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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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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北风卷起的一片枯叶落在帐篷顶上,好像琪琪格脸上的黑痣,细小而又有风韵。琪琪格开始带着两个孩子到新毡房走动,想让孩子多认认齐卡洛,两个孩子却与齐卡洛总是相处的不顺。即使这样,仍没有影响三十天后的婚期。新毡房里的东西很漂亮,是托娅刨了家底布置的,曹禹终于走进去“看”过了。
“是不是我一成亲,你就走?”两人坐在新榻上,齐卡洛问。
“赫连重派了亲信在部落中,提防我泄露夏军军情或是返回大凉再战夏军,我暂时不会离开。”
“这么说你还会继续住下去?”齐卡洛心中高兴。这一个月间,草原渐渐迎来春日的气息,即使寒冷,也不再钻心刺骨。曹禹做了他一个多月的“媳妇”,齐卡洛一想到前些日子进入曹禹身体时那种愉悦与满足,就忍不住想偷笑。他感到曹禹是自己的了。
“我住帐篷,你与琪琪格在这新毡房,”曹禹倚在榻上,早已猜到齐卡洛心事,“别来招惹我。”
齐卡洛眯缝着眼凑上前去:“装。”
曹禹霍得站起,整了整衣衫,戴上皮帽走出毡房。
齐卡洛立刻跟了上去,挨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地问:“我那臭鞋,听说昨天你帮着刷了?还有我的破衣裳,你也给补了?”
曹禹顿住脚步,岔开话题:“塔娜喜欢亚克,亚克也接了她的情歌,前段日子他到我们这儿来过。两人的事怎样了?”
“还能怎样,成了,”齐卡洛一脸自豪,“老子的妹子,那就是天仙,没话说。谁娶她是福气。”
曹禹转过身,拍拍齐卡洛肩头,道:“一会儿我去阿娜日家。你先到琪琪格那儿,带我向她道喜。”
“我干啥去做那事啊,”一说到琪琪格,齐卡洛满脸不高兴,提着一捆柴枝,跟在曹禹身后,“咱们一块儿去找阿娜日。”
“我俩总那么同出同进,叫人疑心。”
“好。你说咋样就咋样。”他取了几件小娃儿喜爱的小东西,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琪琪格家。曹禹则微微一笑,提起柴枝洒脱而去。
春雪尚未完全融化,小径却早已逐渐露出原貌。齐卡洛从琪琪格家中走出,心情再次因那两个不讨喜的小娃子一落千丈。他使坏地在小径旁结晶的白雪上踏出一路灰黑的脚印。当他走到族长□□老爹的毡房时,发现前边闹哄哄地站立了不少年轻人,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恐慌与焦躁。
“出事了?”齐卡洛看到其间一匹高头大马,一个高壮的夏军军兵被众人围在其中。
“难道是边关出了事?”齐卡洛想。他大步奔了过去。
传令将士手执一旨黄帛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老爹与一干年轻人下跪,齐卡洛也跟着立刻跪下来。是天启城传来的戒严令!待传令将士宣完诏书,齐卡洛等人迫不急待地拥上前去询问前方战况。
随行的几名耿直小将把这些日子边塞战况向这些汉子们一一道来:“萨里莫将军中了敌计,非但失了赫连将军打下的数座城池,还使夏军军兵大损。阿布鲁将军受了重伤,萨里莫将军带着残余军兵一路退守。如今凉军十九万大军已兵临塞兰峩,要攻咱们的土地!”
众人大骇。冲在前方的亚克更是吃惊不已:“怎么会这样?咱们回来前,可是打到了齐雄关!怎么就半年功夫,夏军不仅没攻下关卡,还让人打到了家门口?”
“实在是凉军主帅李荀诡计多端!”小将道。
蓝亦杞挤上前去,问:“依凉军战势多久会到咱们这儿?”卡萨部落相差凉夏边境的怀朔不过数百里,战事有异动便容易遭到波及。
“萨里莫将军丢了怀朔,凉军到这儿恐怕不足半个月!”
“这怎么行,”亚克急得跳脚,“咱还没和塔娜成亲呢!”
