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虎作伥》ojo

1、他

　　现在是傍晚六点三十分。因为天气入秋的缘故，天色已经十足昏沉了。本就微弱可怜的光线穿越层层枝叶的遮挡，落至童瑶眼前时便只剩下一抹飘摇破碎的余影，几乎无法照明前进的路。童瑶不抱任何希望地再一次摁亮手机，借着屏幕中透出的那一点儿模糊的光亮跨过一道幽深的沟壑，同时不知是第几次检查起手机上仅存的几种通讯软件——现在是傍晚六点三十分，她的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二十九，而直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失踪——甚至更糟糕的，知道的人并不在意她，更不愿意为她通知任何有能力救援她的人，于是她谁的消息也没有收到。尽管她自诩早已习惯了所有人的冷漠和忽视，但身临如此困境时，这份刻薄的份量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也许我们的“公主”真的想置我于死地。童瑶痛苦地想着，但并不是因为始作俑者，而是为她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她怀有如此深切的痛恨，仿佛每日都饮罢对她的诅咒而眠；可这个人甚至不是她的父母、不是她的朋友，既不曾了解过她也不曾为她所累——那分明是一个最没有资格对她做出报复的人，却不吝啬足以杀害她的恶意。那个无时无刻都在巩固自己的统治的娇蛮“公主”，全班级乃至全年段所有人的大小姐在逼迫她迈入这个前途未知的小径时也从未仁慈地留给她更多的东西：她的背包、连带着背包里的零食和饮用水都被丢进溪流中不知朝着哪个方向远去了，陪伴她行走至今的只有一部手机而已。她原来只想稍微偏离路线，然后躲在入口附近的树丛里等到大小姐扫兴而归再悄悄出来的，但这座树林实在太大了，那个蜿蜒简陋的小径甚至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路，而很可能属于另一位迷途者迷茫的脚步；于是童瑶也迷失了。数以小时计的探索没能使她找到出路，反倒越陷越深，令人不免心生畏惧。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和大小姐，和所有人一样，都参与学校统一组织的这场郊外旅游，而迟早有人会在花名册上发现这个被遗忘在人群之外的名字——只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而随后的救援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得到她，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他们今天晚上就能找到我。童瑶苦中作乐，精疲力尽地站在一片昏暗中幻想着。哪怕我不是大小姐，但要在这个遍地都是爬虫和泥土的地方过夜也太勉强了。夜里的树林浮着一层潮湿的雾，不多时就沾满了童瑶的外衣和鞋子。她还没有吃上晚餐，并且从中午开始就没再喝过水了。她真的很怀疑人类的极限是否能帮助她撑到三天甚至更多，因为她又冷又饿，几乎已经被负面情绪给击溃了。在一阵充其量只有浪费时间这一意义的自我挣扎过后，童瑶还是脱下外衣，将朝外的一面向下铺在地面上，无可奈何地屈从于疲惫坐了上去——在这之后，没出多久她便靠在一旁的树上，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这一天的折磨也许结束了，童瑶无从得知，但她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她以为她是被救援队唤醒的，但实际上从手臂上传来的温热的触感并不属于任何人。随后，在她睁开眼睛之前，一股腐烂般的恶臭变成湿漉的暖流扑在她的脸上，使她发自本能地战栗，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老虎。童瑶没法判断它的种类，但她很确信那就是一只老虎。这个嗜血的野兽就在她的面前，呲着黄色的尖锐的牙齿同样也凝视着她。她吓得怔住了，似乎没有想到自己醒来时看到的竟然是这种画面，险些失声尖叫。
　　她应该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不至于激怒面前的野兽。而在这头老虎做出更多的举动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停在了一人一虎之间，挽住这头凶兽的下颌向上抬起，带着它向另一边转去。童瑶惊魂未定，面色惨白地抬眼望向跻身参与这场变端的人，带着混乱又迷糊的意识。
　　“你应该庆幸，在见到你以前，它已经饱餐一顿了。”
　　话音落下时还伴随着揶揄意味的笑声，与那只几乎救了童瑶一命的手来自同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岁那么大，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十足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如果撇去那对金色的与老虎一般无二的眼睛和几乎遍布右半张脸的狰狞的伤疤的话，那他一定是一个人气十足的校园话题。此时那个青年正怀抱着老虎的头颅，耐心而温和地用手指梳理这只野兽粗糙的毛发，惹得它发出愉悦的呼噜声。他似乎察觉到童瑶的异常，便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噢，你被吓到了吗？”他问道，并不等童瑶的回复就熟稔地抛出了一句不知有几分可信度的道歉，“我很抱歉。”
　　童瑶没有立即回话。她顾不上拾起地上的外衣便慌乱地起身就近躲在一棵树的后面。她没有胡乱逃窜，既是因为眼前的青年可能会是帮助她离开的希望，而另一方面，她很清楚自己绝无可能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况且动物世界是怎么说的来着？别把你的背部留给野兽，那只会刺激他们狩猎的欲望。
　　“你确实应该道歉。”童瑶的目光穿过树枝，紧张地锁定对面的一人一兽，“你的老虎吓坏我了。你至少得拴好自己养的东西。”
　　那个青年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放开了怀抱中的凶兽，任它甩着尾巴自顾自地走向一片树荫下休息。
　　“它只是个牲畜，它是不会向你道歉的。”青年这么回应道，迎着童瑶的视线向前迈步，最终在那棵被她用于躲避的树前停下了脚步，微微下腰直视女孩的眼睛。
　　“我在为我向你道歉。”
　　童瑶对青年含糊的说辞感到不解，但她不免被他傲慢的表现惹恼。基于对方刚刚帮助她脱离虎口，她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如果你真的想要道歉的话，你可以帮助我从这里离开吗？”她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我的朋友一定在外面等了很久。我一时半会联系不上他们，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青年没有说话。童瑶不确信自己的谎言是否被识破了，但她真的需要在这个奇怪的人的帮助下尽量安全地离开这里。她希望自己的表现足够坚定，即便她腿软得就要站不住脚了。在一阵漫长而无言的对峙过后，与她一树之隔的青年忽然爽朗地笑起来。
　　“我当然会帮助你的，女士。”他说着，以一种优雅从容的语气。随后他伸手拨开了树枝，将一瓶浮着落叶的水递到童瑶眼前。她当即便认出了那是自己已经沉入溪流里的杯子。
　　“在此之前。”她听见青年说，“先喝杯水，休息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