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掉你的串儿》宵下

2、天山笋尖

　　谢桃吃串儿，比起肉更喜欢吃菜。谢桃喜欢菜的清脆爽口，香味四溢，萦绕舌尖齿间久久不散。

　　面前琳琅满目的食材让谢桃挑花了眼。谢桃端详许久，终于取了三串魔芋结，若干紫薯粉，五串鸡蛋干，几片白菜叶，天山笋尖与小郡肝，一碟芝士年糕，一碟毛肚。

　　好了，第一轮就先这些吧。

　　谢桃转身调了一个油碟。蚝油四成，蒜末三成，小葱三成，再用香油没过三者，这便是谢桃最喜欢的比例构成。整个油碟看着油光锃亮，料被浸得透透的，活像树脂画。小葱的加成更让整碟看着有浓有淡，闻着清香四溢。

　　谢桃咽了咽口水，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唤这一口。

　　看谢桃取菜回来，顾昭收拾收拾便转身上楼，白锅里还剩下五根串串。

　　避嫌已经避成这样了。

　　倒也不必。

　　无所谓，谢桃正满心欢喜地下一片毛肚，本着“七上八下”的原则，这片毛肚被涮得脆爽多汁。放入油碟中，看香油慢慢浸透它，待毛肚吸满了蚝油香油，谢桃又把它迅速夹起，毛肚表面上带着些许蒜末葱花，放入口中，浓香又不失清新的味道伴着脆爽，让满足感从舌尖传到大脑直至全身。

　　谢桃吃得眯起了眼，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不知不觉便吃到了九点半。

　　老板对暑假工的要求不包括宵夜班，因此谢桃美美吃完和其他员工打了声招呼便下班了。

　　“这地方看来是来对了！”谢桃穿过夜街霓虹，越想越开心。

　　但离家越来越近，谢桃的心情便越来越荡。谢桃生活在一个重组家庭，三个人的相处都带着一股亲切的疏离。这次做暑假工，与其说是谢桃想去体验生活，倒不如说她是想逃避家庭。

　　到了。灯光昏暗的旧小区，谢桃的家。

　　“回来了？”家里又只有谢母，此刻正在看谢桃沉默地换着鞋。谢桃抬头，对上她诚惶诚恐的目光，心头一片萧瑟。

　　这女人确实对自己不错，但那是一种愚爱。她不懂教育，只懂当保姆。

　　谢桃象征性地点点头，又问起了自己后爸的事：“他呢？还在锅贴馆吗？”
　　“是，最近生意不好，你老爸想多待一会儿能做一单是一单。”

　　“哦......”谢桃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关得严严实实的。

　　谢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不敢想象这是自己高考结束后的第一晚。就要这么平淡如常地过去了吗？这种日子没有朋友来邀请玩乐，也没有朋友彻夜交谈，仿佛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个女生今天高考结束了，阶段性地结束了她18年的学习生活。

　　谢桃难得地感到一阵落寞。想来确实是这样，不然怎么连谢母也没问起自己呢？

　　谢桃想着，眼角便淌下泪来。随即一阵敲门声响起，是谢母。

　　谢桃一阵心烦。没人关注又寂寞，有人关注又排斥。

　　“什么事？”

　　门被轻轻推开了。

　　“女儿，跟你说件事。”谢母把声音压得很低，都快成气音了。

　　什么事要这么鬼鬼祟祟？

　　“没必要吧，家里就咱娘俩两个人。”谢桃听完，一阵鄙夷。

　　“就是你老爸锅贴店最近生意不好，你老爸想让你穿猪八戒玩偶套装，站在店门口招揽生意......”

　　猪八戒？套装？谢桃听了差点没晕过去。什么人会想出这一招？还是让自己？谢桃气笑了，随即便当场拒绝：“我不去，照顾他情绪改名改姓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谢母听完，便知没戏，转身走了。

　　“对了，你今天高考是不是结束了？”谢母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谢桃真不知道她在说废话还是真不知道。

　　“不然呢？”

　　“哦，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去打工，怎么样找到了吗？要不要去你爸锅贴馆打工？”

　　“不了。我已经工作半天了。”

　　“哦。”

　　如上便是谢桃母女日常对话的画风。谢桃苦之已久，现在高考终于结束了，谢桃想逃得越快越好。

　　这边顾昭也回到了家。顾昭一进门，爸爸妈妈妹妹便全迎了上来，个个喜笑颜开道：“欢迎回家！”

　　顾昭从小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这场面也见怪不怪了：“行了行了！别整这死出奥，我都多大了。”

　　顾昭换完鞋就去客厅沙发上躺下了，这边顾昭小妹热情地给哥哥锤起了腿。顾昭顿时觉得虽然自己的家庭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完满温馨。得此家，复何求？

