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黑暗下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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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上的乘客终会习惯前进，就像人类察觉不到地球时刻在高速旋转一样，安忻已经在无尽的下坠中麻木了。
周遭一片漆黑，或者形容为“虚无”更加贴切，安忻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触摸不到，她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察觉不到位置变化，她觉得自己完全静止在了这片黑暗中，无法逃离也无法回避。
刚开始安忻想破了脑袋寻找自救的方法，她知道许檬柠和女儿在等她，她答应她们会回去的。但她身处于此什么都做不了……焦虑、痛苦、绝望，安忻从未体验过如此无力的感受，她想不到任何脱身的办法，甚至无法终结自己的生命。
为了能让自己好过些，安忻开始幻想，她幻想许檬柠在做什么，幻想许檬柠大骂自己是骗子……
脱离□□后安忻不再睡觉，因为意识本身并不会休息，但精神上的疲惫却真真实实存在，所以安忻开始发呆，直到她突然发现自己在发呆，发了多久的呆呢？一分钟？一小时？一天？她不知道。
实在无聊安忻只好数数，一、二、三……六万三千一百七十四……直到一个恍惚，一、二、三……
我还活着吗？
过去多久了……
檬檬应该已经接受了吧？
对不起……
又食言了。
一、二、三、四……
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早被无边无际的孤独吞没了，她会崩溃发疯，会丧失理智，会遗忘自我——但她是安忻，她依旧保持清醒，至少现在还能。
安忻说不清楚自己是因为痛苦而清醒，还是清醒才痛苦，这二者在她心里第一次划上了等号。
以前她一直以为，理智和清醒是她的追求，可现在她不那样想了。
怪不得许檬柠喜欢喝酒，原来失去神志可以是那么快乐的一件事，是她此时此刻的奢望……
她一定已经不清醒了吧，毕竟她都开始渴望失去理智了——可她为什么还能意识到这点？
她还是那样清醒地活着。
对许檬柠的思念还是那样清晰而深刻。
那是一个清晨，许檬柠洗过澡来叫她起床，对方发梢上的水珠滴在她脸颊，那感觉清凉舒爽，她笑着睁开眼睛，许檬柠也在对着她笑……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长时间过去，她作为一段电磁波居然没产生一点损耗？或者说并没过去多久……可她光是数数就应该度过了至少四十小时，她理应在各种力场和能量流的干扰下消耗殆尽的。
不合理。
安忻不知第多少次沉下心来感受四周，依旧什么都感受不到，她好像身处一个点，不管从哪个角度向外看，都只有虚无的深渊。
鬼地方……
要是真的有鬼就好了，还能和她说句话，可惜这世上没有——那倒是也说不定……
“安忻？”
“啊！”
安忻吓得大叫了一声，她正在思考鬼魂存在的可能性和存在条件，就听到——等等，谁在说话？
“你是安忻吗？”
声音再次在安忻脑中响起，对，这声音不是安忻听到的，它更像是一段信号直接灌进了安忻的意识。安忻还没来得及分辨音色，她甚至听不出任何感情和音调，意识就告诉她，她“听”到了这些内容。
“我是安忻。” 安忻努力去感受周围，依旧是一片虚空。
“太好了！我是梓芸！我追了你好久！”
“梓芸？！”安忻心里又惊又喜，紧接着愧疚便如潮水般涌来，“你也被困住了啊，抱歉……”
“我以为是我太特殊，所以无法通过。我都准备好永远在这里游荡了，没想到发现了你。”
“游荡？你没有被困住、无法动弹，好像变成一块儿会思考的大石头？”
“我们一直在动啊！我可是追了好久才追上你的。”
安忻沉默下来，看来只有她什么都感觉不到，汪梓芸是可以的。
安忻接着问道：“你在追我？你能看到我并且能控制自己移动？”
“与其说看到，不如说能够感应到。至于移动……刚开始我只能前进，我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了，然后我就调头了。”
“调头？你怎么确定？”安忻疑惑道，听起来汪梓芸和她一样什么都看不到，那汪梓芸是如何判断方向的？
“因为我一开始在远离你，可那瞬间就开始接近你了。”汪梓芸接着讲述她的经历，“我发现这里到处都有那种‘吸引力’，她们互相叠在一起，而我可以通过这些‘吸引力’改变前进的方向，然后我想办法接近你，终于让我追上了！”
安忻笑笑，她很感谢对方能追上来，真的很感谢。
“除了我，你还有感应到其他人吗？”
“这里只有你和我。”
