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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长安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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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近郊，白云寺。
后山，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蹲在泉边打水，动作艰难中又带几分娴熟。
话说这白云寺是长安附近最有名的寺庙，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传言这寺中的不空主持道行颇为高深。
在古代农耕时代，由于各种原因人类的平均寿命普遍不长。而这位高僧今夕已到了茶寿之年。更重要的，其言格外灵验，凡出自他之口，皆无虚言。
故而，长安百姓对其格外推崇，连带着寺中泉水也跟着得了个“灵泉”的称号，百姓皆言其有治病救人之功效。因而，寺中香客前来进香礼佛时定会专门讨上一碗白云寺特供灵水。
不过，这泉水的确不似凡物。所谓“泉从石出清宜冽” ，这水自山岩地底涌出，源源不断，无污染无公害，清冽甘甜。白云寺的日常用度皆是取于此。因而，寺中僧人无论老少，每日都需上山打足近两日的用度。
此时，小沙弥将木桶晃晃悠悠地提到了距水面不远处，太过使劲连带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儿涨得通红。果然，没等拎到岸上，桶就迅速砸到水面，一时间水花四溅。
巨大的声响吵醒了躺在旁边巨大青石上的人，“小和尚，又来打水。”
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悠悠拿下盖在脸上的折扇，费劲地翻了个身，脸朝向小沙弥的那方，一股咸鱼翻身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此人倒是长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一张开口，语气中的懒散便暴露无遗。
“阿弥陀佛，宋施主。”小沙弥暂时不管掉到水中的木桶，转过身来朝这人施了个礼。
宋玖动作缓慢地从青石爬了起来，走上前去。接着从地上捡起一早放入泉中的鱼竿，单手一甩，试图将漂到泉水中央的木桶给勾回来。
但想象是美好的，相对应的现实却就格外残酷了。本打算在小和尚面前露一手的宋玖再一次迎来人生的滑铁卢。动作行云流水，可楞是边儿都没挨着。
一旁的小沙弥一副早就了然的神情，看来下山又要推迟了。
宋玖是何人，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只要自己不尴尬，那就……没人尴尬。
一刻钟之后，宋玖终于将木桶放到小沙弥跟前，今日份好人好事成就达成，又是美好充实的一天。
“多谢施主。”小沙弥一脸淡定地回道。
“你们寺里没人了，怎么就紧着你一个小和尚使劲薅，也不见你其他师兄来，压榨童工？”宋玖气喘吁吁地坐到泉边的青石上，将鱼线再次扔了下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小沙弥已经习惯了宋言宋语，直接忽视宋玖话中奇怪的用词开口道：“是施主起晚了，师兄皆已完成了今日的修行。”
接着，小沙弥语气一变，格外认真，“施主，主持师父说佛门之地，不能杀生。”
“是吗？”宋玖闻言语气依旧懒散，丝毫不慌。
但见小和尚一副准备感化众生的架势，宋玖瞬间支棱，果断开口一顿输出。
“你们出家人不也在杀生。”
“在我看来，这泉里鱼虾是生，地上草木也是生，凡目之所及，能生长繁衍的，便都是世间生灵。”
“所以我方观点便是，我吃这鱼是杀生，你们出家人吃素自然也是杀生。众生平等，众生皆有罪。”
“对方辩友，是否同意我方观点？”
见小沙弥一脸呆滞，宋玖完全没有来自欺负小孩儿道德上的压力，反而激起了他辩论之魂，趁胜追击。
“对方辩友，既然你说你佛门之地不能杀生，现在我方就请你解释其中缘由。”
小沙弥：……
“沉默毫无用处，请对方辩友正面回答。”
小沙弥继续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看着小和尚在自己的攻势下一言不发节节败退，宋玖心中十分满意，不管对手多么强大，这都是他凭自身实力取得的胜利，“白云寺最佳辩手”的称号他当之无愧！
就在宋玖沉浸在难得的胜利喜悦中时，小沙弥突然开口：“那宋施主可知为何？”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过了片刻，宋玖义正言辞地开口：“不问缘由，肆意将个人想法加诸他人，此为一过；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此为二过；已知不知其所以然，便急着寻他人嗟来之食，此为三过。”
“事不过三，小和尚你为何不自己思考。”越说，宋玖底气越发充足，一副拯救失足儿童大义凛然的模样。
看得小沙弥羞愧难耐，当即反思自己的过错，就这宋玖刚刚的问题继续冥思苦想。
宋玖见状，暗自松了口气，幸亏自己机智。
这般想着，又躺回之前那块儿大青石，望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天空，宋玖思绪渐渐飘远。
