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鸢》雨观

2、去看 李松升

　　李松升缓了好一会，才慢慢走出那间手术室，他想不出来盛远自杀的理由，他们也许还能再生活一段时间，美满一段时间。

　　已经到了夜里十二点，李松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划开屏幕，就看到了许许多多的消息。

　　有来自录音分享的，有来自备忘录提醒的，还有定时发送的语音和文字。

　　都是来自盛远的。

　　李松升呼吸一滞，手指颤抖地点开最上面的一条录音。

　　听筒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那是一首《菊次郎的夏天》，飞跃的旋律一点点钻进李松升的耳朵里，李松升捂住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

　　《菊次郎的夏天》是盛远第一次给他弹的曲子。

　　李松升记得，盛远也记得。

　　一曲很快就完毕，李松升手指颤颤巍巍地点开了下一条录音，是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钢琴曲。

　　很缓慢，很抒情，像是一只来自青春的歌，到了中间部分，有些跳跃，像是烈夏的阳光。

　　尾奏也很舒缓，慢慢地结束了一首曲子，像是一位音乐家的表演拉上了帷幕，退台陷入黑幕。

　　盛远的声音掺杂着些电流声，李松升听到他说：“李松升，这是首属于你的歌。”

　　“它还没有名字哦。”接着传来的是盛远的轻笑：“你要给它取个名字吗？”

　　录音就这么结束了，李松升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李松升只能无奈哽咽。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叫……吻鸢吧，盛远。”

　　剩下的几条录音也都是几首他俩一起听过的钢琴曲，李松升瘫在医院的长椅上，听完录音后，先开车回到了盛远的房子里。

　　李松升的神经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他喉结微微滚动，眼泪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李松升坐到沙发上，点开了一条备忘录提醒。

　　上面是几十张照片，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烤箱预热三十秒。”

　　“放入烤箱十五分钟，烤过头了肉会老(=^-^=)”

　　“腌制配方：酱油，耗油，胡椒粉，糖，盐，鸡精，淀粉，奥尔良粉。”

　　“牛奶，蛋黄(要分离蛋清！！！)，糖，黄油，打发均匀。”

　　“……”

　　李松升一页页看完，有时候旁边还会画上一个抱着爱心的小人，有时候会标一些星星的符号。

　　他看到最后一页，那时的盛远早就知道自己离死亡不远了，他用淡蓝色墨水写下了一行小字。

　　“李松升，你要好好活，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李松升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骂了一句脏话：“你留下我一个人，我怎么好好活下去。”

　　“盛远，你真是断了我太多念想了。”

　　“盛远，我们明明说好，要一起去看海的，你就是个骗子。”

　　“你到底还有多少话没对我讲。”

　　李松升感觉心脏一阵钝痛，但他却只能无力感受着，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就连爱人的生死都无法选择。

　　死神嘲笑着爱情的无能，过了时间依旧收回了少年们去奔向爱的勇气。

　　李松升继续看了下去，再往下就是几张图库里的传送，李松升一愣，足足几百张照片，有关于日常的，有关于盛远自己的。

　　盛远拍的最多的照就是窗台上面的那一枝鸢尾。

　　蓝白相间，中间夹杂着几抹不明显的淡紫色。

　　盛远的自拍其实挺少的，他不是一个爱自拍的人，李松升看着少之又少的自拍，眨了眨眼睛，忍住了眼泪。

　　李松升才不会在盛远面前哭花脸。

　　图库的传送功能可以看到照片拍摄的日期，李松升翻了翻，就发现这几张自拍是最近才新拍的。

　　意思就是，盛远早就料到了在最近他就会离开，所以才匆匆留下这几张照片。

　　李松升别开脸，另一只手在腿上掐了又掐，李松升已经要被盛远折磨死了。

　　他们明明相爱七年，却又在一天之间天各两地。

　　李松升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慢慢吞吞地看了下一条信息。

　　是来自短信的定时发送。

　　有一段足足一分钟的语音，和一大段文字。

　　李松升先点开了语音，盛远的声音再次回荡耳边。

　　“李松升，当你听到最后语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了，你也不要太伤心，我知道我现在走的不是时候，我们明明可以再多爱几天，我却如此绝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诉说我现在，其实我也不是被癌症折磨得完无体肤。”

　　“我得了中度抑郁和轻度焦虑，我每天都感觉我活在一种痛苦之中，当然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会觉得我把这种病说出来是一种羞耻，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你责怪就责怪我吧，这也是我的错，最近我父亲又来找我了。”

　　李松升听到这里呼吸一滞，他当然知道盛远的父亲去找他是干什么，要钱，要很多的钱。

　　盛远在家，没有固定的工作，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的钱。

　　盛远的声音还在继续：“李松升，我被他骗到一个地下车库，有人把我打晕了，把我送到了荒郊野外，当我醒来，就是一群人围着我，我努力挣脱，但是……”盛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哭腔染上声音。

　　“我被下了药，我逃不开，他把我给了他们，那一个下午，整整一个下午。”

　　“李松升，对不起。”盛远的声音已经沙哑，“对不起，对不起……”

　　“李松升，我真的爱你，但是我快撑不住了，我现在一洗澡，一脱衣服我就感觉到恶心，我觉得我全身上下都脏了，我真的好想死。”

　　“李松升，我真的好累，对不起，对不起……”盛远最后还是疲惫极了，声音都微弱了下来。

　　李松升心一紧，他猜到了盛远他的父亲来要钱，却没猜到这个。

　　李松升知道盛远的家庭，但没想到会是如此。

　　李松升抿了抿嘴，继续看了下一段文字。

　　盛远的对不起打满了屏幕，李松升没办法想象这么一个温柔的人，这么好的一个盛远是怎么度过那一段的黑暗时间的。

　　他怕黑，怕一个人，怕自己做的不对。

　　李松升花了三年才让他开始习惯温水，这一下子就让他再次回到寒冬。

　　一切都猝不及防。

　　李松升深吸一口气，盛远等了他许多年，等来了一个真正爱他的人，盛远好不容易幸福了，老天却偏偏要玩弄世人。

　　李松升握紧拳头，咬着牙，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努力看完了最后一条短信。

　　盛远说：“我爱你。”

　　李松升眼泪一连串地流着，含着浓重的鼻音说道：“盛远你怎么这么幼稚，老是把我爱你挂在嘴边。”

　　“那你能不能再和我说一声啊盛远。”李松升吸了吸鼻子，用手捂住了眼镜，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盛远，我也爱你。

　　盛远，对不起。

　　你要记住李松升永远爱你。

　　李松升一定会带着盛远是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去看山，去看海，去听鸟鸣，去闻花香，去够到那棵树，去养一只小狗。

　　还要叫它愿愿。

　　因为愿阿远，愿阿升，世世幸幸，世世苍苍。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