘和亲’?”
“和亲不失为当下的良策。若是和亲成功,皇上能更有时间,除去朝廷内那些根基牢固又心怀叵测的权臣,稳固大凉局势。现今,内患应是胜于外攘。”
“不过历来战时先提出和亲的一方,会处于劣势,损失大量财物。”
“不错,若是敌强我弱,大凉采取‘和亲’策略,必定处在劣势。可如今,我们处于‘敌强我弱’的状态吗?我们可差些让夏人失去塞兰峩,这正是大凉强大的象征。我们并未处于‘弱’势,此时的和亲与其说是‘示弱’更倾向于‘交好’。夏国连年征战,同样耗费了大量的国力财力,边境也并不安稳。此时与大凉和亲,一方面能得到急需的缯絮米蘖,另一方面也有震慑他国的作用。他们不会也不敢破坏与大凉的关系,这样的和亲对双方都有益处,”高柒峰扯出一个笑容,“若是大凉将来迎来盛世,国富民强,胡人不仅不敢造次,说不定还会主动上供财物,以求下一个‘和亲’。”
“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刘易神情略有舒展,斟酌片刻才长舒口气,“我会在近日向皇上谏言。”
结束了这段简短的交谈,刘易吩咐仆从先送了茶点进屋,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饮茶间,刘易向高柒峰述说了近期皇城内的一些变化。皇城内,部分农作百姓,已被迁徙到城外。他们搬出都城前,朝廷在周边兴建了不少房屋。富裕点农人出资后被直接安置在新的房舍中。另一些则在农作歇息期间与工匠一同搭建简易的屋舍,以劳动换得遮风避雨之处。皇城与郊外结合的农耕发展,始终井然有序地在进行。城池人口激增的问题,也正逐步得以解决。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前行。
边关的大小事宜,高柒峰也简略地向刘易介绍了一番。不少消息,刘易已从信使处得知,但不如高柒峰口述的详尽。近日李荀在军队兵种上做了的调整。胡人是天生的马背上的民族,骑队极为彪悍。大凉军队兵种中虽有骑兵,但与之相比逊色不少。李荀增加骑兵数量的同时,加强对步兵与骑兵配合的作战训练,用以对抗夏军的骑兵部队。在最近几次大小冲突中,大凉步骑配合的作战策略效果显著,凉军不再畏惧夏军强大的骑队,不少时候甚至能抓住对方的破绽,进行有效反击。
两人在相互交谈中逐渐熟稔,刘易本想留对方在府中用膳,但被高柒峰拒绝了。高柒峰表示自己此次前来仅是转呈李荀的信笺,一路从怀朔到西平也极尽避人耳目,不宜久留。若是将来有机会,定会再次拜访。
刘易不再强留高柒峰,并请他为自己向李荀带了个简短的口信。
日落月升的光景,书房内已点起了烛灯,黄釉狮形灯上,三个高筒灯盏中的火光,从陶制的雄狮鬃毛中泄下,落在二人身上。
“对了,高医师,我这儿还有一块腰牌,”刘易忽然想起前段时间从皇宫中捡回的木质配饰,转身在百宝格里的角落里翻找,将它寻了出来,“你看,这是不是你们高家的?”
高柒峰接过刘易递来的木牌,翻看了反面的字刻,见到“岚”字,倒是没有多少诧异,只是感叹道:“没想到,他当年把腰牌留给了你。”
“谁?把腰牌给了我?”刘易错愕。
“还能是谁,当然是这腰牌的主人高柒岚,不然这腰牌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高柒岚这名字很陌生,刘易从未听说过。但从高柒峰的态度看,自己又应该是认识高柒岚的。那么,这位高柒岚是谁?
“谁是高柒岚?”刘易发出疑问。
高柒峰偏过脸,用那半边极为丑陋的面目对着刘易,有些凶狠地瞪着他:“怎么,你连他都不记得了?当年,若不是他救了你,你的小命早就丢了。”
“你是说高红姐?‘高红’的名字叫做‘高柒岚’?”
“‘高红姐’?哈哈哈,”听到这个称呼,高柒峰倒是不生气了,神情趋于缓和,语气也变得调侃,“没有什么‘姐’,那是你‘岚叔’,你被他的女子打扮给骗了。”
“高柒岚?男人?”刘易不敢置信,记忆中的人似乎在这一刻破碎了,重新再去认识他变得难如登天。
“不是他给你的,这枚腰牌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高柒峰问。
这腰牌哪里得来的?
皇宫里捡的。刘易想到在尸体旁发现它的那一刻。高柒岚的腰牌为何会在皇宫?在前凉国皇帝的尸体旁?
这意味着什么?
刘易紧绷着脸,脑子里飞快且专注地思考。当时皇宫里除了凉皇、内侍、婢女还有谁?谁会带着高柒岚的腰牌?是高柒岚吗?或是其他人?
高柒岚?曾经救他、照顾他的红裙女子?高家的天才男医师?
难道……不……不可能……不会是他……怎么可能会是他……不会是煜心……
但是,煜心看向自己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不能是他……
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刺向煜心时,对方毫无反抗,就好像再说,来杀了我,让这疲惫的人生得已终结。煜心合上了眼的时候是那么平静,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只在最后,有那么一点不舍得望了自己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自己感到熟悉。是他吗?刘易在心中问自己,真的是他吗?他是高柒岚?是将年幼的自己捧着手心的那个人?
如果煜心真的是高柒岚。那么,高柒岚知道杀他的人,就是过去他亲手救回并悉心照料的孩子吗?
知道吗?知道,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没有反抗,是因为他仍然疼爱那个曾经叫过他“姐姐”,甚至妄想要“娶”他的傻孩子……
“刘将军?”
“哦,不,我记错了,记错了,是他,是他留给我的腰牌,”刘易心绪混乱,握拳的手心里已冒出了冷汗。“请把它还给我。”刘易郑重道。
高柒峰没有太在意,在他看来高柒岚将腰牌给了刘易,东西就是刘易的,很快递了回去。
刘易迫不及待接过腰牌,又匆忙将高柒峰送出府门。
从偏门沿着小径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突然一声乌啼在空中响起,刘易像被猛然惊醒似的停在原地,回头一看,后院西墙那排整齐的青桐树早已被他抛在身后。十二年前,在修建这座庭院时,他要求工匠在此处种下一排青桐树,当时的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提这样的要求,只隐约感到在遥远的记忆里,依稀还怀念着这样的场景。
原来那曾是他童年的一个美梦。
叮——叮——
他一抬手,手中腰牌流苏里藏着的小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这声音熟悉又伤感,最终消失在了初春冷冷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