“还成什么亲!咱们这些人恐怕很快就要被调遣到营地,将来有没有命回来都不知道,你忍心让塔娜这么年轻就守寡?”查查沮丧地说:“我看还是趁调兵令没到前先回去,打点好包裹行李,让家里人还有小娃子都躲到北山上去。”
查查说完,一群人汉子也纷纷点头,急匆匆往回赶。亚克留在原地发愣。蓝亦杞上前拍了拍他的背,转身离去。
在大伙儿怨天怨地时,齐卡洛却不知怎地格外窃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第一回因打仗而高兴。“被征去打战,这亲就不用成了。还能跟曹禹多处段日子。”想到这里,他也不顾了失落的亚克,迈着轻松地步子返回毡房。
回家见着坐在新站房中老泪纵横的母亲托娅,齐卡洛才顿觉愧疚。“我就算去打仗也还是会回来的,”齐卡洛安慰老母亲,“我敢对天发誓会回来。”
“能不能回来是老天的意思!老天能听你的?”托娅擦着眼泪,想了想,突然抓住齐卡洛的手道:“齐卡洛,你去!你现在马上去找琪琪格,今晚就把亲给成了!给咱们家留个根。”
“这她哪肯?啥都没准备,怎么成亲?”
“这个毡房就是准备!这种时候,还讲究什么?”
“这……这……”齐卡洛从虚掩的帐帘外,看到曹禹回来更是不愿成亲,“阿绿回来了,我去帮他一块儿打理东西。”
托娅从身后拽住他的衣角:“阿绿阿绿!你整天嘴里就是阿绿!阿绿要是个姑娘,甭管是不是汉人阿妈都同意你们成亲!但他是个汉子,不能跟你在一块儿!”
“这我知道。”齐卡洛避讳着托娅的眼睛。
“那你还不快去找琪琪格?”
“我现在不能去找她,”齐卡洛急着脱身回帐篷,“我还有事!”
托娅见他神色慌张问:“有啥事比成亲还重要?”
“打点东西,赶快送你们上山。”
“最近你总是避着不去琪琪格那儿,人家来家里你也不冷不热!成天围着那个阿绿团团转!”托娅抓着齐卡洛地膀子质问将他面对自己,“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阿妈?”
齐卡洛慌忙道:“没……没什么事。”
托娅冷不丁地问:“你和阿绿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
齐卡洛心虚地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事情败露的窘迫。
“你和他……?”托娅看到儿子惊惶的神情,颓然地跌坐在榻上,捂住脸呜呜地哭:“那是个汉子,你怎么能,怎么能和他……”
齐卡洛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老母亲面前:“阿妈,是我不好!不该喜欢他,可就是喜欢上了!”看着母亲哭,齐卡洛眼睛也开始酸热:“我想和他在一块儿,他不愿意。他和琪琪格不一样。琪琪格找老子是想要个男人和她一起养那两个孩子,她并不喜欢我。阿绿是喜欢我的,可他知道不能和我一块过日子。咱们还能在一块儿多久,也是老天的意思。阿妈,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我对不起你。”
托娅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时不时用握着拳的双手无力地捶打齐卡洛的背脊。齐卡洛也落下泪来,他不停地抽泣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一阵脚步声在齐卡洛身后响起,那是一种坚定地、有力的声音。它在齐卡洛身边停下,接着是双膝跪地的响声。齐卡洛吃惊地抬头望去。在他身边,跪着身着汉服的曹禹。他方才回来,衣袂上还有未化的雪晶,俊美的脸庞带着一种期待宽恕的诚恳。他静静地与齐卡洛一同跪在地上,祈求托娅的原谅。
曹禹的出现,令托娅措手不及,她停下了捶打的双手,哽咽片刻,突然如狂风暴雨般低吼起来:“造孽!真是造孽!”
毡房的帘子悄悄抖动,塔娜背对帐帘偷偷地擦着眼泪。
齐卡洛想解释,被曹禹拦下了。两人低垂着头,默默无声地承受着托娅的悲痛。不知过了多久,托娅擦去眼角泪水,颓然地问:“你们有这事多久了?”
“喜欢很久了。好上,是最近的事。”齐卡洛仍不敢抬头。
托娅看了看曹禹,又转向齐卡洛:“这么好个娃儿跟了你,你叫他家里人往后怎么办?”
“阿绿没亲人了,如今他只有我。”齐卡洛用力捏住曹禹的手。
“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龌龊的事……”
“咱俩没做坏事!”
托娅站了起来,拍了怕齐卡洛,又抚了抚曹禹,无可奈何地说:“你俩想想,再好好想想!”说完,她颤颤巍巍地迈开步子,走出毡房。
母亲走后,齐卡洛先站了起来,又搀起曹禹。
“她希望你还能改。”曹禹说。
“我懂。可这辈子改不了,”齐卡洛红着眼问,“你怎么也跟着跪了?”