纵使现下无法交流情绪，但她们很明白彼此的心境，因为她们的声音都曾被这片死寂吞没。
“一个人很难熬吧。”
“我一直在试图追上你，没空难过。”
“那就好。”
汪梓芸紧紧跟在安忻身边：“我们是不是只能留在这儿了？”
安忻沉默片刻，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汪梓芸的问题。
在见到汪梓芸前，安忻几乎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她很痛苦，因为她不愿意妥协，她不愿意放弃，许檬柠还在等她啊！但她无可奈何。
她失去了声音，失去了双眼，失去了自由，命运摧毁了她的一切，但无法摧毁她的决心，什么东西在汹涌着、灼烧着她的心脏——回去，回到许檬柠身边去。
而汪梓芸的出现是一个变数，她给安忻带来了希望。安忻会顺着这希望，竭尽全力去找一个又一个变数，这些变数终将累积起来，为她砌出一条回家的路，送她回到许檬柠身边。
“檬檬还在等我，我不能留在这儿。”安忻给出了她的答复。
汪梓芸笑笑，她突然体会到了安琬笛和许檬柠的感受，那是安忻的力量，令人安心的力量。
即使是身处无光黑暗之地，即使是面对孤独和死亡，安忻仍能姿态高傲地说出拒绝，而任何人都将对此深信不疑——只要安忻说“不”，一切就有转机。
“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梓芸，我需要你以自己为原点、以我为基准方向建立起一个空间概念，尽可能向我描述你受到的力场方位。”
研究就是找规律的过程，这一点安忻再清楚不过。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只要它的运行有规律可循，它就可以被理解，当理解足够深入，它就会被掌控。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研究之旅，不过安忻和汪梓芸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对她们而言，从开始到结束或许过了很久，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只是眨眼一挥间。
汪梓芸前后描述了近四百万条数据，安忻根据她以往的研究对目前的情况有了一个大致判断：这里是各个时空的间隙，它们互不干涉、互不联通。她正在沿着一个椭圆的轨道转圈，长度大约九千六百个单位，这轨道就是所谓的桥梁，所连通的两个时空就处在桥梁的两个焦点，具体位置也已经确定。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们没有迷失，她们一直在自己的时空附近转悠。
“你是怎么算……你的脑子是计算机吗？”汪梓芸听完安忻的计算结果非常震撼，安忻什么都感觉不到，更没有工具可以帮助她记录，光凭描述和记忆就可以做到这一步吗？
“不过是建模、算几个坐标、数据统计罢了……我有个计划可以试试。”
安忻猜测是因为某种原因，桥梁与原时空的接口断开了，她是打开新时空的人之一，所以她被绑定在桥梁上无法离开，但汪梓芸只是一段游离的电波，应该不受任何约束，只要能找到时空的准确位置就可以进入……
“你是说，你要送我进入你们的时空，我找到那位黎博士，让他再开一次你的接口，你就也能进去了对吧？”汪梓芸复述着安忻的计划。
安忻肯定道：“对，我被绑在桥梁上，只有接口接通我才能离开。”
“明白了。”
“梓芸，如果我最终没能回去，就让他们对我的大脑释放一次脉冲，具体参数和打开接口的一样。”
“你这是？”
“就让她代替我陪檬檬走下去吧。”
“你以为这能应付得了她？”
“帮我骗骗她……我欠她太多了，至少要让她好好活着。”
汪梓芸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
安忻心里计算着位置，她带着汪梓芸又转过一圈，二人终于来到了距离焦点最近的位置。
“安忻，再见。”
声音戛然而止。
应该已经进去了吧？
安忻再次“静止”在了这片黑暗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好像一切都变了。
安忻不再感到痛苦，因为她一定能“回到”许檬柠身边。
她当然希望自己可以得救，但即使不能，他们也会激活另一个自己去陪许檬柠，这就够了。
安忻还记得，许檬柠曾说她是太阳，她那时还觉得对方太夸张，没想到有一天她能亲身体会到这种感觉——
她像是一颗行星围绕着许檬柠所处的时空旋转，仅仅如此想着，这无边的黑暗就温柔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黑暗下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