说来，宋玖并非此世之人。
前世，他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虔诚地相信着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虽然父母感情不好离异早，但属于好聚好散，物质上也没有亏待过他。
大学上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就直奔宇宙的尽头——考编。辛辛苦苦准备一年，运气不错，笔试面试体检政审都顺利通过。就在成功上岸的当晚，他高兴庆祝了一番。
结果一睁眼，就换了个世界。
要他说，世上最苦逼的事儿莫过于临门一脚。估计老天也实在看不过眼，这辈子直接给他发了个王者剧本，开局就躺在人生巅峰的那种。
这辈子，他外公是前任皇帝，他舅舅是现任皇帝，他娘是最受两任皇帝宠爱的长公主，他爹……传言是长安城中长得最好看的探花。就这开局，人生还需要奋斗吗？
所以，宇宙的尽头不是考编，而是穿越！！！
然而，好事多磨。老天虽然偶尔也会良心不安地发你座豪宅，多数情况下但他也会把钥匙给吞了。
三个月前，宋玖初来乍到，发现自己身处深山寺庙。好容易依据原主的零星记忆以及对寺中僧人的旁敲侧击渐渐还原这辈子的身世，却发现上天给自己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从上述线索中，宋玖得知原主他打小就跟常人不一样，除了一些维持生命的本能反应外，对任何外界的刺激都无法接收，好像这个壳子生下来就缺少一具灵魂。吓得原主他娘遍请全天下的名医无果后，直接把他送上了长安赫赫有名的白云寺。
不料，不空主持一句“世子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我佛慈悲，此子与我寺有缘”，原主就留在了白云寺，至今已有十余载。
宋玖从一开始发现自己身处寺庙的疑惑，到了解原主身世的兴奋，再到希望破灭的绝望，最后放下执念选择躺平，不过才三个月的时间。
期间，宋玖不是没问过不空主持自己什么时候能下山，但都被一句“时机未到”给打发。就算现在他自个回家，估计到时候还得再被送回来。一日复一日，这种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
就在宋玖沉浸过去种种之际，突然听见鱼竿晃动的声响。他快步走到泉边将竿往回拉，是条银鱼。在这深山寺院吃了三个月的素，辛亏还能靠这泉中的鱼虾打打牙祭，不然这日子真不下去。
同前世人工饲养的不同，这泉中的银鱼肉质鲜美，回味甘甜，哪怕就这么直接撒上盐就火烤，风味也是绝佳。
宋玖拎着鱼在旁边溪涧中处理干净，随后从附近捡来干柴，一边生火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洗脑神曲。
“阿弥陀佛。”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顺着看过去，便见不空主持正不急不徐朝这面走来，宋玖连忙招呼：“主持来了。”
见不空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向旁边的火堆，宋玖丝毫不俱，反而笑着开口：“佛门中人不能杀生，这鱼在下就不与主持分享了。”
不空主持对此见怪不怪，道了声”阿弥陀佛”后，便看向一边的小沙弥，：“义安缘何在此？”
“回主持师父，义安在思考。”小沙弥闻言，这才回过神了。
“阿弥陀佛，义安为何思考？”
“宋施主方才问小僧，为何佛门之地不能杀生。”
“义安现在可有答案？”
小沙弥摇头，“宋施主说不能食嗟来之食，让义安自己好好思考，但义安愚笨，还未想到。”
“不急不急，时候未到。”不空主持依旧温和，带着笃。
“义安，该下山了。”
看着小沙弥在不空主持一通忽悠下，提着木桶一摇一晃的往山下走去。宋玖不禁佩服，主持这招不动声色釜底抽薪玩得很溜呀。
不空主持无视宋玖的眉眼官司，端得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继续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心中可有答案？”
宋玖错愕，原来“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这招主持玩得更溜。
“愿世界和平？”宋玖迟疑开口。
“何解？”
“自是希望世间少些杀戮。”看见主持一脸鼓励。宋玖思维愈发发散，言辞愈发大胆：“只是世人欲望无穷尽，这是刻在人类生物基因里的，不能改变只能克制。有欲望就有伤害，你们佛门中人，不能改变这残酷的世道，便只能克制自己，只求这目之所及便是净土。”
不空主持闻言，沉默良久。
宋玖方才说得起兴，现在看见主持的反应，瞬间有些心慌。他何时能下山可全凭这主持的心意，现在恐怕又要无限延期！！！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宋玖试图辩解。
“阿弥陀佛，时机已到，施主明日便自行下山吧。”说罢，不空主持缓缓朝下山走去。
宋玖：……（这是按了快进键，剧情连不上啊）
还是直接恼羞成怒要赶我下山？你早说呀，要知道下山这么容易，他还用在这深山老林吃了整整仨月的素。
宋玖放下被自己啃得一干二净的鱼骨，望着不空主持渐渐离去的身影，心中越发忿忿不平。
好在，从此山高水远，你我无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