“我也有错。”
“我不觉得你有错,其实我也没错,就是对不起阿妈。”齐卡洛无奈道。
两人叹息了一阵。齐卡洛拉着曹禹走回帐篷,看到小径上匆匆奔走相告的人,他提起早晨听来的消息:“你听说没有,凉军要攻咱们了?”
“听说了,”曹禹道,“我和乌尤还有阿娜日整理了东西,说好明天送她们上山。”
“你看这回萨里莫是不是凶多吉少?咱们会不会马上就被征去打仗?”
“我们需要早作准备,调兵虎符随时会到!”
天黑前,齐卡洛到母亲的毡房帮着打点行李,曹禹留在帐篷整理与齐卡洛出征的物品。毡房中,托娅没有再提琪琪格的事,只是偶尔盯着齐卡洛宽厚的背脊发怔。塔娜更是一声都不敢吭,帮着齐卡洛打理要带走的东西。直到托娅背着布袋去了新毡房,塔娜才慢慢地靠近齐卡洛。她轻轻地撞了撞他的胳膊:“阿哥,你和阿绿哥的事……”
“别提了。”
“阿绿哥和你好,他媳妇怎么办?阿绿哥说他成亲了。”
“汉人朝廷抄了他的家,就他一人逃出来,其他人都死了。”
塔娜悲伤地点头,想了想,接着又说:“我们和阿绿哥处了那么久,清楚他是个好人。要不是阿哥你说他眼睛看不见,我一直以为他和咱们一样!”塔娜拉着齐卡洛衣角,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阿妈心里很难过,她一心希望你能找个好媳妇,没料到你会喜欢上阿绿。我虽然不懂,但是我知道阿绿哥人很好,部落里老的少的都喜欢他。阿哥,你常年在外跟着军队打仗,身边有阿绿哥,还能相互照应。”
听了塔娜这些贴心的话,齐卡洛反而眼眶发热。有亲人能在身边认可他,哪怕只是一个,也是莫大的鼓励。齐卡洛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塔娜靠在他身旁,柔柔地说:“阿哥,即使阿妈嘴上不说,但心里面一定也这么想过。又要打仗了,咱们这些女人再怎么想着你都上不了战场。阿绿哥却可以,在军营里,只有他能照顾你。”
“塔娜,我走后,你替我好好照看阿妈!哥会帮你看着亚克,一定让他全手全脚的回来!” 齐卡洛拥住塔娜。
塔娜哭了:“阿哥,阿哥。”
兄妹二人在毡房中,相拥而泣。曹禹在帐篷内掀起布帘,听到托娅倚在帐外伛下参|错别字|捂住嘴呜咽。他犹豫片刻,走了出去,搀起哭泣的托娅。托娅拉着他,久久没有放手。
早晨,河面上沉睡了一夜的雾气正在消散,倒映着山峁的暗绿水波随着东风晃动。初升的太阳被群山挡在后方,隐隐只在山头与云层相连的地方,显出一条瑰色的光带。卡萨部落的人们趁着晨时朦胧的雾霭,成群成对拖着板车,脚步艰难地向北山而去。这是一场为了躲避战乱,延续种族的迁徙。晨光下灰黑的樟子松此起彼伏地摆动,时而哗哗作响,使得寂静的清晨更显凄凉寂寥。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扬起的灰褐色的雪沫。一骑快速奔跑的黑色骏马,一路从东边赶来,阻拦了卡萨部落北上的脚步。齐卡洛正与曹禹拉着板车同托娅、塔娜还有阿娜日一家,随着人群走在上北山的路上,就听马上骑兵大呼:“赫连大将军到——”
齐卡洛猛然一怔。众人停下脚步。就见前方军兵飞快地向两旁退散,显出旗队中央一匹昂首挺立身披红绸的骏马。骏马上坐着的正是大将军——赫连重。部落族人齐齐下跪行礼。传令使策马上前,环视众人,从身侧铜管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宣道:“大单于有令,令兵卒阿绿为军中特使,辅策赫连大将军共赴怀朔,迎战凉军!”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曹禹,只有阿娜日仍一脸天真依偎在他身旁。
“请——”传令兵来到曹禹身前,下马恭敬地向曹禹一躬身,向旁退去,露出身后一顶华丽的金顶缁车。
曹禹伫立不动,传令兵也不敢有所动作,重复说了一声:“请——”
曹禹默不作声,对夏主军令更是视而不见。众人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心慌,都屏气凝神,紧盯着岿然不动的曹禹。随行几名将士按耐不住要上前训斥,却被赫连重摆手喝下。赫连重与近前亲信将士耳语须臾,将士得令退去。不多时,只闻草原上马蹄阵阵,如雷震动,五万大军似江河潮水向卡萨部落滚滚而来。仅一炷香的功夫,大军已将部落百姓包围其间,前方众将手持兵刃,后方兵丁亦是神情紧绷拉起弓箭。草原气氛紧张非凡,五万蓄势待放的骑兵只待赫连重一声将令恐怕便会叫手无寸铁的曹禹粉身碎骨。
齐卡洛在这一刻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想将曹禹护在身后,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他隔着板车握紧双拳,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擎出兵刃的将士,以及战马上深藏不露的大将军赫连重。
赫连重下了战马,走向曹禹。两旁的将士迅速列队摆出阵型,为他让出道路。赫连重大步上前,脚下生风,甲胄与甲叶摩擦相触发出金属特有的响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震耳。走到曹禹身前,赫连重忽然抱起一旁瘦小的阿娜日,也不多话,直视曹禹道:“我候你很久了,请!”
