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摆烂日记》水谪

10、人生若只如初见 沈卿云秦罗

　　第一次听到沈卿云这个名字，是在丫鬟们的闲谈中。
　　丫鬟们说她不知廉耻，一个女子整日抛头露面，还学男人逛青楼，真是不成体统。
　　可丫鬟们手上还拿着她做的胭脂水粉。
　　人啊，真是奇怪呢。
　　我倒是很羡慕她，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像我，生下来就被打上了烙印，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府中人人都说我将来是要做娘娘的，连父亲也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死死的盯着我，像我看着窗外的纸鸢一样热烈。
　　字写错了，打手板心；花绣错了，打手板心；做了出格的事，那更是不得了，那可要告诉老爷请家法的。
　　可我生性愚钝，又贪玩，每次都会被父亲责罚。
　　每每我被家法伺候时，父亲就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呵斥我。
　　“尔尔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可是要成为娘娘的人，如何能做出这种没有规矩、有失体统的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什么是没有规矩、有失体统的事呢？
　　我只是想要出去玩而已，怎么就有失体统了呢？
　　我想不明白，跑去问嬷嬷，嬷嬷告诉我。
　　“宫里的娘娘们就是体统，就是规矩。”
　　娘娘们是什么样的？
　　姑姑是宫里的娘娘，可姑姑脾气很差，总是摔杯砸碗，对下人非打即骂。
　　姑姑肯定不是父亲和嬷嬷所说的娘娘，那娘娘是什么样的呢？
　　是和我一样关在四方笼子里的囚鸟么？
　　那当娘娘真可怜啊。
　　娘娘若是沈卿云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出去玩了，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时节如流，很快我就及笄了，父亲为我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宴会。
　　宴会上人来人往，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都在和父亲聊天，仿佛这根本不是我的及笄礼，而是父亲举办的一场茶会。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丫鬟们口中的沈卿云。
　　她皮肤白皙，没有穿裙子，也没有梳漂亮的发髻，而是穿了身红色的胡服，裹着件毛边大氅，用一根发带将头发束成个高马尾。
　　不像女郎，反倒像哪家的纨绔偷跑出来了。
　　她笑着冲我打招呼，看起来一点也不矜持，却也不像丫鬟们所说的放荡。
　　她没有络腮胡子，也不是奇丑无比，她长得很明媚，对，就是明媚，她像穿过乌云的光。
　　我很喜欢她，就像喜欢窗外的纸鸢一样，于是我对她行了个最完美的礼。
　　我敢保证，连教习嬷嬷都没见我行过如此完美的礼。
　　我很是兴奋，想要笑一笑，却又想起嬷嬷的话，默默收敛了笑容。
　　她似是被我的举动逗笑了，笑的花枝乱颤，完全不似个高门贵女。
　　也是，她本就不是高门贵女，她是商人的女儿，也不对，确切的说，她是皇商的女儿。
　　她皱着眉，看向远处奉承我父亲的人，不满到。
　　“真是的，今天可是你的及笄礼，怎的都没人来关心你。”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她，我和她似乎从未见过面，为何要说如此熟稔的话？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的摸摸脸颊。
　　“抱歉，我只是听他们说你生的很美，我很喜欢美丽的东西，所以……”
　　从小到大，夸我美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也是为什么我如此愚钝却还能得到父亲器重的原因。
　　我露出练习了千万次的笑容，说到。
　　“谢谢，你也很美呢。”
　　她想说些什么，可我已经被父亲的人叫走了。
　　大家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我身上，这让我很是不习惯，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目光。
　　有善意的，有不善的，有嫉妒的……
　　突然，也不知是谁踩住了我的裙摆，还是这冬日地滑，我向前扑去，掉进池塘之中。
　　我的耳边还回荡着父亲说过的话，还有嬷嬷方才的叮嘱。
　　我又搞砸了一切，父亲又要责罚我了。
　　我向岸上看去，人们或讥笑，或嘲讽，他们在岸上急成一团，却没有一个想来救我的。
　　我忽的有些烦闷，索性放弃挣扎，突然，有人环住我的腰，将我往岸上带。
　　我挣扎起来，小声道。
　　“不要，我的衣衫都湿了，会被人耻笑的。”
　　没有理会我，继续将我往岸上拉。
　　算了，不想挣扎了，反正今日已经丢人了。
　　我被人搀扶着，身上是丫鬟婆子们拿来的披风，我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我。
　　一件红色的大氅盖在我的头上，我知道，那是沈卿云的。
　　只有她才会那么笨，在别人的及笄礼上穿红色衣衫，笨死了。
　　她微微弯腰，摸了摸我的脸。
　　“还是这样可爱一点，假笑起来一点都不漂亮。”
　　她不仅笨，还瞎，哪有人哭丧着脸会比笑好看的。
　　我被父亲禁足了，可我并不伤心，因为我知道了，沈卿云的家就在我家旁边。
　　我很是开心，因为她每天都会放纸鸢，还时不时过来找我玩。