　　只是顾昭有些话一直憋着不好开口。

　　“儿子啊，这高考......”顾父早就想问了，但之前还是想等儿子先开口，现在看顾昭一直不开口便等不及了。

　　顾昭一听“高考”二字，身上的懒劲舒服劲全一扫而空，浑身紧绷起来：“嗯.....我没有参加高考。”

　　家里一阵沉默。

　　顾昭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属于自己家庭难堪的尴尬，于是便想说些什么。但要说些什么呢？狡辩？解释？因为自己实在理亏所以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害！没事！行行出状元！我们家顾昭啊不和他们比成绩。”顾母突然开了口，转头对着顾昭就是温柔的笑。

　　天！我顾昭何德何能拥有这种温馨的家庭，这般开明的父母？

　　顾昭差点哭了。爸妈越这样顾昭越觉后悔，艺考的文化分要求本就不像纯文化那么高，如果自己之前好好学习，如果自己再努力一把，现在爸妈岂不是会更开心？

　　顾昭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头沉默着。

　　“怎么了？”顾父顾母见儿子有点沮丧，便都停下了厨房的活来安慰顾昭。

　　“没事，只是觉得自己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没有的事，哥哥，你以后只要保护我就行了，做我保镖，我给你开工资！”顾昭小妹听完，还没等其他人开口便抢着回答道，幼稚的童音瞬间便把顾父顾母给逗笑了。顾昭也笑了起来，笑得眯起了闪着泪光的眼。

　　“对了，爸，妈，我今天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兼职。”

　　“哦！体验体验生活也蛮好。”

　　“怎么样，今天上班第一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顾父顾母听儿子说找到兼职了，便争先恐后地问起来。

　　好玩的事？顾昭回忆着......所有的人和事都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没有。”

　　接着三人瞎掰扯了几句顾父顾母便又去厨房忙活了。

　　“对了，爸妈，我在店里吃过了。你们等我等到这么晚啊？”

　　“没事没事，庆祝一下高考结束，今晚吃个夜宵。”

　　不一会儿，客厅便飘满了高汤的热气与香味。要不怎么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呢？顾昭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没去参加高考一事，心头有的只是满满的幸福与希望。

　　顾昭被香晕了，清醒过来时一家人已经围坐在餐桌上准备开吃。

　　今天的夜宵有醉香螺，生腌蟹，梭子蟹，红烧带鱼，清炒芦笋，土豆炖牛腩，蟹黄豆腐虾仁，水果白凉粉还有猪骨汤。

　　看着顾昭眼里的激动，顾父顾母不禁笑出了声。

　　“吃吧吃吧，先给顾昭来一碗猪骨浓汤。”顾父说着便用大勺去舀。还没等顾昭反应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高汤便已经被端到了自己面前。

　　鲜亮的高汤表面，些许碧绿的葱花混着油花飘着，猪骨猪肉沉甸甸地落在碗底。纯白的热气混着香气丝丝缕缕飘进顾昭的鼻腔。顾昭捧起碗便先喝了一口，鲜香味浓，缠绕着舌尖绵密地化都化不开。再上筷夹起一块骨边肉，放进生抽与醋混合着的酱料里，随即快速入口——

　　“怎么会这么好吃？”顾昭情不自禁说道。此时猪肉已被咬散，一丝一丝的，是实实在在的满足。

　　已经在串串店吃了一轮的顾昭又吃得酣畅淋漓。饭毕，顾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想着以后。

　　顾昭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这种状态是不行的。也许家人出于对自己的爱选择不对自己的堕落多说什么，但他们也希望自己在他们爱的包围下一步步成长，逐渐成长为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真正的大人。

　　“自己要怎么做呢？不知道，先把当下的事做好吧。”顾昭默想着，不知不觉中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天边已有微微的白。顾昭看了看钟，已是清晨六点。正好不睡了，去洗个澡，然后上班。

　　顾昭看着刚洗完澡的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感叹自己确实是有几分姿色在身上的。这身高，这五官，这头发......不对，自己昨天答应了老板要把前额刘海扎起来的。

　　想着，顾昭便随手拿起小妹的皮筋扎了一个揪揪在额前......嗯......也只能这样了。颜值从95分下降到94分罢了。

　　小郡肝串串香店离顾昭家不远，顾昭看时间还早便决定步行去。

　　谢桃此刻也已经收拾完毕，蹬上了自行车，朝着串串店的方向骑去。

　　路过一家早餐店，谢桃要了一个豆沙包，一个肉包，一包豆浆。点完谢桃便静静等着。

　　“老板，两个肉包！”一阵熟悉的声音在谢桃身后响起，谢桃吃惊地转头一看——

　　“是你？”