曹禹回视他半晌,又环顾了身侧部落中的男女老幼,细听那向着众人的霍霍刀剑声。片刻后,他终于迈开步伐,走向那辆金顶缁车。当他撩起衣袂准备踏上甲板时,身后传来齐卡洛的大喊:“阿绿!不要去!”
十数柄晃亮的大刀架在了齐卡洛的脖子上。曹禹停下脚步,向他挥手,要他退下。齐卡洛挣扎了片刻,才被众人拖回人群。
“卡萨具兵籍者,三日后随军同行!”传令兵高声道。
赫连重放下阿娜日,重回战马。站立在空地上的阿娜日,被乌尤拉回了身边。她冲着缁车远去的方向,伤心哭泣:“阿妈!阿妈!”骏马奔腾,车轮在沉重中起步,大队夏军人马随着赫连重一声令下,如风一般疾驰而去。
大军的来临,像春天里的一道惊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亚克满脸困惑地问蓝亦杞:“大将军怎么这么兴师动众地来请阿绿哥?咱们阿绿哥到底什么身份?”
“你真不知道?”蓝亦杞回头望他。
“知道啥?”亚克茫然地问。
蓝亦杞摇头。
“头儿看起来很难过。”亚克朝齐卡洛方向地望去,只见他早已推开众人,撒开脚步,像疯了似的追赶赫连重的队伍,直至黑色骏马消失在地平线上,那宽实的脊背才颓然地佝偻下来。
众人一声叹息,再次向着远方肃穆的高山负重前行。
立春刚过,又是一场大雪,凉夏边界的塞兰峩外,错落的营地被大雪覆盖,前一日还在挖地道的兵士们此刻正坐在帐篷里,等待将领们新的指令。营地外,一匹骏马驮着一位年轻男子慢悠悠地穿行在营地间,后边还跟着两个身穿棉衣短靴的少年。
“我们竟真的打到了塞兰峩,爹爹曾经说过的一切都实现了。”小脸冻得通红的小达环顾着四周陌生的景物,激动地睁大了眼睛。
从齐雄关到塞兰峩,一次又一次的胜利,让小达至今都不敢相信,那曾梦里才会出现的画面,会如此真实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并且,在这些胜利的背后,还有自己一份小小的力量。收复怀朔那一战,自己与将士们更是共同守护了百姓。虽然他只是安抚了几个哭泣的娃儿,在发现有敌军突入时及时发出了预警,没有像之前保护爹爹时那样击杀敌人,但他也做出了努力,是一名真正的士兵了。
怀朔是他的家乡,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那里有他与娘亲一起生活的回忆,踏上怀朔土地的那一刻,他从微微啜泣到放声大哭,尽情地释放着自己心中的难过与思念。这样的哭泣是痛快的,把这些怀念宣泄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整理了情绪,像大人一样挺直身板傲立在属于自己的胜利的战场上。
赵中郎先找到了他,看到他时,将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觉得赵中郎比自己还要害怕打仗,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他怕看到赵中郎哭,但他没有哭。他问赵中郎,是不是怀朔也是他的家乡。赵中郎摇了头,却依然搂着他浑身颤抖。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轻轻地喊了一声:二爹爹。
可能是自己开口太轻,赵中郎没把“二”听清楚,竟没像之前那样叫自己的小皮|错别字|股开花。过了许久,赵中郎才慢慢放开他,说了一句:别乱叫。
收回思绪,小达又想到了李荀。爹爹真是太厉害了,小达由衷地敬佩,这次对夏军的袭击,将萨里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李荀在小达心中的形象愈加高大,他只想追随爹爹的脚步,成为像他那样的将领,守护怀朔,守护大凉。
“下一步,该是攻破塞兰峩,击溃夏国的南部固垒,”小轩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边在心中描绘出一幅战图,“我们正在分四路挖掘,各有五条地道,在城墙底部放置梁柱,再以火攻梁柱,使其城墙塌陷,方便我们进攻破城。”