　　我知道她家在我旁边，还是因为她放纸鸢时，掉落在了我的窗前，我想出去捡，可我又怕被父亲责罚。
　　就在这时，她从墙上跳了下来，捡走了纸鸢。
　　“怎么不出来玩呀？我们一起放风筝啊。”
　　她歪着头，眉眼弯弯，朝我伸出手，身后是一树未开的桃花。
　　“父亲不让我出去。”
　　她看起来很是苦恼。
　　“哎呀，那就没办法了。你什时候才能出来玩呢？”
　　我撑着下巴，神色恹恹。
　　“不知道，可能要等我当上娘娘吧。”
　　“娘娘？你想做娘娘吗？”
　　“我不想，可他们都说我将来是要做娘娘的。”
　　她像看调皮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看着我。
　　“那你想做娘娘吗？当娘娘可是很辛苦的。”
　　“你又如何知道？莫非你家里有人是娘娘？”
　　“你现下就像个娘娘，整日窝在这小院子里，好啦，不和你说了，我还有事要做呢，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她冲我摆手，很快就爬上树又翻了回去。
　　我摇摇头，她这么不成体统的人，怎么会知道娘娘是什么样的呢。
　　我继续看我的书，很快就忘了她说的话。
　　第二日，她出现在窗外，还给我带了些吃食。
　　我并没有吃，她看起来有些伤心，同我说了些话就走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嬷嬷说不能吃旁人给的吃食，可她看起来真的很伤心。
　　等她明天过来时，我再吃吧。
　　我这样想着，可她并没有来。
　　第三日，她来了，带着胭脂水粉。
　　“你试试，我新调的颜色，我觉得很是衬你呢。”
　　“你昨日为什么没有来。”
　　“昨日铺子里有些事耽搁了。”
　　我心里的那点不舒服顿时消散了，我接过东西，对她说了声谢谢。
　　第三日，第四日……
　　之后每一日她都来，每一日她都会带不同的东西。
　　我也已经习惯了她在我的窗前。
　　第十七日，她带了一个平安符和一枝桃花给我。
　　“你身体不好，这是我去寺庙给你求的平安符。”
　　我将花放入花瓶，问她。
　　“那这花呢？”
　　“山上的桃花开的早，我想让你看到春天的第一枝花，只可惜你昨日没去，那花开的可艳丽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虽没有被禁足，却也一直呆在房中，无法出门。
　　只是我每日都要坐在窗前，同她说说话。
　　夏日的莲子，秋日的枇杷，冬天窗前的雪人……
　　我翻看着手里的话本子，讲的是书生和小姐的故事。
　　我觉得沈卿云就像话本子里的书生，我像那个小姐。
　　可惜了，我是小姐，她也是小姐。
　　我心里闷闷的，不知道怎么了，只觉身子不利爽的紧。
　　再后来，父亲准许我出门同贵女们一起玩了。
　　我很是开心，特意打扮了一番，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
　　说是玩，可就是一群人坐在亭子里刺绣。
　　还不如听沈卿云讲故事呢，话说，沈卿云现在在干嘛呢？
　　思绪像纸鸢一样飘远，拉也拉不回来。
　　转眼到了我认识沈卿云的第二年，她捣鼓出一种叫玻璃的东西，比西域进贡的琉璃盏还要好看。
　　她可真厉害，脑子里有那么多我想不到的东西。
　　凭借着玻璃，沈家一下变得炙手可热起来，父亲也开始让我和沈卿云玩。
　　第二日，沈卿云出现在我家门前，她坐在马上，朝我伸出手，然后将我拉上马。
　　我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这么害怕作甚？放轻松，我带你去踏青，驾。”
　　她骑着马，带我出了城。
　　我们在一块空地停下，仆人们早就打理好了一切。
　　“我的骑术怎么样？”
　　她像是邀功般对着我笑。
　　我哼了一声，“尚可。”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骑马，可我才不会告诉沈卿云呢。
　　和她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在丫鬟们的催促下，我回了家。
　　她下了马，弯腰看着我，捏捏我的脸，“干嘛愁眉苦脸的，笑一个，明日我带你去钓鱼。”
　　她果真没有食言，带着我去钓鱼。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父亲的，日日带着我出来玩。
　　总之，我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夕阳下，我们没有告别，毕竟我们都以为明天还会再见。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不是吗？
　　这两年我的身体好了很多，多亏了她带我出去玩。
　　有一次我想要出门，却被嬷嬷制止了，因为我染了风寒。
　　“嬷嬷，我答应了今日和阿云出去玩的。”
　　“小姐，您惹了风寒，万不能出去，沈小姐那边，老爷已经派人说过了。”
　　我闷在被子里，很是烦躁。
　　敲窗户的声音响起，我蹑手蹑脚的爬起来，连鞋也没穿就打开窗户。
　　沈卿云站在窗外，身后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灯笼，她就站在光里，看起来温柔的紧。
　　“新年快乐，你的压岁钱。”
　　她递给我一个荷包，我不太想要，她只大我两岁，却显得我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要压岁钱了？拿着，里面可不止有钱。要等到明天才能看，怎么连鞋子也不穿，小心着凉了。”
　　“有地毯呢。”
　　其实在寒冬腊月，就算有地毯，开了窗也会冷，可我才不会告诉她呢。
　　不然她会得意的像只战胜的猫儿。
　　我躺在床上，打开荷包，里面是一支玉簪和好几张银票。
　　想到她手上的绷带，我不禁笑了起来，又有些担心。
　　真是个笨蛋，连雕东西也不会。
　　适逢元宵，满街灯火，她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穿梭。
　　我们一起去看了打铁花，她眼里满是惊叹，还教了我一首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占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惊讶于她的才华，她却只是摸摸我的头，告诉我这是她家乡的诗句。
　　我看不懂她眼里的寂寥，也不理解她说的故乡。
　　临州城里何时出了这样的大才子？我竟不知。
　　夜半时分，我们两站在河边，她在纸上写下国泰民安四个大字，我不知道写些什么，随意写了个“念卿平安”。
　　将纸装进花灯里，目送着它远去，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愿望能够实现。
　　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沈叔叔开始为她相看人家。
　　她最近来找我的次数也变少了。
　　纵是从前在书院里教书，她也会来的。
　　我开始期待着窗台旁出现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气恼，难道她不要我了吗？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一个午后吧。
　　她对我说她很喜欢我，希望能和我在一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慌张的将窗户关上，我摸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走远。
　　后来，她做了自梳女，沈叔叔气的和她断绝了关系。
　　她依旧每天在书院里教书。
　　她曾和我说过。
　　“凭什么只有男人能读书呢？女人就应当被拘在这小院子里吗？我偏不，我要做天上的鸢，我要让所有的女子都能翱翔。”
　　她已经很久不来找我了，可能是因为我是被拘在笼子里的鸟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关上了那扇窗。
　　过了年关，父亲把我叫去，说是有位贵人要见我。
　　那男人看我的眼神色眯眯的，我很是不喜欢，父亲告诉我那是贤王，我未来会成为他的妾。
　　我不喜欢他，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当什么娘娘。
　　阿云说过的，女子也可以翱翔的。
　　我从家里跑出来，找到阿云。
　　我们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尔尔，你……”
　　“阿云，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吧。”
　　我几乎是将这句话吼出来的。
　　阿云沉默了一下，随后抱住了我。
　　我们俩乘着夜色出城，看着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我心里却莫名的感到不安。
　　果然，路的尽头是父亲，父亲阴沉的脸在火把下更恐怖了。
　　我还未开口，就被人打晕了。
　　醒来后，我已经在洞房里了。
　　然后，我就成了贤王侧妃。
　　我问父亲阿云怎么了。
　　父亲说，沈家通敌叛国，已被满门抄斩了。
　　我不信我的阿云会做出这样的事。
　　我哭喊着找父亲要一个真相，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父亲的眼里满是不耐。
　　“一个死人罢了，你还想如何。”
　　我坐在地上，思绪回到了及笄礼上，我盼望着阿云能把我拉起来。
　　可是没有了，眼前只有父亲，和一众不敢上前的丫鬟婆子。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从那之后，我开始变得听话，懂事。
　　可我又很有野心，我想要权力，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权力。
　　我开始学着阿云教给我的方法做事，我大修学堂，我治理水患……
　　武后很是赏识我，赐予我无上的荣耀。
　　不够，还不够，我还要更多的权力。
　　只有获得更多的权力，我才能复活阿云，杀了贤王。
　　为了复活阿云，我开始让心腹寻找十五六岁的女孩，可这样太慢了。
　　于是我将手伸向了念卿书院，抱歉了，孩子们，你们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却要为了我的一己私欲，白白牺牲性命。
　　可我的阿云还在等我。
　　终于，我凑够了三千个女孩的魂魄，我把她们封存在牡丹花中，故意惹怒武后。
　　太好了，这下，贤王受到武后猜忌，阿云也可以回来了。
　　我满心欢喜的等待阿云回来，可那姻缘树竟敢骗我，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等等，这是阿云？
　　我的阿云！
　　不可以！我现在的样子是这么的可怕，不可以让阿云看到我。
　　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擦掉我的泪水？为什么在知道我做了这么多坏事之后还这么温柔的对我。
　　我早就不是窗台旁那个只会等着你来的小姑娘了，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好冷，阿云，我们一起走吧。
　　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黄泉路上的花呢。
　　不知道它会不会比你送我的那支桃花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