“塞兰峩攻城战!我要参战!”小达激动地握起拳头。
小轩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们的骑射课还没有过关。”
“那是你,我……”小达还想反驳,见小轩朝他使眼色,立刻改口,“好吧……我也没有过关……”
赵灵轻飘飘收回了斜在他身上的目光。
“大凉世袭的平民兵籍,往年最小也要十七岁。虽然战时有所放宽,也不是你们这两个才十一的娃儿该参合的,”赵灵骑着马悠悠向着前方最大的营地而去,“现在的你们还是以训练为主。”
两名少年紧随其后,异口同声:“是。”
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帐篷,正是如今大军统帅所在之处。中营纪律严明,除了按时巡逻的步兵整齐的脚步声外,到处都是安静的,就像铺盖在帐篷、地面、树梢上的积雪,悄然无声。
营帐外值岗的守卫看见三人,恭敬地向着赵灵行礼,躬着身用同样悄无声息的动作,轻轻掀起营帐一角,请赵灵等人入内。营帐内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笔墨清香,伴随着翻阅书简的响动,若隐若现地飘荡着,而这一点点的声响或许也是周遭唯一清晰可闻的声音。
李荀坐在桌案后,手执狼毫正在批阅一则文书,他微微抬起头,朝三人示意了下一旁的座椅,又收回视线继续写批文。
赵灵带着两名少年入座后,就听李荀询说:“昨日大雪,影响士兵们挖掘地道,已经暂停。此前起的土山可以让他们扫雪后继续附土。”
“塞兰峩城墙高且坚固,若是我们的计划成功,城墙坍塌,土山与城墙呈俯瞰状态,这场仗胜率极高。我会叮嘱将士们,对这些土山进行多次稳固的加高,便于我军作战,”赵灵注意到李荀执笔的手停了下来,仿佛陷入沉思,对他的话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将军……”
就在赵灵以为李荀神游太虚还未回神之时,李荀却突然问道:“赵灵,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回萨里莫太沉得住气了。”
“或许是在城内准备,毕竟丧失那么多精兵,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没有可能是让我们放松警惕的假象?”
“不太像,萨里莫不是这类型的战将。”
小达与小轩听着二人对话,也跃跃欲试想要说上几句,李荀对他们扬了扬下巴,表示可畅所欲言。小轩觉得赵中郎说得有理,但也不敢轻易否定爹爹的怀疑,同时也提出自家军营需要作出的防备。
“防备什么?”李荀引他说话。
“如今我们已踏入夏国边界塞兰峩,与在齐雄关时不同,这里距离怀朔约有十里地,离最近的都督更是远至千里,物资供给远不如在齐雄关时。曾经夏军的劣势已成了我们的劣势,儿认为在后方供给上,我们需要防上一防。”
李荀赞许,又示意小达开口。
“儿觉得咱们的军兵一口气打到塞兰峩,虽然是大胜,大家心里都很高兴,但毕竟这半年多一直紧绷着,身体上其实很疲惫,特别是前锋的那些将士们更是劳顿。如果我们对付的是同样疲倦又气势低落的夏军,胜算确实很大,”小达与小轩对望一眼,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现下在塞兰峩,咱们的供给是差了,但夏军的供给却是好了,如果他们暗地再有新的增兵不断赶来,那些身强体壮的夏兵可就不那么好对付了。儿认为,咱们需要防他们增兵,抢在他们赶来之前先拿下塞兰峩。”
小达说话时,赵灵也在关注他,对他赞赏地点下头,接着望向李荀,对两位少年的发言显然都极为满意。
“其实……”小达那双灵动的眼睛在几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犹豫不决地说,“儿担心他们不仅增兵……还再增将……会不会……”
小达恰到好处地停在这个“会不会”上,却已经将没有宣之于口的意思传达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